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战争的警号-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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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毕,两人起身结账,就地分手。程和生按预约的时间走进四川路倪之骥的隐蔽点,一进屋却见倪之骥在桌旁坐着愣神。倪之骥见他进来,忙挤鼻子弄眼,暗示他赶快溜走,他急转身,可为时已晚,门后突然钻出两个人,他们身上西装笔挺,头上黑发油亮,一下子把他堵在门里。一个说:“程先生,请坐。”另个便动手拉他到桌前。
虽然程和生时刻准备着出现“遭遇”,毕竟太突然。没想到他们竟在这里坐等他。他不想和他们作任何争辩,那是毫无意义的。他沉静地在一张椅上坐下。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外游动的同志们,别再有哪一个,闯到这里来。两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也在门后椅子上坐下,擦火柴,悠闲地吸烟。这两个不值一瞥的败类!程和生心潮翻涌,眼前只有一条路,一条共产党员此刻必须走的光荣之路。他没有什么可向同志们交代的,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看到同胞们欢庆抗日胜利的情景了。这份欢乐,只得留给后人了。父亲和哥哥会在欢呼的人流中骄傲地微笑。中西功会在心中记住他。直到下午四点半,进门来一个人,也穿西装,向门后的两个人点点头,马上又出门去。门后两个人站起来,向程和生和倪之骥招招手:“两位,跟我们走吧。”于是,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程和生和倪之骥夹在中间,走出门去。
门外烈日很毒,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一行四个,走出巷口,一辆军用车迎面徐徐开来。到了他们面前,停下了。两个“西装”,挥手示意催他们上车后,也跟着爬上车。
汽车“嘟”地加速开动,惯性使他们晃了一下,便风驰电掣般开走了。程和生觉得风不停地刮走身上的躁热,他偷眼看坐在对面的两个“西装”,发现他们在默默地直盯着他。他抬眼扫视汉口路两边的商号和人群,商号楼房快速地由前向后闪过,行人杂乱的色彩点缀在这流动的马路两边。汉口路和四川路是他活动最多的街道之一,这里有他经常出入的商店,有些店员对他的脸孔也不陌生。他想:“如果现在他们见到我,消息会很快传播出去。老吴和所有的同志们便会及早转移。而我自己,绝不能让敌人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一点有关情报科的秘密。。”
“这是自己为党所能作的最后一点事情了。。”他没有多么复杂的思想活动,心里只有一句话:“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牺牲的时刻就在眼前,没有其它选择的余地!”于是,他猛地大喝一声,奋身一跃而起,跳出车外,刹那间也没忘记故意使自己侧起身,头向下,用力撞去。除了眼前火光一闪,再没有别的。。。。 汪敬远回到南京汪公馆,陈壁君在化妆台前端坐,侍女给她梳头,她要到日本使馆去参加招待宴会。听汪敬远说罢上海港税务局转账经过,她满意地点头,然后说:“你的事,主席答应了。”汪敬远连忙道谢,极力作出感激的样子说:“我的前程,全靠夫人栽培。”陈壁君没有再说话,他便告退。原来,上个月,外交次长周隆痒想调汪敬远到“国际俱乐部”去主持工作。国际俱乐部是周隆庠提议设立的,在那里,每个月可有几万元经费过手,周隆庠就可多一只捞钱的手。汪精卫已经许可了。汪敬远闻讯,立即向李得森报告,认为到“国际俱乐部”,不及在汪公馆情报来得快而重要。李得森请示老吴,组织上同意汪敬远的意见。但是汪精卫成命难收,汪敬远便求助于“第一夫人”。陈壁君问汪精卫:“周次长要我,你也给他?”汪精卫只好改变主意,通知周隆庠:“汪敬远另有任用。”任用作什么?想来想去,立了个官衔叫“国民政府特任官”,相当于有些国家的不管部部长。当然,这个特任官,只在汪公馆和国民政府之间行走。消息传出去,公馆内外军警宪特,每见汪敬远,必恭称“特任官”。而汪敬远对他们却一如既往,谦逊有加,照常和他们喝酒打牌,只说“没有的事”。直至今天,陈壁君才正式告诉他,那么只待下委任状了。
汪敬远回到他的办公室。电话铃“叮吟吟”地响,又是大门对面宪兵岗楼摇过来的,声音带着笑:“特任官,有空吗?”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叫去打牌,就是喝酒。
“我要洗个澡。”汪敬远确实有点累。
“好的,给你留着。”
“什么东西?”
“园林管理局朱鼎送来一筐鲥鱼,天太热,留不住。今晚把它消磨了。”
“噢,我过会去。”
汪敬远见过朱鼎其人。他原来是个山东济宁一家皮货商的学徒。矮个,宽额头,嘴唇薄而宽。因嗜赌成性,被掌柜辞退。临走头天晚上,偷了钱柜,潜逃上海,当了伪军,混上个排长,从此敲诈勒索百姓,被弟兄们半夜把他蒙头捆起来狠打了一顿。他没想到汉奸伪军里还有这等人,却不敢声张,因为弟兄们说了:“漏一点风出去,马上宰了你。”他见呆不下去了,跑到南京,当上了治安便衣,凭着手里有金条,结识一帮地痞流氓,混进了园林管理局,今年春天起,常和公馆门外的警士们厮混。
汪敬远洗过澡,换了衣,见陈壁君已经出门坐车走了,抬脚过马路,进了警士团,警士们没有不认识他的。他大摇大摆上了二楼,果然一个个正在又吃又喝,便也嘻嘻哈哈上了桌。
酒醉饭抱后,照例又是一局赌,照例又是他赢。到晚11 点,估计陈壁君该回公馆了,便起身告退,几个陪赌的,却盛情挽留。他说不敢久呆,万一夫人有事,担不起罪。他们说没关系,他执意要走,其中一个惋借他说:“特任官,今晚你只好在这里委曲一会了。”
他惊问:“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看看墙上挂钟说:“到12 点,他们来接你。”
“谁来接我?”
“我们也不清楚。”
汪敬远火起来,高声叫:“看你们哪个敢拦我?”一拍桌子往外走,朱鼎突然从门外闪出,用短枪抵住他的当胸,瞪眼低声道:“我就敢!”
“你敢造反?”汪敬远高叫一声,随手打去一记耳光。朱鼎没敢“造反”,只端着枪发愣。
这时,屋里陪赌的,看赌的慌作一团。上校团副走上前,对汪敬远说:“特任官,不是他的事,是日本宪兵司令部给我们安排的,有什么话,你到那里说去吧。我们都是朋友,实在没有办法。”
汪敬远气急呼呼地指着朱鼎骂:“好,你小子,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海,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有她突出的位置。这片土地,20 世纪初起,被世界列强大块大块地分割吞并,名曰“租界”。这里有封建阶级、买办资产阶级以及帝国主义势力的代表。他们张牙舞爪,无所不为地盘剥中国人。
同时,这里也有中国优秀的产业工人群和孜孜进取的知识分子群。这两股力量,在革命运动中形成血缘关系,孕育出许多他们的优秀儿女。自1921 年6月起,到1949 年10 月止,28 年间,上海工人、市民、知识分子,为中国革命所作出的牺牲和贡献,是不能用数字来说明和统计的。上海人精巧,用同样的原料,可以做出比别处物美价廉的产品,这是被压迫下磨炼出来的本领。上海人具有革命共性,同样的压迫现象,他们会作出更深刻的分析和灵敏有力的反抗,这是亲身感受着压迫的痛苦的本能反映。他们见不得以强凌弱,更忍不得异族侵略。这是抗日战争时期上海人空前团结的感情基础。他们对汉奸,虽不当面拳脚相加,但他们总要扭转头骂一声“贱骨头!”他们用行动帮助抗日的人,譬如,故意挤凑上前,阻滞一下敌军宪特追捕一个散传单的人,随后不声不响地竖一下大拇指,笑一笑,转身而去。中国共产党早在上海人民中深深扎下了根,除了外围组织,还有数不清的同情者。他们都以有机会帮助一下共产党而感到无限欣慰。
“在汉口路四川路附近日本汽车上跳下一个人,跌得头破血流。日本人急忙下车,慌手慌脚把他抬上车,拉到宪兵司令部去了。”这一消息,像五级风速般传遍大半个上海。
人们互相传说,纷纷猜测:
“是个什么人?”
“还用问吗?”
“可是那辆车一路上没有拉警报啊?”
“抓的是重要人物,他敢拉?”
“有人看见是从‘满铁,开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的人吧?”
“他们自己人会跳车吗?用得着吗?”
“当然是我们中国人。”
“从‘满铁’出来的?”
“我敢断定,是地下游击队。”
“听说他跳下车的时候大喊了一声。”
“喊什么了?”
“大家都没听清楚。”
“喊着口号跳车的可不是一般人。”
“。。”
我们说过,中国人最后的武器是沉默。世上除了死,哪有真正的沉默?有的人死后也不会沉默,因为另有人代替他,却不是代替他继续去沉默。
上海人传说这消息,并非有意代替程和生不沉默,而是出于巨大的痛惜和震惊,且含有希望和鼓励的成分。仿佛如果他们早知道在上海有这样一位抗日分子,也早去投靠他了。又仿佛他们断定,这样的抗日分子在上海还有,不过人家不丘露罢了。这种自动着力的传说、猜测、议论,无意间既标明了自己,又鼓励了周围的人。张明达是第二天下午听到这传说的,当时他已到香港路“中联社”分社去交过差事了。在回家的闵行路上,听到人们议论,不由心头一惊。连忙到紧急联络点,给程和生发信号,要求见面。他在接头点附近,转来转去,直到天黑,不见程和生来,知道出事了。第一个念头便是:情况紧急,事不宜迟,要赶紧回南京,给老李报答。
昏黄的马路灯光,照着空旷的大街,像比白天突然加宽了许多。不见什么行人,到处一片寂静。远方传来“隆隆”雷声,闪电耀眼的白光,映出幢幢大楼直耸的黑影,和黝黑而低沉的夜空。
怎么回南京?直奔火车站?夜里几点钟有到南京的票车?凭这身服装,能像白天一样大摇大摆的不买票,走日伪要员专用的通道吗?
他的脚步渐渐犹豫了。
先回家去,过一夜,明天再走?
不成,不成,不成。事情太急迫了,现在,敌人已经开始对我们紧急行动,只有“提上脑袋撞金钟”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
上海的街道,他熟悉,不管从哪个方位到火车站,走哪条街最近,穿哪条巷省路,他都了若指掌。他可以随时敲一家住户的门惜路穿堂越巷,也可以随时敲一家熟悉的商号的门,请求给点帮助。在上海,他有多少熟人,可没法计算。他认识的人多,认识他的人更多。
麻烦的是身上这套衣服,若在白天就好了。而现在,是宵禁时间,行人不准通行,怎么走啊?把衣服脱下来抓在手里,光膀子走?更容易招来麻烦。
走到一家旅馆门前,旅馆的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浅黄色的灯光,从背后照着他,不高的个子,却投出条长长的影子。旅馆的门,都是这样通宵虚掩着的,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因为随时会有巡捕、包打听、便衣特务和汉奸、宪兵来查店,来打秋风。
“急中生智”,这话一点也不假。他随即推门进了这家旅馆,向店员说明,求借用一下电话。店员明白,这个时间,突然闯进来借用电话的,都不是等闲之人,便很客气地答应了。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对方通了话。然后坐下来和店员闲谈,问他店里的生意,问他自己的生活。店员很警惕,一方面客气地有问必答,另方面不多说一句话。同时不断偷眼打量他。
大约半个小时,来了个老闸捕房的巡捕。店员忙迎上去。那巡捕向他摇摇手,口叫“去去去”,赶店员进了后柜房。然后拿出一套巡捕服和一套中式便服,问张明达:“穿哪套?”
“都穿上!”张明达先穿便服,手里一摸,是绸料,再穿巡捕眼,竟是老厚布,倒是挺刮。穿罢衣,匆匆结好钮扣,巡捕又递给他一根警棍。两人出了旅馆,并肩向北火车站走去。
这个巡捕,是地下党外围同志。抗日初期,张明达在沪南活动时,就互相熟悉。后来,由于工作需要,张明达故意疏远了许多熟人,包括他。偶然见面,也只点个头,不说话。今晚他电话急召,并且明确地向他提出要借用服装,他当然明白。所以,干脆送来两套,随你用。没想到,张明达竟都穿上了。他现在唯一怕的是碰上巡长或探目来查哨,那可就三言两语应付不过去了。
张明达更紧张,穿上巡捕服,手提警棍,固然严然一巡捕。但是碰上巡长、探目或宪兵之类的怎么办?自己要露馅,还要把这位外围同志连累进去,所以他比这位巡捕更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待他们走近火车站时,张明达从头发梢到脚底板,全身汗湿个透。觉得套在里面的衣裤,全粘贴在身上,头上汗水顺着帽边鬓角流进眼里,煞得眼疼睁不开,忙从里面裤袋掏出大手帕,抹一把,张眼仔细远望,发现快到北火车站的列车段了,他边走边把那位巡捕挤进一排长房黑影里。找个角落,匆匆脱下巡捕服,摘下帽子,匆匆叠起,用袖管和裤脚扎好,递给那位巡捕。推他一下,低声说:“路上小心。”目送他转过墙角的身影消失后,他才整整便衣,向列车段值班室走去。虽然雷雨前的闷热仍旧包围着他,但是仍然感受到突然的轻快和凉意。
生活本身有时按意外的章法进行结构。当张明达和这位外围同志在墙角黑影里脱换衣服时,被躲在对面黑影里的一个人瞄上了。此人是谁?林得山。近半个多月来,林得山为他的差事,在南京、上海两地汽车站和火车站上往返忙碌,观察每个他见到的人。火车站,每天都有许多人上车、下车,既累眼又劳神,真个是苦不堪言。限期一天天逼近,拿不到这个共党“联络官”,他就要回监狱,这是无法讨价还价的。在经过一段奔波后,他突然醒悟,暗骂自己愚蠢。“共党分子”多是夜间活动,而自己却在日间瞎忙,怎能得手?于是他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