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流年 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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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蓝说,你哭了,
蓝四十坐起来,说你还是对你表妹好。
竹翠也跟着坐起来,力直气壮说我是正房呀。
司马蓝就对四十说,我也对你好。我长大要当村长哩,要娶两个媳妇哩,头天娶竹翠,第二天就娶你。说着,司马蓝从他贴胸的袄兜里,摸出一块新红布,打开来里边又露出一块新蓝布,蓝布里包了一块退色的门联纸,那纸上的对联墨字黑得和新写的一模样。就在那墨亮里,包着寸长微弯的一根白胡子,日光里,胡子银银闪闪,墨迹黑黑亮亮,有一丝刺眼的白光从四十的脸上晃过去。司马蓝的手一动,那白光一闪即失后有淡薄一层白色的炽热留在她的脸上了。天呀,四十望着司马蓝的手,惊惊嗲嗲说,夏天时梁上那老汉掉的那根胡子你还藏着啊。他说我做梦谁有这胡子谁就能活过四十哩。她说那你就送给我吧蓝哥哥,送给我等我出嫁时我就不要你闪家的彩礼了。司马蓝就把那胡子又一层一层包起来,亲手往她袄的里边塞。她说我的袄里没兜呀,他的手就在她的胸口停下了。可她忽然又说,兜在里边呢,他很快活地笑了笑,说你的咪咪豆儿真小呀,她说等我长大就大了。他们也就相互一望又都笑了笑。
日头已移到了正沟顶,孩娃们的亲吻依然热烈洪亮,在沟里响得像盛夏小麦地炸开的麦壳儿,香味甜味在那炸烈中蔓延不止。身后崖上的村子里,脚步声慢慢悠悠,远至近地传过来。身前沟口的田地,表苗被太阳晒热后,挺直麦叶的撑腰声,细绿一片,由近至远,像柳絮杨花朝沟的那边飘过去。有女孩娃在男娃身下,叫着说我的腰疼了,我的腰疼了,男孩娃却不理不睬,一个劲儿地亲着嘴儿查着数。他的数儿已经数到了一百一十多。这时候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了仿佛就踩在孩娃的发稍上,就从头上跌落下来了男人的唤话声。
──喂,见孩娃们去哪了?咋就一晌没影儿。
沟里的亲吻声哐地下黑黑沉沉了。
从村西传来了女人的答
──没见哟,我也在到处找我家的一群妮子哩。
这一问一答的是村长杜桑和蓝四十的母亲杜梅梅。他们问答完了,脚步声也跟着由近至远地飘走了,像白色的花朵一样无声无息了。
仿佛是冬未初春刚走来的春暖突然遭了一场风,风止了,春暖却再也不见了。孩娃们再也不相拥相抱相亲相吻了。他们都从地上坐起来,半梦半醒的木呆着,如同还没有明白刚刚发生了啥儿事,还没有从爱情中抽回身子来,就相互打量着,目寻着,都把目光搁到司马蓝的身上了。
司马蓝从竹翠和四十的中间站起来,对着日光揉揉眼,瞟了一眼孩娃们,半旋过身子来,盯着身边的杜柱说,你亲了多少下?
杜柱怔了怔,六十二。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六十二岁了。
杜桩就灿烂了一脸的笑。
司马蓝问和杜桩配对儿的杜草草,你生了几个娃?
草草如在梦里样,说一个也没生。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不过四十岁。
草草就噼啦一声醒过来,说我生了男娃女娃七八个。
司马蓝说,那你就活七十岁或是八十岁。
草草脸上的笑就把半条士沟给染红了。
司马蓝又扭头看着柳根问,
──你亲了多少个?
──八十一。
──那就活八十一。
──我亲了八十二,
──那你就活八十二。
──我亲了八十三,
──那你就活八十三。
──我不知道我亲了多少嘴,我不识数哩。
──那你就活不过四十岁
──就有哭声雨淋淋地响起来。
──哎,蓝哥呀,他亲了我一百下。
──那他就活一百岁。
──哭声就没了。
──司马蓝哥,你亲了我俩几下呀。
──你俩别说话,你俩都说你们生了十个孩娃儿。
──那我们就生了十个娃。
──那你们也活一百岁。
──可我亲了一百三十七个嘴。草枝,我是亲了你一百三十七下吗?
──不管你,反正我生了一堆娃。
──多少个?
──像母鸡抱蛋一样一堆儿。
──多少个?
──像抱蛋一样三十个。
──女人一辈子最多能生十个娃。
──人家说村里有人生过十二胎。
──那有一半是死胎。
──死胎也是一胎哩。
──那也才是十二胎。
──那我就生了六个男娃儿,六个女娃儿。
──那你就活一百二十岁。
──木哥,你亲了六十姑娘多个嘴?
──二百嘴。
──那你就活二百岁。鹿弟你哩?
──二百嘴,也是二百嘴。
──那你也活二百岁。
这当儿,杜桩想说出一个天大的数字来,他张了张嘴,要说时看见沟顶上站了一群人,淡淡的黑影像树身一样倒在他们的身子上。孩娃们回过头,看到了真的村长领着村人们收工回来站在沟脑上。司马笑笑手里拿着一把锄,蓝百岁、柳根爹、杨根爹和蓝长寿扛着铁锨,杜根挑着一对箩筐。他们并排在一棵桐树下,女人们侧团成一堆站在沟北沿。一村的大人们看着孩娃们一对一对,就像看了一场戏,脸上漾溢的快乐从沟顶跌落在沟底孩娃们的脸上去。
他们的爱情戛然止住了。血红骨白的生活云涌雪飘一样又把他们淹没了。
第五十三章
阎连科
村长杜桑死了。
这一天天象反常。云是青红色;天低得很,整日不散的冬雾,一线一线绕着脖子。风硬得青一块紫一块地吹。卖皮子的人们,刚踏上村头的梁道,孩子们连司马笑笑给分的糖豆、芝麻糕都还未及吃尽最后一口,从村子里就传来了司马桃花白亮亮的唤。
──不好啦──我公公死了──
──不好啦──他说死就死啦──
──他说死就死啦,可男人们去卖皮子都还没有回来呀──牛车轮的铛叮也就加快了,车板上的担架摇摇摆摆,司马笑笑从担架上折身而起,问身边的杜柏和竹翠,是你们娘的叫声吧?杜柏说像是哩。司马笑笑脸上的因寒而青就渐渐消没了,变得红润起来,仿佛有热毛巾暖过一样,血在他身上流得哗哩哗哩。车上坐的跑不动路的男娃女娃们,都听到了那热暖的血流声。司马鹿说,爹,你的脸上好红呢。司马笑笑没有理老五,回身对跟在车后的森、林、木说,快跑回村里看看是不是村长死掉了。
司马森就下山的鹅卵石样朝村里滚去了,杜岩和竹翠也从车上跳下跟着跑回去。
司马森又鹅卵石样从村里滚回来,钉子样在村头打住,把牛车拦了说,爹,村长真死了,姑在村里挤马乱叫哩。
司马笑笑脸上便亮光闪灼了,他从牛车上走下来,扶着车拦,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糟糟响。村里的女人们跟在司马桃花团着走来了,梅梅肚里孕着蓝三九,杜菊肚里孕着司马虎,还有几个怀孕女人胀着肚子走来就如手里推了车。死了的村长是她们的本家哥,因此她们脸上的急迫便焦黄雪白,花花打打一层往下落,看见司马笑笑就说,不好了,天塌啦,村长死掉了,你们再不回村就没法儿收拾啦。司马笑笑问,啥时儿死掉的?司马桃花说,实在太冷了,怕要下雪呢,没到三九我家缸就冻裂了,他在床上躺着说,把床头的粮缸滚到灶房当水缸。我把粮缸滚过去,到半坡泉里挑了两担水,到屋一看他人就死掉了,脸青的得和苹果一样儿。
司马笑笑盯着桃花的脸,真死了?
司马桃花说,身上都硬了。
司马笑笑问,咋会说死就死呢?
他媳妇杜菊说,总得有个兆头吧。
杜梅说不是说缸都裂了吗。
司马桃花说,早上、中午他都喝了一碗鸡蛋面汤呢,还问你们卖皮的咋还不回村呢,可灶房里的水缸咯嚓一裂口,水就流了一地,你们就回了,他就死在床上了。桃花说得不快不慢,就像村人回来了,她把景况说明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刚刚脸上的青白色的惊恐和紧张,在看到了哥哥司马笑笑之后,慢慢消退了。
司马笑笑拐着腿,回身看了随后从梁上走回的男人们,把妹妹叫到一边去,说了几句啥,司马桃花的脸彭地呆白了,成了一张霜冻的纸,可司马笑笑又说了几句啥,她的霜冻就缓缓化开来,那张脸又一如往日那样微微红着俊俏了。这时候拉在牛车后的男人们走到村头来,他们手里拉着没有坐车的孩娃们,看见围成团的女人,老远说不用来接哩,村男人谁也没发财。
司马笑笑大声说,村长死了。
蓝百岁和所有的男人都咚地戳下了,
谁死了?
村长死了,司马笑笑朝回来的村人们面前瘸了瘸,扶着牛车把身子竖得挺直些,咳下一嗓子,先扫了一眼左边女人们,又扫眼前的男人们,暴着嗓子说,这次卖皮我把钱都花给村里人本来是应该的,可大家都说村长死了让我当村长,没想到村长他当真呜哇一声就死了,既然这样我就接着村长替大伙办事了,谁要不听我的,不同意我司马笑笑当村长,就趁早站出来说清楚。
司马笑笑大声唤着问,谁不同意我当这村长呀?
人群就忽然死静了,潮雾流动的声音清晰可辨了。
司马笑笑唤,谁不同意了站出来说一声。说明人不做暗事,不站出来到时不听我司马笑笑的招呼,我就要照村里规矩办事哩。然后他停顿一会,盯着蓝长寿,说长寿兄弟,你同意吗?蓝长寿说你是用身上的皮钱赎回我孩娃的镀银项圈哩,我能不同意你当村长吗?
司马笑笑看着杨根他爹,你呢?
杨根爹拍着身上的袄,说这袄是新布新花,不是你这袄就是饭馆掌柜家的袄啦,我这两天都该冻死了。杜桑死了只有你肯为村人们想,只有你接这村长合适哩。
司马笑笑看着柳根他爹,你呢?
柳根爹把身上的夹袄掀了掀,同意哩,谁不同意我都同意哩。
司马笑笑又看着下一个人。
我同意,我孩娃的糖豆都还没吃完,村里谁卖皮也没像你舍得为村人花钱呀。
司马笑笑再往后看一个。
笑笑哥,我能不同意你当村长嘛。
接着看下去。
你当吧,谁当都活不过四十岁,死了不都是一把黄土嘛。
最后就看着蓝百岁。
蓝百岁轻轻朝自己脸上打一下,把自己像丢一兜儿泥样丢在自家的行李上,自言自语说了句,要是我把皮子卖了该多好。许多年以后,蓝百岁还在重复这句话。
有一只羊从村那头朝这踢踏着走过来,脚步声鼓槌样当的当的敲,忽然一声冰色的咩叫,像鞭子一样坚韧地抽在村人们的耳朵上。跟下来,村人们就听到了男娃女娃青刺刺的哭,一条条、一带带、从村长家那儿传过来。大家回过头去,都看见村松和竹翠兄妹俩在自家门口缩成一团,哭声哆哆嗦嗦窝在胡同里,像一潭流不畅通的水。
司马桃花朝儿女们忙迭迭地跑去了。
司马笑笑把目光从杜家门口抽回来,看了看车上车下始终没有声响的村娃们,说那我司马笑笑就是村长了,各家各户、男女老少,大小孩娃,从今儿起就都得听我司马笑舌的话,他朝人群中间瘸了瘸,把嗓子放到最粗处,吼着我说两件事,一是从今天开始,老村长杜桑的死尸在村里停尸一个月,各家大人都要领着男女孩娃守尸一夜,不是为了给老村长守灵,是要让这茬孩娃们练练胆,让他们知道三娃村人死得早,知道人死就是没有气儿了,没有啥儿值得害怕的。第二就是过了年一开春家家都要种油菜,我见过的几个长寿老人他们都说他们是人老几辈吃油菜,兴许我们吃几年油菜就都能活四十、五十、七老八十了。
村长的死尸停放在村中央的皂角树下,搭了草棚,围了草席,像在村中央十字路口盖了一间大草房。下了一场雪,满山遍野都是皑皑的白。冻裂了水缸,冻破了面盆,昨夜洗过的碗放在案板上,到早上吃饭时,那碗结在一块拿不下,用力一搬,一打碗哗啦就碎了。还有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