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缥缈录5-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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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江一线的防御,楚卫国都清江里都将陷入危机。为此楚卫在青衣江的防线增援了两个军团,
沿江建起了二十五座卫城,白日举烟夜间燃火作为号令,互相策应。但是这恐怕无法阻挡嬴无
翳的雷骑,嬴无翳以骑兵战术闻名,从不做攻城拔地的事。只要他获得在青衣江西岸登陆的机
会,五千雷骑会越过卫城的防线直击楚卫内地,没有人能够追得上雷骑军。他对于楚卫的进攻,
会像风炎朝之前北蛮进攻天启那样无从防御。”
“不错,没有了白毅,楚卫山阵一触即溃。那是一支白毅亲手练的兵,别人是带不来的。”
“但是嬴无翳没有任何进击的迹象,赤旅两个军团共计两万人,已经做好了开战的一切准备,
却一直驻守沧澜道不出。”
“嬴无翳在观望,他要看的就是瀚州的战局。他当然能觉察到楼炎的威胁,他也知道,如果
楼炎成为北都城里的大君,仅仅依靠淳国是挡不住他的。如果蛮族加入东陆的战局,对嬴无翳
不利。那个男人是立志要一统东陆让大胤四州十六国都变成离国的,他不会允许蛮族染指他的
国土。”
“所以将军的判断是,如果蛮族真的南下,嬴无翳会反过来辅助皇室,对抗蛮族?”谢圭挑
了挑眉。
“未必会辅助皇室,但是他一定会是楼炎在东陆遭遇的最可怕的敌人之一。东陆极南之地的
雄狮和瀚州极北之地的恶狼,他们是绝对不会允许对方活在自己的领地上的。”息衍笑笑,“我
想我能猜透嬴无翳这个人的心思。”
“将军有什么布置么?”谢圭问。
息衍沉思了片刻,“继续搜集情报,以我们现在聚集起来的实力,和辰月正面开战没有取胜
的机会。辰月的来势很大,但是要实现他们的战略还有很多障碍。翼氏和朔北部能否壮大,是
他们胜负的关键。此外,立刻带信给古月衣,请他无论如何劝说晋北侯雷千叶加强军备,以防
羽人突袭海岸。”
“虽然受到了初召……可是古月衣并非我们的成员,他会接受我们的指派么?”谢圭迟疑,
“他不懂的东西还太多。”
“会,他出仕于晋北,为晋北国守土安民是他作为武士的职责。”息衍说,“而且古月衣这个
人,我也能猜透他的心思。”
谢圭想了想,一笑,“都说将军狡黠如狐,能猜透那么多人的心思,那能不能猜透我的心思?”
息衍横了他一眼,“你饮酒太多,心思糊涂,好比一滩烂泥,我猜不出来。”
谢圭轻笑,伸手进铁栏里抓了锡瓶出来,痛饮了一口。他是个嗜酒如命饮酒如水的人,如
果不是因为要省着一点给息衍,绝不会坐在一旁干看着人喝酒。
“北都城守得住么?”谢圭用袖子擦了擦嘴。
“以青阳的兵力,其实还在朔北部之上。但是吕嵩新丧,他是北都城里唯一能够号令各大家
族的人。我有些担心新的大君吕守愚太过软弱。不过青阳部仍有吕豹隐、柳亥、铁晋、铁益这
些成名的武士,上次出现在北都城里那个射箭的年轻武士,自称不花剌的,似乎也不是软弱的
角色,如果我没有猜错,是直接效命于大君的鬼弓武士首领。聚集了这批人,北都城必然有一
战的机会。”息衍眼睛微微发亮,“此外,我们在北都城里可也不是没有安排人手。”
“哦?”谢圭眉峰一动。
“我有一个学生,你见过他的,他叫吕归尘。”息衍笑。
谢圭愣了一下,也大笑起来,“果然,将军早有远见,在北都城安插下重兵。如果辰月知道
我们向北都城派出了天驱武士团的一位宗主,苍云古齿剑的主人,想必他们会退出一千里开外
吧?” “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苦笑,”息衍叹了口气,“天驱的圣物,让辰月信徒也畏惧的西切尔根
杜拉贡,它的主人却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孩子。”
“所有孩子都会长大。”谢圭淡淡地说,“我初遇将军的时候也是个孩子。”
息衍已经把锡瓶里的酒和那些点心小食一扫而空,谢圭伸手进去,把器皿一件件地取出来
重新藏回大氅里。藏好之后从外面丝毫看不出来,配上谢圭那样英挺冷峻的脸,谁也不会猜想
这个尊贵的帝都钦差在自己的军服里藏了那么多七零八碎的东西。谢圭还跳了跳,确认走路的
时候不会发出奇怪的响声。
息衍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靠在牢房的墙壁上。
“我走了,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这次来南淮的使命。”谢圭说。
“关于我的案子?”息衍微微点头。
“是,天启七御史已经开始着手将军的案子,他们初步为你拟定的罪名是私通蛮族的叛国大
罪,当斩刑。”谢圭打量周围,“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倒塌的牢房,你能活着离开这里么?”
息衍沉默了好一会儿,“谢圭,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当过山贼?”
“有印象,不过将军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遮遮掩掩的,让人琢磨不透真假。”
“我忽然想起我是个山贼的时候,一身破衣裳,一双破麻鞋,一口剑,喝多了乡里的劣酒就
躺在山坡上看蓝天,看远处山谷那边一层层的梯田,山谷里有很清澈的池塘,一个山村就围着
池塘,几栋茅屋,黄昏的时候炊烟慢慢地升起来。”息衍漫不经心地说,“很美的,让人怀念,
看着看着就想这么睡过去。”
谢圭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谢圭,山贼按律该如何?”息衍忽然转头看着谢圭。
“山贼算大盗,按帝朝刑律,当斩刑。”
息衍笑笑,仰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正我的一生总是按律当斩。现在我天天就看着那个
天窗,日影从东升到西斜,天空的颜色不断变化,云慢慢地流过,有时候还有一只鸽子会在那
里歇脚,咕咕地叫……看着看着,还是想这么睡过去。”
谢圭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歪歪嘴,一笑,“那将军就好好睡一觉,我这个钦差还得去拜见下
唐国主。”
谢圭的脚步声尚未消失在走道尽头,息衍已经阖上双眼,仿佛睡熟了。
八
离国,九原城。
夜深人静,水漏的声音在深宫中回荡,棋盘边的两人仿佛木雕,一个人捻着棋子高悬在半
空,久久不落,另一人却闭着眼睛,手肘撑在小桌上,几乎要睡着了。
红烛快要烧尽了,这步长考用了嬴无翳几乎半根蜡烛的时间。谢玄早已露出漫不经心和疲
倦来,他盘面占优,实地和外势兼备,再有两子就是雪崩之形,嬴无翳苦苦经营的一片棋子将
被冲得荡然无存。
“谢玄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嬴无翳把棋子放在了一旁,看来仍旧不能下决心,眼睛
却还死死盯着棋盘。
“王爷用这样的语气,大概又是什么难办的事情要我去解决了吧?”谢玄缓缓睁开眼睛,他
的眼睛清亮如水,不像是个昏昏欲睡的人。
“呵呵呵呵,”嬴无翳笑得开怀,“果然我这些属下之中,你最了解我的心意。我忽然想,就
像我这片棋子一样,息衍是不是快要死了?”
“差不多了吧,按律该砍头的罪,除了弑君,他都犯齐了。擅用兵权、私纵囚犯、里通外国、
结党乱政……如果查案的人仔细,还不难发现他其实是天驱武士团的宗主之一。他之所以直到
现在还好好地住在南淮城的深牢大狱里,是因为他有皇室赐予的官爵,这罪不能由下唐国来判,
而要等待天启七御史的裁决。而七御史谁也不想惹这个大麻烦,他们从春天开始拖,一直拖到
秋天,不过该判的罪总要判,按照律法,贵族用刑都在春季,御史们拖不过这个冬天。”
“堂堂御殿羽将军,帝朝伯爵,只是为了救一个北蛮贵族被砍头?息衍若是这么便宜就死了,
我们当初五千雷骑在涩梅谷口和他杀得不分胜负,是否显得我们太过无能了?”嬴无翳笑了两
声,“会有人保他么?”
谢玄摊摊手,“息氏虽然也是望族,不过息衍是个小小的分家出身,在家族里说不上有多少
靠山。他的朋友里不乏位高权重的,不过都是在殇阳关曾经跟王爷当对手那一票名将,现在白
毅被削去兵权,华烨在北方屯田,谁还有能力为他在帝都活动?倒是听说晋北侯雷千叶很热心
他的事,派了一个使团带着金铢进京拜会诸位御史,为息衍求情,这也是御史团拖拖拉拉始终
不出发的原因之一。不过,晋北国在皇室的眼里和我们离国差不多,都是乡下诸侯,雷千叶纵
然是雪山里的一只白虎,在公卿那里未必能受待见。”
“这么说息衍是死定了?”
“少说七八成。”
嬴无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摸着下颏的短须,“我记得我们还在天启的时候,你曾说要多花
点钱收买些公卿大臣为我们所用。你收买的人里可有天启七御史中的什么人?”
谢玄笑,“天启七御史的名字,都列在第一批要收买的名单上。属下做得非常稳妥,所以不
但送了钱,还拿到了他们的回条,还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把柄在我们手中,无非是僭越、贪
贿、蓄妾、荒淫什么的,每一件说出来都让御史们名声扫地。所以王爷如果想用这条线来保息
衍,我有九成的把握。”
嬴无翳一拍膝盖,“那就保他一保!不过只要保他不死,千万别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了。”
“属下领会王爷的意思了。”谢玄又笑,“明早我就办,不过御史们收到我的信,只怕脸色会
比大牢里面的息衍还难看。”
“朔北狼主真的会南下么?”嬴无翳仍是低头看棋,声音却忽地变了,低沉而森严。
“不知道,没有人了解楼炎这个人,但是如果他攻克了北都,令整个蛮族人选举他为大君,
他就有南下的实力。”谢玄低声说,“根据我们的情报,至少朔北狼主无所谓敢不敢的问题,他
不是吕嵩,不是治国的君主,他是个杀人的武士。”
“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白毅、息衍、华烨这些人会和我们联手吧?”嬴无翳眯着眼睛,
冷冷地看着谢玄。
“会!我们这些人虽然是死敌,但是我们都不希望东陆变成蛮族人的战场。”谢玄说得斩钉
截铁。
“是,”嬴无翳缓缓地笑了,“不过其实我心里很有点希望和这位朔北狼主在战场上相遇,让
我看看一个老家伙在牦牛都能冻死的北方龟缩了那么多年,是什么让他活了下来,还要回来向
他敌人的儿子们复仇。”
“可惜如果真是那样,就算我们击败了北蛮,得到的不过是一个铺满尸体的东陆。”谢玄长
长地叹了口气,“对了,有消息说,我们的国师雷碧城先生似乎在帝都很得皇帝的赏识,如今赐
住在太清宫初阳殿里,俨然已经是皇室的国师了。推荐他的人是喜皇帝的姐姐,封号凌洛长公
主的白凌波。”
“这条辰月的老狗,果然是个钻营的好手啊。”嬴无翳拍掌。
“如今想起来,国师第一次觐见王爷的时候,王爷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这个世上只有辰月的追随者才会用那种半神半人的口气说话。当时我没有告诉你和张博,
但我确实知道雷碧城的来历。”嬴无翳在灯下抬眼,看着谢玄,一阵风吹过,他深褐色的眼底有
火光一闪。
“一个天驱武士懂的事情,我也都懂。”沉默了一会儿,嬴无翳低声说。
“王爷当时也是想借助辰月的力量为我们所用吧?”
“是啊,雷碧城也许看上去是个疯子,不过辰月使者的力量,是这世上任何人都要敬畏的。
我宁愿和东陆四大名将为敌,硬冲白毅的伐山之阵,也不愿面对孤身一人的雷碧城。”嬴无翳说
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越发的低沉凝重,“辰月就是这么一个组织,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能做
到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雷碧城想从皇室那里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嬴无翳猛地落子,砰然作响,“不过,无论辰月或是天驱,任何人敢挡在我们
的路上,我们就要把他踩在马蹄下!”
这一落子,嬴无翳仿佛猛虎出闸将军临阵,有种无形无质的气宇从他身上四下冲出,那双
褐色的眸子里霍然有一股狰狞的意味。一子落定,嬴无翳便又是那个东陆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雄
狮了,和刚才长考时那个紧缩眉头的贵族老人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王爷……”谢玄说。
“看这一步你怎么应!”嬴无翳大笑,“你棋力再强,未必滴水不漏!”
“王爷……”谢玄这次一边说,一边瞟向一旁的屏风。
一个白衣裳的小女侍刚刚转出屏风,就被嬴无翳的落子声和低喝镇住了,转而又听见他放
声大笑。小女侍也不知是为什么,惊得脸色煞白,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瑟瑟地抖,托盘上一个
汤盏里的热汤抖着抖着就溢了出来。
嬴无翳看到这个小女侍,愣了一下,有些勉强地把僵在脸上的笑收好,整了整外衫坐好,
倒像是放肆的学生看见了老师。
小女侍小心翼翼地把汤盏端上,谢玄闻见对面飘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汤里大概加了人参、
鹿血和黄芪一类补身的草药,汤熬得极浓,药也下得足,补身体也确实有用,不过气味简直能
把人熏得晕过去。
谢玄最怕吃药,他知道嬴无翳一样怕吃药,这对君臣像两个少年人一样,即便受了刀创箭
伤,也不过用一点排毒止血的药一抹,包扎完毕继续上马。嬴无翳自己也曾说进汤补令人不耐
烦,是天启那帮看见刀就瑟瑟发抖的老废物,为了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研究出来的法子。平日里
进再多的补药,战场上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还是一具窝囊的尸体。
嬴无翳皱了皱眉,吸了一口气,憋住呼吸,端起汤盏来一饮而尽。谢玄看嬴无翳那脸色,
比刀架在他脖子上好不了多少。
“王爷,夫人说,夜深了,王爷已经和谢将军下了一晚上棋了,应当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小女侍收起托盘和汤盏,却没有立刻离去。
嬴无翳脸色有些不好看,看了看棋盘,想了想,对小女侍挥挥手,带着几分离国主人应有
的威严气派,“告诉夫人,说我知道了,这一局下完就睡,让夫人先休息吧。”
“那婢子就这么回报夫人了。”小女侍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谢玄琢磨不透地笑着,嬴无翳挥手招呼他看棋,“女人的叮嘱不要太放在心上,她们总是这
么婆婆妈妈。我们接着来,看我这一步,你这雪崩之势未必能成。”
“好说。”谢玄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