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陇西第01部汉中十一天-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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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李安把身上的包裹紧了紧,隐藏在蒿草蓬阴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
车子到达西乡是在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官道在西乡城城东十里处被一处险峻的关隘截断,每一个过往的人都必须要在这个关口查验才能进入汉中地区。这会儿已经快要关门了,急于下岗的士兵对这么晚还出现的两个人没什么好气。
“你们这辆车,停下检查。”
守关士兵将长枪横过来架在关口两侧的木角上,对着李安与秦泽喝道。秦泽忙不迭地把马车停下来,将车闸拉住,从怀里掏出本乡乡佐颁发的名刺符交给士兵,这一小块帛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大致相貌、籍贯、户口种类以及乡里的印鉴。士兵查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破绽,抬起头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安。
“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他是半路搭我车去西乡的人,我们也是今天才认识。”秦泽好心地没提李安是落商户的事,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士兵听了秦泽的话,走到李安面前,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大声喝道:“喂,你的名刺。”
李安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刺递给士兵,名刺表明他来自巴西。士兵疑惑地问道:“你是巴西人,为什么要来汉中?”李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个落商户,现在身家全赔进去了,我只好去投奔我在汉中的兄弟。”
士兵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他,让他站好双手伸开,然后开始搜身。李安的包裹里只是些旧衣物、干粮、一顶风帐和一把柴刀。士兵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上,除了几个虱子什么也没找到;心有未甘的士兵拿起他腰间的葫芦打开盖子晃了晃,一股水声传来。
这时候从关内走来两名士兵,他们冲这里喊道:二子,你干嘛呢?赶紧下岗咱们喝酒去了,今天老张他家里捎来了两坛好酒。”
“好咧好咧。”那士兵悻悻站起身来,把名刺交还给李安,将长枪竖起来,催促他们二人快快过去。两个人千恩万谢,赶着车通过了关卡。在他们的身后,沉重漆黑的两扇关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又走出去五里路光景,马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秦泽将马车停住,对李安说:“兄弟,我就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我连夜朝南走回南乡了,你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李安回答。
秦泽呼哨一声,驾着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李安目送他身影完全消失以后,忽然挺直了背,恢复成一个正常体形的人。他迅速跑到路旁的一片树丛里蹲下,打开包裹将里面的柴刀取出来,卸掉刀柄,里面暗藏的是一个带有古怪锯齿的小铁片、一张新的名刺和一道花纹奇特的黄纸符;接下来李安又拿出葫芦,用指甲将葫芦底部的青漆刮掉,轻轻一转,整个葫芦的底部被完整地卸了下来。
葫芦的底部藏着的是一种褐色的液体,李安将这种液体倒在手心上搓了搓,然后涂抹在脸上。很快他脸上的黝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的脸庞。
李安站起身来,把包裹打开,取出里面的旧衣物撕开麻布外衬,在衣服的衬里藏着的是另外一件盘领右衽的短袖丝衫;而在风帐里他找到了一条大口直裆裤、一条辐巾与一条带马蹄环的皮腰带。
他把这些穿好,新的名刺符与黄纸符揣在怀里,然后将剩下的衣物与包裹聚拢到一起烧掉。这些工作做完之后,“李安”朝着西乡城走去,途中他看到一匹驿使快马擦肩而过,向着他刚才经过的关隘而去。当“李安”来到西乡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他只好在城下的驿馆过夜。
驿馆的老卒子为他端来一碗烧酒,顺口问道:“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呀?”
“哦,我从成都来,我叫糜冲。”
“李安”接过碗,微笑着回答,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是一口成都口音了。
第五章 二月二十五日
就在“李安”抵达西乡的同一时刻,荀诩已经完成了靖安司的布置,写着“防贼潜入,严查名刺”的紧急文书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送至了各地城市隘口。方才与李安擦身而过的就是其中的一匹。
南郑附近的各县各乡也被要求重新清点一遍民册,对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要严加防范。至于靖安司本身,他们已经在各处交通要道与重要城市安插了便衣卧底,甚至还派驻了几名精干的“道士”潜伏在驿馆与客栈中。不过靖安司的整个安排明显呈现北密南疏的状况,因为他们觉得敌人会从北面过来。
当这一切工作都交代完成后,荀诩指示一名侍卫前往司闻司找陇西分司的马信取信,这封信将有助于促进靖安司与军方合作愉快。
接下来,荀诩离开道观,径直来到城中卫戍营的驻地,请门口的卫兵通报一声。很快从营地里走出一位身穿便服的魁梧将军,他一见荀诩就高兴地大声笑道:“哈,孝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听说你昨天被老婆打了,过来安慰你一下。”
“老子就日,你是打算来笑话我的吧?”
“放心,绝对不是,内务部门的人哪来的幽默感?”
两个人哈哈大笑,互相拍了拍对方手臂。这名将军名字叫成蕃,四十岁,主管南郑的城内卫戍工作,是个粗线条的豪爽汉子,也是荀诩在军中唯一的好朋友。成蕃在南郑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不过不是因为他的大嗓门,而是因为他老婆是个出了名的悍妇。
成蕃把荀诩让进营帐,然后将衣服前襟解开,袒露着胸腹大剌剌地躺回到木榻上,侧身问道:“孝和你忽然来找我做什么?”
“哦,是这样,我想打听一下你们军方谁比较好打交道。”荀诩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也不以为意。
“谁好打交道?你干嘛?打算转业当军人?”
“不能告诉你,你知道我工作性质的。别罗嗦,快说吧。”
成蕃捏了捏嘴边的短髭,冷哼一声:“天下居然还有这么求人的。”荀诩回答:“那我只好去找嫂夫人求情了。”成蕃一听连忙从木榻上爬了起来:“喂,孝和,君子仁德,你可不能太绝啊。”荀诩笑着拍拍他肩膀,摆了个促狭的表情:“说吧。”
成蕃悻悻躺回到木榻上:“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军方和你们司闻曹一向不太对付。你若是想求他们办事,很棘手。”
“所以这不是来找你问问么,哪几个手里有实权而且好说话的高级将领?”
“头一个是张裔将军。张老将军人特别和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过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回成都养病去了。还有就是王平,他最近才升上来,所以不大会得罪人……哦,对了,他是个大老粗,不过对读书人挺客气的,明天好像是他在司马府值班……找谁也不能找魏
“……呃……这份报告现在属于机密,所有的誊本已经全部销毁了,目前原本大概是诸葛丞相那里,我想最迟下午就会转发给魏延将军吧。”
“哦……那就得等魏将军亲自审核了,我没有批准进入军器诸坊的权限。”王平面有难色。
“可是,事情很紧急啊,魏国间谍已经进入了我国境内,现在也许已经抵达南郑了。”
“我知道,可军方有军方的规矩,这我无能为力。”王平说。他看荀诩脸色不太好看,赶紧用宽慰的语气说道:“荀从事,你也知道,魏将军和你们杨参军之间……”
荀诩挪动了一下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很明显王平是怕卷入魏、杨二人的争斗中去,不敢擅自行动。这时王平又说:
“你现在最好提交一份调查方向和具体调查的项目。我会转交给魏将军,只要魏将军那里一批复,你就可以立即开始了。”
“那真是麻烦您了。”荀诩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调查提纲。王平接过来一看,其中主要目标是负责研发武器的军技司和负责制造兵器的军器坊。荀诩的意图很明显,所有与弩机有接触的人都要排查一遍。
“我了解了,那么就请你在这里等候,我这就送到魏将军那里去。”
王平说完,转身离开了。荀诩在司马府的会客厅内等了大约有一个半时辰,一名传令兵才匆忙赶到厅中对荀诩说:“王平将军说要见你。”
荀诩站起身来,随传令兵来到王平的屋中,见王平脸色看起来很不错。他一见荀诩,就大声说道:“荀从事,你运气不错,魏将军已经批准了你进入那两个部门调查的申请。”
“这是当然的,就算是派系斗争,也不能不分轻重耽误了大事吧……”荀诩心里想,嘴上却连连感谢。想来魏延也是受到了来自诸葛丞相本人的压力,才同意得如此之快。
“不过在你调查的时候,必须要有我们军方的人陪同才行。”王平说,荀诩点点头,这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还有,调查必须以不干扰正常工作为前提。我想你也知道,我军正在筹备一次新的作战,各方面都很繁忙。如果因此一次未经确认的间谍事件而让整个战役拖延,这个罪名就大了。”
荀诩相信这最后一句话是魏延本人说的,王平只不过是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转述了一遍而已。魏延曾经不只一次在不同场合表示:靖安司乃至整个司闻曹都是些喜欢小题大作、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中伤别人拖人后腿的猴子。
“能不能请马岱将军陪同呢?”荀诩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是平北将军马岱的话,应该不会太过为难调查人员才是。王平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荀诩以前跟马岱打过一次交道。那还是在九年以前,那时候荀诩还只是靖安司的一名执事。当时刘备还在位。江阳太守彭羕游说骠骑将军马超造反,被马超密报给了刘备。刘备立即拘捕了彭羕,同时密令靖安司调查马超以及他的从弟马岱是否确有谋反迹象。荀诩参与了针对他们兄弟两个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马氏兄弟对自己不被信任的处境了解得很清楚,因此一直谨小慎微,处于不安定的惶恐之中;以这样的心理状态是不可能谋反的。
等到荀诩再次看到马岱的时候,他不禁感慨起来。这九年以来,马岱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多岁,四十多岁的人两鬓就已经斑白,眼角与额头层层叠叠的皱纹折射出这个人的忧思,两只眼睛疲惫不堪,看得出,他仍旧没走出那种心理阴影。
“马将军,我是靖安司的荀诩。”
荀诩自我介绍,他发现马岱听到靖安司三个字的时候,身体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有些莫名的恐惧。他赶紧又加了一句:“这一次调查陪同工作就有劳您了。”
“好说,好说。”马岱回答,声音特别地轻,甚至有些讨好的语气在里面。
“哦,对了,这是马信托我给您带的信。”荀诩从怀里拿出信封递给他,马岱当即把信拆开,刻意读了一遍,让荀诩能听得到,然后才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对荀诩说:“荀从事,我们走吧。”
司马府的门外早就停好了一辆赭色的马车,这是军方专用的颜色。马岱与荀诩登上车,车夫吆喝一声,马车飞驰而去。
马岱很客气地问道:“不知荀从事打算从哪里查起来?”荀诩想了一下,说:“军技司吧,必须先弄清楚敌人觊觎的究竟是哪一种型号的弩机,才好有重点地进行保护。”
“好的。”马岱点点头,指示车夫朝军技司驶去。马车很快就从东门出了城,大约行进了十五里路,忽然离开官道,从全无道路痕迹的野地朝着某一个山坡底下开去,周围一片荒凉,连只鸟或者狼都看不到。
“军技司的位置倒是很隐秘嘛。”
“唔,这里与官道之间的路都被掩平,种上花草。外人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的。”
很快马车来到了一条山岭之上,这里是典型的汉中地貌,放眼过去是一片裸露在地表的岩石场,灰色的岩石大小不一,造型各异,只有在岩石缝隙里才顽强地生长着一些绿色植物。马车就在这里停住了。
“我们到了。”马岱对荀诩说。荀诩迷惑地环顾四周,忽然在右手边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洞穴的黑色入口,入口恰好是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下面,与整个山坡夹成一个锐角。
荀诩和马岱走到那个洞穴口,荀诩注意到附近的岩石表面都是沙沙棱棱的,只有洞穴旁的岩石表面异常地光滑,看起来经常有人从这里进出。
他正在观察的时候,两名身穿甲胄的士兵手持环首刀从洞穴里爬出来,对他们说道:“两位大人,请出示你们的印鉴。
马岱从怀里取出一个半截的虎符,士兵接过去交给洞穴下的一名士兵,很快下面的人传来话:“虎符对上了,检验无误。”士兵听到这句话,就对二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荀诩暗暗赞赏不已,看来这里的保安工作做得很扎实。
一进洞穴,是一个平缓的下坡,上面还被人凿出了两排浅浅的台阶,延伸成一条狭窄的小路。小路两侧全都是岩石,上面凿有两排凹进去的小坑,里面点的是蜡烛。荀诩并不觉得憋闷,反而觉得有阴冷的风迎面吹过来,这个洞穴一定还有通过岩石缝隙的通风口。
一路上经过了数个拐弯,每一个拐弯都有一名士兵查验两个人的虎符,并摇动铜铃通知下一个站口的警卫。在经过一个稍微宽阔一点的回廊时,马岱和荀诩还被搜了身,搜身的警卫解释说这是规定,来到这里的人除了诸葛丞相以外都必须要搜身,即使是魏延也不例外。
“除了诸葛丞相以外?”荀诩脱口而出,“那如果是皇帝陛下呢?”
士兵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一时间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站在一旁的马岱听到以后吓了一跳,脸色被这个玩笑吓得有些发白。
大约走了两百步,小路的尽头转过一个弯后,荀诩的视线一下子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空间,大到足可以装下三个到四个“道观”。花岗石穹顶有光线从岩石缝隙照射下来,让里面毫不黑暗;在这个厅的四周还有很多凹进去的小洞窟,就好像是用花岗岩堆砌成的天然小房间。
更难得的是,这个完全看不见窗户的山洞里居然丝毫不闷,走在里面丝毫不感觉憋屈。
“是不是有隐藏的通风口?”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