宫道-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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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晋,福晋……别怕,奴婢是凝秋啊!”亦蕊情绪好似更加激动,凝秋心动一念,说,“蕊儿,蕊儿,凝秋姑姑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别怕!”果然,亦蕊慢慢平复下来,凝秋适时将泡好的宁神茶缓缓让她喝下。亦蕊嘴唇哆嗦,喃喃道:“伯堃死了,伯堃死了……死了”
“伯堃是谁啊?”凝秋虽看出亦蕊与阿济格关系暧昧,但却不知阿济格的真实身份。
亦蕊咬着被头,说:“伯堃,我又一次害死了他!我就是天煞孤星,已经害死了晖儿,彩娟,伯堃,还有你……凝秋,我肯定也会害了你,你快走,走……”她不顾自己全身赤裸,半袒胸地推开凝秋,凝秋往后退了几步。宁神茶起效了,亦蕊一阵晕眩,身子软了下去,迷迷糊糊地说:“伯堃,伯堃……”终于慢慢进入了梦乡。
凝秋趁她睡着,忙用温水帮她擦洗了一遍身子,来不及细看全身遍布的累累伤痕,手快地涂好药膏,穿好衣服。又找了瓶跌打酒,为亦蕊搓揉扭伤的脚踝。凝秋已是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但现在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扳起手指一算,今年凝秋已有四十五岁,眼眉之间已生出无数细纹。因为亦蕊,她放弃了二十五岁出宫嫁人的心愿。她对亦蕊早就不是主仆情深,而是母女之情。亦蕊的伤,就像一根根剌般扎在凝秋心里。凝秋走到灯下,提笔疾书。
天际略显微微发白,亦蕊仍在沉睡中,迟朝已带了人来接她离开,凝秋无奈,只得多往来人手中塞银子,求他们多带些行李过去。送亦蕊到王府门口,凝秋只能奉命一步一回头地前往饮澜居。
辰时,语歆扶着瑶夕前往福熙楼请安,语歆劝道:“夕姐姐,你急什么?昨个福晋才刚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瑶夕说:“要每日向福晋晨昏定省,这是规矩。再说,我这身子好得差不多了,都是你老不让我下地。”
语歆嘴里嗯嗯应答,心里着急,想必向亦蕊请安后,瑶夕就要去看淳静,该如何解释呢!
说话间,二人走到福熙楼,门户大开。芳儿上前道:“蕙兰苑夕福晋、歆福晋来给福晋请安!”很久没有人回应,芳儿又重新说了一遍,连个招呼人都没有。瑶夕奇怪,便让语歆搀着自己,由芳儿引路,福熙楼空空如也。
“奇怪!大清早的,整个福熙楼的人都去哪了?”瑶夕摇摇头。
语歆原还想有亦蕊帮忙,可以一同道明淳静的事。
芳儿带上两个小丫鬟,说:“夕福晋、歆福晋,奴婢看到她们两个在角落抱头痛哭,就把她们带来了。”
语歆眼尖,说:“你们是,霏月……”
二婢说:“奴婢霏月!”“奴婢雯冰!”“见过夕福晋、歆福晋!”
瑶夕点点头,夸道:“是个懂规矩的,看来凝秋教得真好!起来吧!”
霏月犹豫了一下,哭着恳求道:“求两位福晋救救姑姑吧!还有蕊儿姐姐……”
雯冰一拉霏月,霏月忙改口:“王爷下令,让福晋去了西郊别院,她一个人怎么行啊!”
语歆惊呆了,说:“一个人,那凝秋呢?”
霏月说:“姑姑被指到饮澜居,奴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夕姐姐,按年氏的性格,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凝秋!我们快想个法子吧!”语歆着急地说。
瑶夕说:“凝秋的事不急,好歹她还在府中,我们可以照应。但姐姐,她去的是西郊别院。你可知,哪里住的是何人?”
语歆眨眨眼,允儿是她带来的,去了别院,她当然知道。
瑶夕见她不语,说:“你入府晚,有些事你不知道。西郊别院住的是侧福晋李氏,她手段毒辣,福晋的阿哥弘晖就是被李氏所害,也差点将我连累了。”想起弘晖,瑶夕眼眶不由泛红,她说:“福晋与李氏见面,那不是冤家路窄,分外眼红么?何况,那里还有生着天花的弘时,万一传染给姐姐怎么办?王爷让姐姐去别院,就是要她的命啊!不行,歆儿,我们一起去求王爷!再不行,我们就一起与别院住下,人多力量大,总能有个照应!”
语歆见她越说越急,也不知能不能和瑶夕说出真相,事关人命。她只能劝道:“不管怎么说,等王爷下朝了再禀吧!”
瑶夕说:“也是!姑姑成熟干练,一时半会,应该没大碍。一切等王爷回府再说。走吧,我们先去看看淳姐姐!”
第128章 身不由己
“这……”语歆心里一慌,脚步迟缓了些。
瑶夕疑窦大生,说:“歆儿,你怎么了?”
语歆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而一旁的芳儿面生慌乱。瑶夕沉下气,喝道:“芳儿,给我说实话,否则就拨了你的舌头!”
芳儿一听就哭着跪下了,语歆知再瞒不住,便说:“姐姐,你先坐下,别激动,我和你慢慢说。”
语歆将淳静雨夜拦马,不幸身亡一事说了。虽已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此事全因立言而起,免不了怨怼几句。
瑶夕两眼哭得通红,颤抖地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啊!”
语歆安慰说:“考虑姐姐在月子里,情绪不宜激动,怕落下病来。”
瑶夕跌跌撞撞地走向门边,边说:“如今淳姐姐棺梓牌位在哪?快带我去……”
语歆低着头看着自己底裙露出的纤纤鞋尖说:“可能不方便。”
“怎么?”瑶夕已被悲伤冲昏了头。
“姐姐忘了,庶福晋或格格只是妾室侍婢,是不能入皇陵或宗庙的!”语歆声音中充满着伤感,为淳静,也为自己。“不过,不过王爷已在福国寺为淳姐姐买了长生位,受尽人间香火,姐姐……你莫太过伤悲!”话虽如此,但语歆自己也不由掉下泪来。
瑶夕上前几步,与语歆互相搀着,泣道:“妹妹,我们的命好苦啊!”
语歆说:“姐姐,你忘了,你有元寿啊!他以后一定会孝顺你的,更不会让你……”
“对,元寿!”瑶夕眼睛一亮,“淳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元寿不单是我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歆儿,你说对不对!”
语歆拼命点头。
瑶夕双手合十,喃喃道:“淳姐姐,你在天有灵,我与元寿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等元寿满百日后,我就带他去看福国寺看你,你等我……”
语歆在旁补充道:“淳姐姐,我在你灵前答应过,会照顾好夕姐姐和元寿的。歆儿一定说到做到,绝不负你!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瑶夕抓住语歆的手,真诚地说,“以前我不懂事,自恃身份,欺辱淳姐姐,可她从不计较,对我反而照顾有嘉。虽然淳姐姐大字不识,恐怕连《女训》都嫌晦涩,但她品德高尚,实为典范。现在她去了,我怎可像以往那般任性,让你来顺着我。歆儿,淳姐姐不放心的何止是我,还有你和福晋。今后,就让我来照顾你们吧!”
“姐姐……”语歆热泪盈眶,紧紧地握着瑶夕的手。
“不过,今后你我姐妹同心,不可再有事瞒我!”瑶夕看着她的眼睛。
“这……”语歆心虚地躲开了。
瑶夕追问道:“莫非你真有什么事瞒着我?”
语歆心里直打鼓,想:“怎么办呢?若不说一件事,肯定躲不过去的。是说允儿的事?还是绝育的事呢?”
只听瑶夕在身后冷冰冰地说:“歆儿,府中除了淳姐姐,属你我最为交好,若你也如此,我真的不知道再信何人了!”
语歆心一横,说:“姐姐,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事关重大,好吧!我告诉你便是……你们先下去……”她揣测后,觉得瑶夕不会出卖亦蕊,说出西郊允儿之事,可以让她安心,少生是非。比起和瑶夕说了绝育,让她痛苦万分,要好多了。
瑶夕听后大喜,说:“就是我那日看到的面纱女吧!难怪……老天保佑,恶人终有恶报。妹妹,你怎么不早说,免我担心。”
语歆却有悔意说:“福晋千交待万嘱咐,此事不可对人言。这下,我都不知道如何与福晋交待。”
“你还信不过我?放心吧!”瑶夕说。
语歆反复叮嘱道:“事关允儿的性命,请姐姐万万三缄其口。”
“知道了!”瑶夕答应着,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城外,一间茅屋。
伯堃趴在简陋的土炕上,一阵阴风伴些轻轻的啪一声。伯堃笑着说:“你可算来啦!”
“看看你死了没?”潇碧将一个包袱丢在破桌上。
伯堃扭过头来,说:“托您的福,只死了一半,还有一半在等你。”他顿了顿,忍不住问:“她怎么样?”
潇碧长眉一挑,慢条斯理地说:“还好,和你一样,死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等谁?”
“什么?亦蕊她怎么了?你快说清楚!”伯堃着急地说。
潇碧说:“她被送到西郊别院,昨夜……”
原来,伯堃伤重不能行走,却担心胤禛加害亦蕊,求潇碧前去打听。潇碧稍加打听,便知亦蕊去了西郊别院。他寻到别院,却发现亦蕊正在梁上挂起三尺白绫,欲上吊轻生。潇碧信手拈来一颗碎石,轻易割断白绫,弄出声响,引人发现亦蕊此举。
“相信有人看着她,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了。”潇碧说。
伯堃说:“你为什么进去看看她?告诉她我没死?”
“你只让我去看看她的情况,又没要我露面。”潇碧嘻笑着说。
伯堃愕然道:“那……那请你去和她说一声,免她担心我。”
潇碧说:“不可能。你已不可能在雍亲王门下,我会替你改名换姓,派你潜在八阿哥党中。”
伯堃已知此生身不由己,叹了口气,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不可能!”潇碧坚决地说。
伯堃无奈地笑笑:“你还不知道是什么条件呢!”
潇碧唇角略挑,轻挥银笛,说:“绿竹客从不和人谈条件!”
伯堃说:“若是与你的知音人有关呢?”
潇碧抚着长笛:“知音人?”
伯堃不顾疼痛,撑起身子,说:“刘伯堃此生不曾求人,今日恳求潇碧先生,替我照顾亦蕊,保她平安!”
“不可能!”潇碧背过身去,他完美俊朗的侧面在光线与尘土的衬托下,显得诡魅非常,他说,“因为她是我的知音人,我才饶她一死,甚至救她一命。何况,你心爱的女子,为何要我来保护。你应该让自己更强大,去保护她!”
眨眼间潇碧已离开了破屋,留下三个“不可能”令伯堃哑然无语,他用力地撑起身子,不但全身虚弱空乏,且伤口如万箭掼穿。最后,只能力不从心软瘫在坑上。
西郊别苑
亦蕊悠悠醒转,却见到一双美妙的眼睛,正凝神关切地看着她。“福晋,你醒了?拿热毛巾来!”
“你是?”亦蕊迷迷糊糊地问。
奴婢双上递上热毛巾,说:“李福晋!”
“李怡琳!是你?你没死?”亦蕊慌张缩成一团,拼命后退。
“你们都下去!”待奴才们都退下后,那女子小声说,“福晋,我是允儿,李怡琳已经死了,你忘了?”她见亦蕊楞在那,索性摘下面纱,露出可怖的满脸疤痕。
“允儿,允儿……”亦蕊丧失的意识,慢慢回到脑子里。
允儿轻呼一口气,戴回了面纱,说:“福晋,你怎会到此处?又为何寻死呢?”允儿一人住在别院多年,亦蕊碍于过往与李氏的种种矛盾,不便亲自来探,但衣食照顾无虞。
亦蕊与允儿并无深交,本能地抗拒着,躲闪着允儿的问话,整个人又缩回被褥里。
允儿摇摇头,说:“福晋定是有难言之隐,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定不可再有轻生之念。”
此时,有人唤道:“李福晋,时阿哥热痛发作,请您过去瞧瞧!”
“不是刚服了药么?又痛了?”允儿着急地猛站起来,不放心地又回头说:“福晋,你先好好休息,我一会再回来看你。”说罢,向身边的奴婢交待了几句,匆匆走了。
有人看着,亦蕊求死不成,便开始拒绝饮食。别看允儿一模蒲柳弱质的模样,见到亦蕊此状,毫不犹豫地让人端来米汤稀粥,半喂半灌地让亦蕊服下。
由于亦蕊情绪激动,加上饮食、睡眠不佳,她的心疝病开始发作。允儿着急地说:“福晋,你怎么了?快,去看看福晋带来的行李中,可有药物!”
“有有有!这有好几瓶……”奴婢飞燕说道。原语歆的贴身丫环飞燕,在王府被瑶夕所疑,亦蕊担心她形藏败露,干脆派她来别院与允儿为伴。
允儿说:“快,快看看有没书信,写明用法。”
飞燕又寻了寻,兴奋地说:“有啊!在这……”她将几瓶药和书信一并递给允儿。
允儿快速地扫了一眼信,说:“有温黄酒么?若没有,就取碗温水来!”她在药瓶中找到了“紫金”二字的小瓶,待飞燕端来温水后,给亦蕊服下。
服药后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亦蕊的脸色才由白转红,气息正常,但双眼仍是空乏无神,形如槁木,百般聊赖。
允儿叹道:“凝秋姑姑真是个好人,事无巨细,连福晋忌蜂蜜,紫金丸使用和爱吃的几味点心也都记了下来,还有一行小字,……唉……福晋,你孤身在外,要倍加爱惜自己,兀自珍重。凝秋在王府等着你,定要平安回来。唉,福晋,我小时候,发天花破了相,整日遭人奚落,甚至被父母遗弃。当时,我觉得自己留在世上,一点价值都没有,欲跳河自尽。却没想到,自尽不成反而救了不慎落水的耿夫人。所以,只要你心里有爱,就会发现世上有爱你的人,例如你的父母、朋友,他们都非常担心你、需要你。”
亦蕊眼中缓缓流出泪来,喃喃道:“爹……娘……”
允儿见有效,大喜,忙吩咐道:“飞燕,快拿碗燕窝粥来!”
亦蕊乖乖地喝完粥,安祥地睡着了。看着她的睡容,允儿放心地笑了。飞燕挨上来,小声说:“允儿姐姐,你一家人不是都得天花去世了吗?”
允儿做了个噤声的样子,说:“有时候,一个善意的谎言,恰比灵丹妙药。”
第129章 风雪苦相欺
这是凝秋到饮澜居的第十日。
立言坐在妆镜前,清凤帮她篦头发,明玉为她整装。另有两个小鬟端热水、递漱壶,人人忙得不亦悦乎,唯有凝秋像个透明人一般,垂手侍立在屋子的角落。若说透明,也不尽然。偶尔会听到“别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