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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聂小无-第39部分

小说: 聂小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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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沉声道:“我是说原车原马原路返回,并没有说里面会坐着原来的人,所以他们绝不能让我们受伤,以至于不赶上来。还不明白吗?” 
  我恍然大悟,继而勃然大怒——原来这脏水泼的如此狡猾——可既然如此,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呢?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立刻道:“既然天下人都认定是你做的,你也就只能先认了再说,否则麻烦只会更多,而且从车马上多少能找到些线索,就算是亡羊补牢,也犹未为晚。” 
  我简直哭笑不得,可还有个问题没想清楚,问道“他们只提前出发了一刻钟,为何我们苦追不上呢?” 
  她猛地转过头,好像要跳起来把我掐死,但还是忍住了怒气道:“马房的车马又不是天下无双,搞套一模一样的很容易!而且马房的人只看到车马出发,并没有看他们到底走去了哪里!这还不明白?你的师父们都是怎么教你的?的确该杀!车马也许拐了个弯就被藏了起来,而他们人在莲花落下时只怕早已在半路了,怎能让我们追得上!” 
  她声音虽低,语气却极狠且恨,尤其是说到“该杀”的时候,简直冷如霜刀。 
  我立刻噤声。 
  噤若寒蝉。 
  师父至少教了我这个词,以及它的意思,让我在难堪的时候能够聊以自嘲。 
  不过她说的确实是对的,不过盏茶时分,那套车马果然就施施然从少林方向走来了,显然在不久前还有人驱赶着,但此刻赶车人已在马的不知觉中悄然离开。 
  她立刻起身掠了过去,我也紧随在后面。 
  居然真是冒充我们的车马,马儿似乎并不认得主人,她一声吆喝下不但没有止住脚步,还好像受了惊,居然甩开四蹄,转眼就跑到了老远开外。 
  她叫了声“追”后起身就追,我也只好跟着她一起追,奈何受惊的马跑起来非常狂野,她轻功高内力强,追着还不甚费力,我开始尚可勉力支持,一会儿就落后了,渐渐离她越来越远,正想歇口气再奋起直追,忽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为什么不趁机逃跑呢? 
  但接着又冒出了更多的念头。 
  为什么要跑?跑得掉吗?跑得到哪里去?跑掉之后又能做什么?想至此,忽然觉得自己真不像个江湖人,既没有赶着要报的国仇家恨,也没有赶着要追的梦中情人,没有要称霸武林的宏图伟业,也没有要寻找的藏宝地图或者秘籍绝学……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或者该做些什么,江湖的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我却从生下来似乎就注定无法脱离江湖,是不是很好笑? 
  如果上述事实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没准也会觉得很好笑、很荒谬,简直无法置信。 
  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故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努力奋起直追。 
  就像我做人至今的态度。 
  而她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似乎完全不担心我会追不上或偷跑掉。 
  她的确不用担心,不过我虽然还没有下定偷跑的决心,却打算假装一下追不上,轻松轻松也好,反正她应该不久就会追上那匹倒霉的马,然后设法让它停下来,所以我只要不失掉正确的方向,跑得再慢也总会找到她,急什么呢? 
  心里一松,脚步也趁势慢了下来,我无聊地走着,看着自己蔷薇色的靴尖一步步踢起浮尘的样子,想起师父教过的一句词,具体的字句忘了,却隐约记得有“当红化灰”或类似的遣词,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如果有她那种孜孜不倦的劲头,应该就没空想这些瞎七搭八的东西。我敢打赌这人肯定从来没看过什么诗词,也根本没有兴趣。她这么孜孜不倦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算操纵着我成功地灭了少林,让杀手同盟重新称霸江湖,那又怎样?她会露出真面目来横行天下吗?恐怕也不会……那身为一个女人,一辈子都裹成个黑粽子,躲在名利背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乐趣呢?终有一日红颜化作灰缟,谁跟谁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好像其实比较适合投靠少林。 
  如果我那走投无路的爹当初选择的是先带着玉佩去向杀手同盟求援,也许我现在就真的在少林了。就是不知道少林到底收不收女弟子?没关系,不收也得收,至少可以收做俗家弟子嘛。那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正在想什么?做什么? 
  人生真是荒谬。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谬。 
  不过既然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老想着那点毫厘之差也没什么意义。 
  我正打算振作一下精神,做努力飞奔状赶上前去,忽听脑后好像有人轻轻叫了一声“聂小无”。 
  我不该说好像,师父们也许没教会我错综复杂的谋略,却至少让我对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极少判断错误。 
  何况是“聂小无”三个字,用天下任何一种方言说出来我都绝对不会听错。 
  但会是谁在叫我呢? 
  回头还是不回头? 
  一昼夜为三十须臾,一须臾为二十罗预,一罗预为二十弹指,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刹那。 
  当然这只是关于时间计算的众多说法中的一种,未必正确。 
  不过无论从任何一种说法来看,刹那都是最小的时间单位。 
  而当时我大概思考了一刹那不到的时间,就决定回过头去。 
  因为对方显然已经掌握了主动。 
  不过回过头去我就呆住了,面前站着一个几乎跟我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只不过个子比我略高些,骨架也比较粗大,但如果我们不站在一起,乍看上去恐怕是很难区分的,只是听方才叫我的声音,似乎是个男的,不过也不好说。难道这就是冒我的名跑去少林寺喝茶的那位?胆子也太大了吧,不过既然能单挑三大长老而且基本大获全胜,应该比我这徒有虚名的聂小无强多了……看来此番凶多吉少,但跑也来不及,打又未必打得过,我总不能两腿一软,跪下求饶吧,况且既然已经见面了,总要打个招呼,我又愣了一刹那,然后硬起头皮抱拳道:“有礼。” 
  对方也愣了愣,却立刻冷笑道:“哼!果然是个没用又滑头的东西!” 
  嗯,很没有礼貌啊,我有用是没用、老实是滑头我自己知道,不劳提醒吧,再说我好歹也对你很客气了……但那个执著的“她”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对方敢于亮相,显然有充分准备,我也显然身处劣势,只好按照师父们的教导,先把上述念头憋回肚子里,笑道:“哪里。哪里。” 
  对方好像完全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顿了一刻方道:“你再忍让客气,我也一样要杀了你!” 
  我心说老兄啊,我已经猜到你是这个意思了,只可惜杀人不是用嘴说的,我确实落了下风,功夫可能也不如你,但你光派头硬也没有用啊,不过这样也好,希望你的废话跟我期待的一样多,让我能顺利拖到“她”回来的时候。心虽这样想,脸上却完全不动声色,我立刻笑道:“聂小无能死于尊驾手上,绝对无话可说,但临死之前还有一问,聂小无似与尊驾素不相识,尊驾何故定要杀我呢?” 
  对方想了想,点点头道:“也罢,让你死得明白些。马老大这名字,你想必听说过吧。” 
  我心中暗喜,真的开始讲了……忙道:“听爷爷讲过,而且对她一向仰慕得很。” 
  对方冷冷道:“仰慕?我呸!我一向敬重你爹也是条汉子,可没想到却生出一个如此虚伪做作的女儿来!本来还有些不忍动手杀你的,现在……罢了,不说这些了,马老大就是我娘,十八年前死在杀手同盟手上,如今我要用你的名义搞垮杀手同盟,替我娘报仇!” 
  我虽然听得稀里糊涂,心里却更高兴了,看来这人的确幼稚,故事也很长,连问带答至少能讲个半天,苍天啊,让“她”快点回来吧,不然真对不起我的好运气啊。我假装问道:“果然是不得不报的深仇大恨啊!但我虽久仰令堂的大名,却从来不知道令尊是哪位……” 
  我还没说完,对方便抢着道:“就是那个负心的家伙害死了我娘!而且从来不肯承认他是我爹!” 
  哦?其中还大有文章嘛,而且他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太好了,我赶紧煽风点火,“如此说来,真是太可恨了,莫非他也是杀手同盟的人?” 
  “不,他是少林寺的人。”对方的语气更激烈了,略带颤抖地道:“你爷爷应该也跟你提起过,有个冒充聂小无来欺骗你爹和我娘的人,后来自己承认了是少林的俗家弟子,他就是我爹。我娘当时就爱上了他,分开后也一直跟他暗通消息,后来两人终于结合在了一起,还生下了我,却没想到他只是一直在利用我娘获取你爹的动向。我娘多次想脱离杀手同盟,投靠少林,跟他长相厮守,他都不同意,找了种种借口,其实就是不想失掉这个可靠的情报来源!后来我娘暴露了,他不仅没有出手相救,根本连我都不打算要了……” 
  又是你爹又是我娘,还真复杂,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有点假,虽然天下的悲惨故事多半都是阴差阳错,可这个套路的情节也太不可信了,多半也是跟慕容一样,被居心叵测的师父骗了,但人家毕竟老老实实跟我讲了,而且从他的情绪来看,好像至少他自己是非常相信的。唉,也是,人总得相信点什么,我倒也有点同情他,但也开始暗暗着急,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她”怎么还不回来?我口中却道:“尊驾的身世确实可悲可叹,但如此说来,尊驾应当向少林寻仇才是啊?” 
  管它三七二十一,先胡搅蛮缠一个。 
  他情绪稍稍平定了些,道:“我爹是少林的败类,却不代表少林全是恶人,而且我今天也已经小小地教训了一下少林,可惜用的还是你的名义,但杀手同盟仅仅因为我娘透漏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就将她处死,何其残忍!况且这种组织的存在本来就违逆天理,迟早总要有人出手捣毁它!” 
  我的脑门开始冒汗,不知道还能跟他再扯些什么了,他却“呛”一声拔出了长剑,剑尖指地,冷冷道:“喂!我都跟你解释清楚了,你也别再拖了,你师父自有我师父对付,此刻怕也凶多吉少,不会有人来救你了,还是乖乖受死吧。” 
  我差点昏过去。唉,原来自作聪明了半天,碰上的其实是一个更聪明的老实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来也许真的至少被他师父缠住了,不成,得赶紧想主意……嗯,还真的被我想到了一个,不过好像有点烂,管它的,赌一个吧……我呆立不动,眼也不眨地怔怔看了他半天,泪水便因为疲劳涌了上来,然后低声而又羞涩地叫道:“哥哥……” 
  他愣了愣,怒道:“你别耍花样了!” 
  我的泪水已经滚了下来,颤声道:“不,我也是刚刚想通,原来你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他们的目的正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哥哥你不要上当啊!” 
  他看到我的眼泪,忽然有点乱了分寸似的,道:“你……咳,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暗自叫了一声好,看来有戏,继续凄楚地道:“哥哥你既然也知道不少当年的事情,总也知道我爹和娘,尤其是我娘的外貌大概是什么样吧,可你看我……”说到这里,我缓缓掀起了面纱,上天保佑,我对自己的相貌一向还有点自信,然后继续道:“从小我便觉得自己根本不像爷爷跟我讲的爹和娘,却很像……很像马老大……” 
  他看到我的面貌,似乎也受了很大的震荡,退后半步道:“你……” 
  我暗叫一声惭愧,按他说的来算,马老大死的时候他应该还很小,长大后最多也只看过马老大的画像,而画像这东西最做不得准,相貌美丽的女子看上去大概都有几分相像,加上他被灌输了这么孤苦凄惶的身世,肯定很希望自己有个亲人,果然被骗住了,哈哈!但接下来还得说些什么,而且也不能太牵强,嗯,先用模棱两可的话过渡一下——“但这一直都只是我的怀疑,直到今天,听哥哥说完了身世,我才恍然大悟……” 
  悟什么呢?急切中半点也想不起来,只好假装泣不成声,低下头去思索。 
  他却好像被打动了,急急问道:“恍然大悟什么?!” 
  最近这段短短的日子里我确实恍然大悟了很多次,每次都给我不一样的深刻感受。 
  最深刻的是我从中渐渐了解了父亲一生执著的想法:要自己控制自己的命运。 
  但我觉得他的想法虽然正确,方法却彻底错了。 
  要控制命运,就必须控制跟命运相关的所有人和事,当然首先要能控制自己,但其次还要能控制很多其他的人和事,而不是搞定了自己就可以搞定一切。 
  比如现在,我已经初步抓住了另一个“聂小无”的情绪,但接下来,我必须完完全全地控制住他,然后出其不意地杀掉他,否则他就会杀了我——没了命,可就谈不上什么对命运的控制了。 
  要控制一个人,其实有如要捏住一条蛇,先要找到它的七寸。 
  而另一个“聂小无”的弱点已经暴露了出来:轻信、善良、冲动。 
  好孩子,我暗自叹了口气,谢天谢地,也希望天地再助我一臂之力。“哥哥你难道还不明白?杀手同盟培养我,就是有一天要用我来对付你,他们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寻仇,故意将我推出来,成为你的突破口,而我们兄妹相残,不管谁胜谁负,剩下的一个得知真相后也不会再活下去……” 
  这一段胡说八道避重就轻,转开了问题重点,加上我的眼泪和容貌,果然使他软化了许多,却又迟疑道:“可这样大费周折来对付我们俩,似乎也有点太浪费了吧……” 
  我赶忙道:“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我在功夫上其实平平,可哥哥绝对是武学奇才,假如成了气候,未来对杀手同盟的威胁就不是一点半点,而且这样一来也可以将过错推到我们自己身上,杀手同盟则是干干净净,没准还要洒几滴鳄鱼泪……” 
  “不错!”他低吼了一声道:“当年他们杀我母亲,也是用了虚伪的伎俩,说什么我母亲是自尽身亡,跟他们全无干系,可我母亲为什么要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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