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配总抢戏-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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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说话文雅温和,简宁溪赶紧站起身,点头道:“我明白的。”
杨青笑说:“合作愉快。”
然而合作一点都不愉快。
只是第一场戏,简宁溪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一个西西被父亲责骂,害怕闪躲的镜头,简宁溪居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一丁点反应。
大概是之前的表现太好,第一次出现状况,池越以为她没找到状态,没有多说便接着第二条,然而简宁溪还是一样的僵硬。
连续三条后,池越皱皱眉,把简宁溪叫到身前:“你在发什么呆?剧本没记住还是怎么的?”
简宁溪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杨青说出那句“白养了你这个废物”的台词时,她像是被人施了什么黑魔法,根本做不出其他动作。
好比从前千百次站在大伯面前一样,她要是躲闪就会被打骂得更厉害,所以她只能静静站着,等他累了,倦了。
池越这时候还有耐心教她:“小时候也被父母责骂过吧?那时候是不是有点害怕,缩着头,绞着手指这样,”他做了个示范动作,又说,“你要比这个反应更强烈一点,更瑟缩一点,懂不懂?”
简宁溪脑海里并没有这一类记忆,小的时候她很少犯错,偶尔有,父母也不会责骂她,毕竟前头还有一位愿意护着她的哥哥。
不过她还是回答道:“懂。”为了不耽误拍摄进程,她事先做了很多功课,找出各种电视电影来反复观摩,如果靠自己做不到,那只能借鉴别人的表演经验。
池越说:“那再来一次。”
这次顺利多了,池越喊卡地一瞬,杨青还有周边的工作人员显然松口气,可惜这口气很快又被提上来。
池越摇了摇头:“不行。”
于是再来一遍,池越仍旧不满意,如此反复几次后,杨青忍不住问:“池导,有什么问题吗?”
池越朝他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你这段一直很好,也很稳。”
不是他的问题,那么……杨青意外地看向简宁溪,下一秒还真听见池越接着说:“宁溪,还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过来看看。”
杨青皱着眉也跟过去凑到机器前,池越把几条拉出来重复看了好几遍,才发现问题所在。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表演痕迹过于明显,虽然只是个五秒钟不到的镜头,对于池越这样讲究细心精致的导演而言,却是个不容许出现的瑕疵。
池越对简宁溪道:“这一段是快切镜头,你在家里面不停地受到暴力,导致学校里很孤立。家和学校是平行交替,你在学校的所有镜头都完成得非常好,换到家,为什么不行?”
简宁溪答:“我可能没有找到状态。”
池越挑了挑眉:“你要想找到状态,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池越眼光多毒辣,一起拍了几天戏,他早就摸透宁溪的脾性,“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后面类似镜头还有好几组,要都这样,我看也不用拍了。”
简宁溪只好说:“我有一些方面不太理解西西。”
“很正常,一般人不会从小被虐待。”
简宁溪摇摇头,犹豫了几秒,说道:“我不是指这个,如果我是西西,面对父亲的打骂,我不会闪躲。”
这下不止池越,一旁的编剧也走过来,疑惑地问:“为什么?闪躲不是一种身体本能吗?”
“小时候可能会,但现在我已经十五岁,且一直活在同样的环境里,我知道闪躲根本不起作用,我也习惯于接受所谓的‘惩罚’,日复一日之下,我早已经丧*体本能,我如果早点接受完‘惩罚’,这一天就会早一点结束。”
周围一时间寂静无声,似乎被简宁溪这番话给触动了,杨青甚至觉得,第一次被卡掉的镜头,或许才是简宁溪真正入戏的时候。
池越和他想到一块去,飞快地调出第一组镜头来,经过简宁溪的解释,此时再来看,果真有那么一些不可言说地意味。
池越转头问编剧:“你怎么看?”
编剧仔细想了一阵,有些苦恼:“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很难表现。当初设定快切镜头,就是想通过这一段来向大家解说受虐人群成长中的痛苦,我们可以从一开始痛苦到最后渐渐麻木,要是从头到尾都麻木,给观众的直观效果可能不太好。”
池越叹口气:“我和你一个想法,所以这个镜头还是不能要。”
他们简单商量完,池越又对简宁溪道:“你都听见了?”
简宁溪稍显失望。
池越翻开剧本,拿了一支笔快速勾出几个地方:“我给你一种思路,这儿一共三个镜头,你可以不要只当做十五岁的西西,而是作为西西成长中遭遇的三个过程,第一次被责骂时的惊吓,第二次是害怕退缩,最后一次才是麻木。”
简宁溪理解了,默默道:“八岁,十岁,十二岁。”
池越看她一眼,略有探究:“嗯,为什么是这三个年龄段?”
简宁溪答:“我比较好把握。”
池越看她几秒,最终拍拍手,说道:“行吧,再来一次,这回争取过了。”
简宁溪走回中心,又向杨青道歉:“杨老师辛苦。”
杨青露出不计较地笑容:“别太在意,刚刚你的经纪人还送我一盒润喉糖,我还能吼好几声呢!”
简宁溪回了一个笑容,四下望了望,果然在一旁角落里看见祝文轩,他比了个安心的手势,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
简宁溪对着他还是颇有安全感,心里稍稍安定,她喝了口水,趁着补妆间隙,从记忆深处挖出第一次挨罚的情形。
那是她被刚送到大伯家时,小孩子离了父母总是慌慌张张,在陌生环境下压根住不习惯,隔了几天后,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家,想在门口偷偷看一眼,妈妈见到她非常高兴,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拉着她嘘寒问暖,直到晚上才依依不舍把她送回大伯家。
开始,大伯沉沉地看着她,无声地压抑着气氛,简宁溪已经记不清楚大伯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在滚烫烟头烧痛皮肤地一瞬,大伯阴冷地告诉她,不会再有人来接她回去,她已经被抛弃了。
大伯说得一点没错,任凭她哭得多么惨烈,在那一晚发生的事情,谁都不知道。
而若要说感觉,那种仿佛心脏被高高吊起又狠狠摔下来的震惊,让简宁溪毕生难忘。
简宁溪捏紧手指,她再抬起头时,池越眼睛猛地一亮。
震惊、不解、难过、悲伤,这些自打人类出生就如影随形的情绪说起来并不陌生,发生在别人身上,可能很难引起共鸣,此时此刻,池越脑子里却冒出一个词,感同身受。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简宁溪那双清澈无辜的双眸拖进去,那后面是黑暗,是无奈,是让人窒息的痛苦。
池越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中断这场几乎不能称之为表演的戏份,说出“卡”后顾不上其他,埋头就调出刚才的片段来看,如果说之前几次是表演痕迹太重,那么这一次,完全像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池越说不出话,他觉得很好,但又,太好了。
他喊:“宁溪。”
等了一阵人没过来,过来的是祝文轩:“池导,让她休息一会儿吧?”
池越顺着他的话,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角落里,简宁溪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任凭吴菲菲说什么都不肯抬头。
池越有一瞬间的迟疑,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祝文轩说:“她之前有入戏太深的情况,这一次的情绪太负面。”
池越叹口气:“确实太负面,”他把刚才一条放给祝文轩看,“不过倒不像是入戏……坦白说,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效果。”
画面里简宁溪全身每一处都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悲哀境遇,眼神中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
祝文轩心都跟着颤了颤,他忍不住说:“不是挺好吗?”
池越说:“是好,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主题?”
祝文轩了然,主题是《她的希望》,重点自然在希望两个字上,但简宁溪的表演,压根让人看不见希望。
祝文轩有些不忍:“这段不能用?”
池越也在迟疑:“还得跟编剧商量商量,要是她能够把后面主题放大,兴许这段能留住。”
祝文轩皱起眉,留不住,意味着简宁溪还得再重来一次,从刚才到现在,已经重复了十几遍。
池越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说道:“我也舍不得删,不过剧本改动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趁着还在状态,再试一条比较好。”
祝文轩不太赞同:“她现在状态很差。”
池越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趁布景采光的时候休息休息吧,一口气拍完这条,到时候你想提早放工都没问题。”他说着又指向简宁溪那边,“你看,她能挺过来。”
祝文轩看看不远处好不容易站起来,靠着墙正在补妆的简宁溪,摇头叹气。
第44章 火苗
再来一次;很快开始。
简宁溪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情绪;尽管她说服自己,告知自己这是在拍戏,但还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
她甚至连每一次汪伯伯“惩罚”她的细节都能回想起来;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仿佛就在昨天。
怎么还会记得呢?
简宁溪想不明白;她明明花了很多力气来忘记;她也真的忘记了才对。
眼前的杨青渐渐和汪海的面孔重合起来;她好像真的回到了八岁那年;情绪里的昏暗与绝望越来越浓,她已经完全糊涂,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脚底传来撕裂一般让人无法承受的疼痛,全身发麻,心脏都空了一块,她张张口;说了一句剧本中没有的台词:“伯伯;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她声音很轻;杨青没有听清前面的称谓,他愣了愣,那头池越也喊了卡,朝他们摆摆手,示意先别动,表情很纠结。
杨青又去看简宁溪,她垂头望着脚尖,看不见表情,但周身还萦绕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死寂氛围。
池越在那头叫:“宁溪,过来一下。”
简宁溪没动。
杨青便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提醒道:“宁小姐,池导找你。”
简宁溪抬头望了他一眼,半晌才回道:“哦,好。”
她转身朝池越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脚底的疼痛让她脸色越发苍白,好在距离不远,她用力吸口气,忍下情绪:“池导,还是不行吗?”
池越教导她说:“你不能按照自己想象的西西来演,演员忠于剧本,这点你要记住。”
简宁溪说:“我知道。”
她这时候已经有些提不起劲,只靠着脑子里一根弦在支撑。
池越看她濒临崩溃的脸色,时间确实是金钱不错,但在金钱和拍得更好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池越叹口气,抓了把头发问:“你的表演存在什么问题,你自己清楚吗?”
简宁溪微微抿唇,说:“清楚。”
池越盯着她:“我再给你几天时间,你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简宁溪迟疑,和其他问题不一样,她这是深深存于脑海深处,十几年来不能拔除的痼疾。
“我对你很满意,但你要不能给我确切答案,我只能物色其他人选。”池越放了句狠话,转头又把祝文轩叫过来,“你家那位天王,最近在做什么?”
祝文轩面露诧异,还是据实回答:“有个节目,要录几天。”
池越又问:“在国内吧?”
祝文轩说:“在b市,池导想找他?”
池越摆摆手:“不是我,是她,”他指着简宁溪,说道,“徐风尧对各类表演都有自己独一套的理解方式,我建议你们去向他讨教讨教,会有收获。”
当天简宁溪的拍摄以卡在这一幕而告终,她多少是有点为之失望,情绪也很低落,一路上吴菲菲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才好,紧拽着手指干着急。
反倒是祝文轩看惯了大风大浪,摆出一副不怎么当回事的样子,车子平稳驶上路,他就迅速联系上徐风尧,把情况简单一说,徐风尧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约了一会儿茶楼见。
吴菲菲忍不住小声问:“祝哥,是不是太着急了啊?我看宁溪挺累的样子……”
祝文轩瞟她一眼:“有些事情早点解决早点好,你看她现在这样,能休息好?”
吴菲菲觉得是这么个理,也就没再说话。
祝文轩把人送到,只叮嘱简宁溪好好解决问题,话不多说,拎着吴菲菲离开。
茶楼是家实行会员制的户家小院,私密性很好,简宁溪被服务生领着往里走,只见一派古色古香的风格,小桥流水,还有美人拨弦,大概是哪里用了冰,空气里透着丝丝清爽的凉意,安安静静倒是让人能沉下心来。
徐风尧一个人坐在包间里,见到她便露出亲切的笑容:“坐,想喝点什么?心情低落的时候建议喝点热茶,会舒服很多。”
简宁溪说:“好。”
徐风尧于是点了壶红茶,又要了几样茶点,等服务生一一端上来,才向简宁溪道:“我今天有时间,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说。”
简宁溪握着手指,她整个人都被回忆里的情绪影响了,尽管她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疏导,但还是病恹恹地提不起劲,面对外人,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徐风尧放下茶杯,双手交握:“一开始听说你要接这则短片,我挺意外,你的过去我多多少少知道一点,要去演绎与自己经历相似的片段,压力很大。能够迈出这一步,你已经很有勇气。”
简宁溪摇头:“没有完成拍摄,我都是失败的。”
徐风尧盯着她看了两眼,他心底某个地方忽然有种被深深触动的感觉,他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也遇到过这样的困境,拍了一段与自己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几乎重叠的戏份。”
简宁溪意外:“可以和我说吗?”
徐风尧在外界的形象完美无瑕,他出道至今几乎没有黑料,工作认真负责,待人谦和有礼,从不耍大牌,与媒体关系非常好,偶然的几次□□,都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一般,悄然化解。
简宁溪很明白,他要说的事情,必定是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的事情。
徐风尧笑了笑:“我私下知道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就当做是补偿,被你知道一两件黑历史也是应该的。”
等价换算压根说不通,简宁溪皱皱眉:“没有这个必要。”
徐风尧说:“有时候,憋在心里令人苦闷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