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暖 作者:何暖暖(晋江2012-08-30完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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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到师父目光中对苏弗惊讶的品量。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来说,这么狼狈之下,还能够这样从容镇静,控制自己的心绪,那无疑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品性。支撑他的,该是怎样的心理和力量?
他衣服的灰烬还散落在地上,不知后背已被烤得怎样了?
师父严肃问八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八师姐理直气壮:“因为——”
她不该这时看苏弗的,她这么一看苏弗,后边的话就再没有说出来,因为苏弗的目光——忽然现出森冷狠厉的光芒——让我一旁看着都一哆嗦。
那就好比,温和的小白兔忽然变为凶猛的老虎,着实让人反差太大的错愕。
八师姐这么一顿,苏弗已道:“云掌门,义父有托,家事急迫,晚辈欲即刻与乔妹妹上路,望掌门允可。”
师父微皱了眉,我知道师父不快是因为八师姐在苏弗目光下的退缩,天山弟子,无论何时何地,决不允许怯懦的。
师父微笑看苏弗:“江湖风波险恶,此去太湖路远山高,不知少侠能护乔期平安否?阿惠,你请教一下苏少侠的功夫,让为师看一下。”
是啊,苏弗既然被八师姐捉住烤着吃,武功一定不是八师姐对手的,八师姐为什么惧怕他呢?
可是八师姐姜惠没有拔出剑来,窘迫站那里,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低声说:“弟子不是他对手。”
她竟然不比,直接认输了!
这太不是天山弟子的作风了!天山弟子,勇敢第一,顽强第二,不拼到山穷水尽,决不会轻易认输的。
果然师父微挑了眉,沉声问:“那苏少侠是怎么被你绑住的?”
姜惠低头,知不可不答,也无从回避,只得轻声道:“我用的迷魂香。”
忽的人影一闪,姜惠脸颊已挨了一掌,师父指她大怒道:“江湖下三滥的手法,如何出自我天山弟子之手?姜惠,从现在起,逐出门墙,不再是天山的弟子!”
我震惊之下,不由自主跪下了,求肯:“师父——”
一众的弟子也纷纷跪了,恳求:“掌门——”
姜惠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揩了一下脸上泪,手指微颤将腰间佩剑解了放在面前地上,倔强但恭恭敬敬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向山下仓皇跑去。
我的泪水涌上眼眶,她已是第三个被师父逐出门墙的弟子了,她能位列天山掌门弟子是姜家的荣耀,此番回去可怎么面对父母?
师父抬手命我们起来,抱拳对苏弗道:“云某教徒无方,累少侠受难,这厢向你赔礼了。”
苏弗连忙一躬到地:“晚辈怎敢承当。”
他动作谦恭,话语也和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神情里的淡然高傲,显然眼前的一切——姜惠的离去,我们的泪水,师父的心痛——没有触动他分毫。
我忽然想,他那么敏锐的人,方才若肯求情,八师姐是不是就不会被师父赶走呢?可是他被架在火上烤,终究不肯这样仁厚吧。
八师姐为什么要烤他呢?
师父取出一个锦囊,说:“这是锦香囊,只要你佩戴它在胸前,从此天下的迷魂药都对你不起作用了。给——”
师父将那锦囊托在手心,倏忽向苏弗递去,我眼前一花,只觉风势凌厉,尚看不明白什么,便见苏弗一退、再退,连退三步,师父才将锦囊平稳放在他手中。这一会儿,师父的眉目是何等惊奇,不但不加掩饰,反而现出——敬重的神色!
“少侠如此武功,云某真是井底蛙了,见笑。”
苏弗微微一笑:“云掌门过誉了。掌门好意,晚辈在这里谢过。告辞。”言罢,向我再温和一笑:“乔妹妹,走吧。”
他根本就没将锦囊放在眼里!要知道天山的灵药在江湖是何等的有名,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那微微的一扬下颌,那眼梢若有若无的清淡笑容,他哪里是不将天山放在眼里,简直是将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看似温文的外表之下,一股傲气飞冲,毫不加遮掩——岂止是狂呢——恨不得让人立即与他一较高下——好在我不会武。
我怕再出麻烦,当下向师父告辞,取了包裹,随他下山。
一颗心轻扑扑跳,我真的跟他走吗?
为什么要跟他走呢?
这时候,回头还是可以的……
却有什么理由推搪?
可,我为什么又想冒一下险呢?
山下,他牵来他的白马,笑问我:“你的马呢?”
我这才想起,方才一径下山,忘记到聆风轩找十一师兄取马了,不好意思道:“我再回去找十一师兄领马。”
我方要走,他拉住我衣袖。
我止在那里,风依稀拂面而过,远处山坳里的桃花开了;红红纷纷,花瓣随风,一朵朵疏疏摇摇的起落。
“何必再生事端?”他柔和说,“上我的马吧。”
我上了他的白马追风,他飞身上马,揽我在胸前,一手持缰,一声叱喝,白马四蹄翻飞,绝尘而去,奔向广阔的天野。
☆、今夕何夕兮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飞。身后是他温暖宽厚的胸膛,身侧是他坚实有力的臂膀,风劈面而过,把我的头发疯狂地向身后吹拂,会不会吹到他脸上呢?
那是一个大风的天气,或者说,归于我们过快的速度。
他应该没我这么多念头,因他策马狂奔,有如逃命。
那让我隐隐不安,虽然我的心因得以与帅哥同乘而剧烈欢喜地跳动。古诗有云: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那么一霎那,我觉得我在飞离,一切的过往与现实都不存在,只余他,和我不可知的前程。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过往在飞逝。
到天黑的时候,他终于勒住马缰,停了下来。眼前是不大的苍蓝湖泊,一弯湖水在深远幽暗的背景中闪烁着宝石的微光。
我瞬间迟疑,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让我来在了过去与未来的交汇之中。鲜明记得的是毕业实习时在山东某地,也是这样的夜晚、湖水和风,坐在湖畔当时想,若有我爱的人自远处走来,伴在身边,这一世的尘心皆可以满了吧。
可是那样的人,在我漫长的等待中,都等到毕业了,都等到工作一年了,却一直不肯出现,让我茫然又凄凉。我自小至大诸事顺遂,放眼看去整个世界都是玫瑰色的,可偏遇不到爱情,所以才读着读着《爱丽丝梦游仙境》在睡梦中穿越了吗?
他跳下马,见我未随他跳下,说:“下来吧,今晚在这里休息。”
我依言下马,右腿迈下,哪知半日飞驰,全身上下已僵硬酸痛,马鞍太硬,又太挤,一路上双手紧抓马鞍桥,双腿紧扣马身,虽然一直凭毅力坚持,这一会儿左膝酸软,全然无力,控制不住平衡,整个人栽下来,栽向苏弗的怀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迅捷接住我,然后扶我立住,关心问:“怎么——?”我摇头说无事,这才意识到他手还揽在我肩,我们不约而同红了面庞,尴尬了。
苍蓝暮色中,还是他率先一笑,放开我,去拉他的白马到湖畔饮水。他待那马很亲切温和,如老朋友一样,卸下马背的负担,拍着马身,刷它的鬃毛——湖水边,他们两个和谐优美得似一幅画。
我望着他们,喜悦又羡慕。
脚下是湿润草地,我的心便如那些灰蒙蒙小草暗地里葱油油生长出无限生机。
他寻了一块背风的地方,铺上布毡,对一直站立一边的我说:“过来,坐下休息会儿。”
然后他去寻干柴生篝火。原来,他这么策马飞奔,不是逃亡,是为了赶到这个湖边露宿的。
野外露宿,是武侠小说里最浪漫的场景之一了,少男少女在篝火旁烤山鸡野兔青蛙小鱼什么的,边吃边聊天,周遭是清风明月花草虫鸣……
培养感情极好的地方。
我暗想,果然是穿越的,一入江湖就是经典环境。
看得出来,他很有野外生活能力,熟练架好了火,便坐到我对面,从背囊里取出水袋及食物递给我,伴着他温润的微笑。
他这样的微笑,我很快就熟悉了。初开始觉得温柔亲切,看多了,却觉得那微笑即是墙,恰到好处的礼貌,将真实的他严严实实地隐藏在云山海外,与人隔了不可逾越的距离。
我想着初见时他略显稚嫩的纯真,及面对八师姐时,忽然凌厉狠决的目光,还有,在师父面前目空一切的傲慢。
此时火光映着他的眉目,俊雅清华,恢复温良少年模样。
他掩饰得太好。
他到底在掩饰些什么呢?
我没想到他竟是一个安静沉默的人,长久的时间过去,他只埋头吃饭喝水,不说话。
我在静静的夜风与篝火边思忖着:他天性如此吗?还是习惯性地控制说话?就如武侠小说里的暗探或职业杀手,训练有素地收敛个性与锋芒,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留一个痕迹,以便在人群之中,轻而易举地消失无踪。
帅哥的心,亦是海底针呢。
或者是他害羞?
他既然不说话,那么我来制造话题。
我将从天山厨房带来的那些特色小吃一样样给他送上,并加以介绍,哪知他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只是认真点头地听,然后微笑地津津有味地品尝,再无下文。
一点没有与我趁势闲聊的念头。
月亮升起来了。此时周遭:月亮、星光、湖水、草地、篝火,一样也不少,但明显的,他没有打算与我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然后再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
我用木棍漫无目的地拨弄篝火,上天将这么美好的武侠小说夜晚送到面前,竟然这么一无所得平淡枯燥地浪费掉?
太不甘心了。
于是在风花雪月的心思消散之后,我决定作记者采访,问他两个萦绕我心的实质性问题,且为了不让气氛变糟,先问他比较容易答的那一个:“义兄,我父亲为什么急着要我回家,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汗,我这个做女儿的,到这时候才想起关心一下父亲和家,他会不会以为我欠缺亲情呢?
他正在那里慢悠悠地喝水袋里的水,也许是寂静太久,我骤然出声吓着了他,他险些没呛到,忙放下水袋,脸上现出招牌笑容:“没有,只是义父腰病复发,行走不便,因此七月太湖会盟之上,义父想提议由你来接任太湖盟主。”
太湖盟主!我,我惊呆了。我是穿越来遇帅哥谈恋爱的,哪想到会有什么盟主……而且,我什么武功也不会!
他看出我惊异,安慰鼓励我说:“你是天山掌门弟子,以你的武功接任太湖盟主没有帮派会不服的。”见我仍不安,缓不过神来的样子,便再加了一句:“若有人敢不服,我会尽全力帮你。”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一瞬,黑亮的眸子现出真挚动人心的光芒,倏忽穿透了他一贯的避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原来他真心的时候,眉目是如此光华盛放。
有这么一位帅哥高手帮助我,我也许可以胜任一个傀儡?……
可我心心念念还有第二个问题,对于他这样过于自我保护的人来说,那也许是他的隐私,但我非知道不可,那对我至关重要,不知道就不得安宁。——热衷八卦的人,总是有数不清的要八卦的理由。
于是我问出第二个问题:“你,与我八师姐有什么恩怨吗?”
他一下子怔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面孔严肃下来。我发觉,他严肃警觉的时候其实是他容颜最漂亮的时候。
我以为他不回答了,谁知他沉默一会儿,说:"我与她有家仇。"
这么简单的理由,有这样难说出口吗?
我随即想到家仇有很多种,江湖上的血腥仇杀,会有人命,那的确很沉重。
从此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微笑。
看得出来,他虽然习惯掩饰,但还年少没有城府,他真实的心情让人立即就能感觉到。
我冒犯了他,这个问题让他不高兴。我知道这一点后,再多的问题,比如父亲怎样收他为义子这类轻松些的八卦也无法问出口了。
我耐不住这夜的沉默,决定睡觉。于是到黑暗的小树林里转一圈,遥听他在那里与马说话,回来时见他在湖边哗啦啦洗手洗脸,我蒙上厚厚的斗篷,意兴阑珊地睡了。
醒时已天明,侧头见篝火仍在燃着,苏弗却不知哪里去了。他的包裹整整齐齐在一边放着,远处,白马追风在自由自在吃草。显然他并没有走远。我起来梳洗,收拾包裹,清晨的凉风里,心中有些微的不快乐。为了什么呢?为了帅哥的别扭与冷淡么?我不由自嘲地笑了。
当我坐下来吃杏仁脆枣饼当早餐的时候,苏弗不知道从哪里快步回来,薄雾弥漫的晨光中,他捧着一大捧紫苜蓿,衬着他清爽干净的面容,满是笑地对我说:“醒来啦!那边山坡上的花,喜欢吗?”将花送到我面前。
我只微笑看花,点头不语。
他便将花递给我:“给你摘的,拿着啊。”如哄小孩子一般。
他的眸光明亮亮有顽皮的笑意,声音清和,脸上现出明快暖人心的笑容,昨日的事已无影无踪了。
我的心无来由暖热起来,知他定是为昨夜的事不安,因此一大早摘花来哄我这个义妹,难为他如此童心,将我当小孩子了,因此笑着接下,低头一朵朵细看那娇美的还沾着露水的小花。
忽然一束绿毛毛草编的毛毛狗出现在眼前,毛茸茸颤微微的,“啊!”我惊喜抬头,眼前是他伸着的手,和明朗的又略微不好意思的笑容。
“哈,你还会编这个?”我接过毛毛狗,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真相面前
我手里拿着毛毛狗转来转去,不知为什么前所未有的开心。后来他说,我那时的样子如孩子,其实他才是如大孩子一样呢,一边在那里吃早餐,一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容明净可爱,跟孩子似。父亲书信上说,他年二十,正经是我实际年龄的弟弟,若有这样一位俊美纯朗的弟弟,可不是莫大的欢喜?
我看那一大捧紫色的苜蓿花,呵,这还真是我收到的第一束花呢。为了留下记忆,我心念一动,取出锦囊,将花叶摘下来放入囊中。隐约记得苜蓿花的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