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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聂小无-第41部分

小说: 聂小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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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发三支袖箭,那小男孩身上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藏得住东西的地方了:丫髻散了,肚兜也掉了,他好像忽然觉到了凉意,“啾”一声打了个喷嚏,见没有人理会,委屈地扁了扁嘴,忽然哇哇大哭起来——这也是训练幼儿的弊端之一,毕竟心智全不成熟,一旦冻饿加身便很容易忘却一切,打回原形。 
  我叹了口气,虽然也是个工具,好歹也是个小人儿,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哭吧,跟她交换了个眼色,到床上找了条薄被,将他没头没脑地一裹,抱了起来。 
  她仍站在远处,仿佛依旧存着戒心,忽然道:“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看被子里哭得皱成一团却依然粉嫩的小脸,忽然想起了幼年的自己,大概也是这般模样吧……心忽然就软了。其实他也确实无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不过是按指令行事,与一条小狗无异。 
  那,又何必为难一条小狗呢? 
  如何照顾幼儿也是我的必修课之一,动作必须似模似样,以防万一需要。原本只是为了假扮母亲或者奶妈什么的,没想到还有这种需要……我轻轻拍着他,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然后方道:“叫个人来将他带走就是了。” 
  她却立刻又问道:“带去哪里?” 
  我一怔,但也很快道:“随便哪里。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留下也好,送人也好,怎么都好。” 
  她却冷冷道:“不好,都不好。” 
  我的心沉了下去,只得道:“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她沉声道:“杀了他。” 
  我奇道:“为什么?” 
  她仿佛也很诧异,厉声道:“既搜不出什么东西又问不出什么内容,那还留着他做什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照这个逻辑,世上的人岂不是要杀掉一半有余,所以我实在忍不住,故意做不解状道:“杀了他也一样得不到什么啊,还不是白费力气。” 
  她却正色道:“杀了他,至少敌人和你就再也不会白费力气在这种小孩儿身上,省却多少麻烦。” 
  话虽有道理,可完全不合情理。 
  杀手杀人,但杀手也是人。 
  我叹了口气,这样的话不仅跟她讲是白讲,其实我想也是白想,但低头看看已经止住哭声,正大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的小孩,我也实在下不了手。 
  他跟那一百人不同。他们都杀过人,所以最终也注定要被人所杀,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跟那第一百零一个人也不同。 
  他也许还没杀过人,却已被仇恨占据和扭曲,所以也终将被仇恨断送,而我只不过是命运恰巧假手的工具。 
  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 
  可眼前的这个小东西根本还不能算是个“江湖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还未能算作一个完善的“人”。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挨这一刀。 
  我忽然决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挨这一刀。 
  就算这一关通不过,我最多也不过是挨一刀。就算顺利地通过了,看样子最终也难免一刀,而且我也根本不觉得绝世高手的一刀和厨房大师傅的一刀有什么区别,砍在身上一样会痛,会流血,会死,死了就更没有区别了,所以现在挨和将来挨也都是一样的,与其两手血腥、满身疮痍地在他人的计划中按步骤死去,还不如恣意妄为一把来得痛快。 
  况且也未必就会给我一刀吧。 
  于是我挺直了身子,大声对她道:“你也不要白费力气了,我绝不会杀他的。” 
  她忽然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道:“哦?是吗?你看看他,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我真的低头看了看他。 
  他也看着我,忽然一张口,一股淡淡的紫烟全喷在了我脸上。 
  我立刻倒了下去。 
  失去知觉前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一刀呢? 
 
 
 
  
 第八章 铲平麻衣
 
  我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醒过来。 
  而且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个很和善的人。 
  和善到虽然可以确定完全不认识,感觉却仿佛从小看你长大的叔伯般可亲与可靠。 
  他年约四十,中等身材,相貌平凡,穿着家常式样、宽松熟软的蓝布长衫。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忽然一笑,淡淡道:“起来吧。”也恍如软心肠的长辈终于等到了孩子自然睡醒,才溺爱地一声轻唤。 
  我忽然脸红了,然后也终于清醒了,“刷”一下坐起来,发现自己衣履周全,与倒下时无异,才松了口气,问道:“你是谁?” 
  他仍微笑看着我,似乎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方道:“将来你会知道我是谁,不过现在你可以称我作蓝先生。” 
  蓝先生。这个回答倒也基本符合我的推断:这帮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或者说,只希望没有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随便吧,我也习惯了……不过四下看了看,居然没有看到那黑粽子女人,大奇道:“蓝先生可曾见到——嗯,家师?” 
  蓝先生笑了笑道:“从今天开始我才是你的师父,其他人的话你都不用再理会。” 
  是吗?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其实那黑粽子女人凶归凶,恶归恶,至少都很直白地表现在脸——上裹的黑布上,也许这么说不大好理解,不过真的,如果没见过她本人,我也不会相信一块黑布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情……而此人虽然看上去和蔼可亲,也难说是不是扮猪吃老虎……不过,我不是没通过上一轮的考验吗?怎么没有按他们一贯的原则被大浪淘沙掉? 
  蓝先生看我疑惑的样子,又笑道:“你虽然修行还未臻化境,但已是现有人选中表现最出色的一名,而且我们急着用人,也没有时间再加试炼了,所以恭喜你,从今天起,至少一段时间内,你就是聂小无了。” 
  我晕,居然估计失误,此人好像比黑粽子还要直白,不过也好,也就是说,至少一段时间之内,他们暂不打算要我的命,而且还会给我一些风头出出了。当然,听到这样好坏参半的消息似乎也多少应该表示一下,于是我赶忙跳下地,躬身道:“是,小无谨遵师命。” 
  其实我想说,是,活着就好;或者应该说,活着真好。 
  而且我终于明白了“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没有人值得我那样做。 
  不过还是有些事情,不管值不值得也必须要做,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比如杀手的任务。尤其是聂小无的任务。 
  如果江湖上必须有不败的传说,聂小无就必须是唯一的主角。 
  不过这次任务的难度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聂小无亲自出马,众人也难免会有疑心。但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所谓一战成名,就必须空前绝后,毫无悬念的戏码根本引不起观众的兴趣。 
  这些年来,除了少林,能并且坚持跟杀手同盟作对的还有一个奇突的帮派,据说名叫“麻衣”,表面看来帮如其名,所有帮众无分男女老幼人人都穿着样式古怪的麻布长衫,散发赤足,深居简出,言谈举止都有士族君子之风,据说是为了复古之意,取其自然天成,只差没有见人就背诵《桃花源记》,然后再神秘兮兮地说“不足为外人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事实上不过是假特立独行之名,背地里却行心狠手辣之实,实在是杀人如“麻”的一群人,却因为表面上掩饰得好,世人不但从来不怀疑,还大加赞颂和歌咏,然后把死人的账依旧全算到杀手同盟头上。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是有原因的。灾荒瘟疫之后,人们变得格外珍惜性命,社会风气也为之大改,不再流行雇佣杀手,即使是那些非杀人的任务也各归各行,不再交给杀手执行,加上少林的得势,杀手行业一时萧条零落,但无论怎样的时世,总有一些人出于种种原因想要或必须杀掉另一些人,却不愿或不能自己动手,于是“麻衣”的出现也就顺理成章,而且因为掩饰得当,还深得雇主们首肯,这一来追查的线索及人们的注意也都和凶手之名一起被成功转嫁,麻衣更可以高枕无忧了。 
  少林方面初战告捷,也达成了初步协议,短期之内,不宜再有举动。 
  擒贼先擒王。 
  聂小无的威名也得到了有力的建树与传扬。 
  接下来就该逐步清除其余的绊脚石了。依然是从最大的开始,那就是“麻衣”。 
  我的头皮也开始发麻。 
  多希望自己是真的聂小无,真的横扫天下,真的无人能敌。 
  至少是真的神龙见首不见尾,那现在就可以溜之大吉。 
  可惜我不是。 
  还好蓝先生也立刻安慰我道:“我们也知道你不是,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用出手,‘麻衣’也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我们出于某种考虑,一直也在等待时机,以至于江湖人都误会甚深,所以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包括对你的安排,保证完全看不出破绽,而且一定让你公开亮相,绝对能举世瞩目。只要你真的‘谨尊师命’去做,这一战后,江湖百年内都不会再有风头能盖过你的少年英雄。” 
  是吗?我倒不怀疑他们的计划和安排,“麻衣”肯定会完蛋无疑,但主角能否表现出他们所期望的“百年一遇”的风采,就不好说了。我只希望这一幕如果表演得不大成功,还能再给一次补场的机会。 
  会吗?当然不会。 
  当然,即使他们肯给,观众们也不会答应——但如果不想让首次演出也成为告别演出,除了百分百的努力,还需要百分百的运气。 
  我有吗?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有。 
  但明天呢?无论如何,任务都必须在明天准时执行。 
  蓝先生说完,就出去了,说是去拿些重要的东西,包括我的晚饭。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一整天,其间他们经过了长久而激烈的讨论,最终确定由我来执行这次任务,理由是:虽然我没有通过最后一次考验,但相信我将来在现实中面对此类问题时,绝不会再作出错误的反应……这也算理由?我还是觉得蓝先生自己的说法比较老实:无论如何,任务都必须在明天准时执行。 
  所以无论如何,明天必须有一个聂小无准时出现。 
  一个死过一次,居然还没被吓疯的聂小无至少会比其他人更不想再死一次。 
  不想死的人总会比较听话。 
  而他们恰好只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聂小无。 
  我呆呆地看着烛光在窗纸上跳跃。 
  无论如何,明天总会来临。 
  天亮了。 
  原来无论多么漫漫的长夜,也是会过去的。 
  不待人来催促,我自己换好衣服,准备出发——最后戴上面具前,我停住手,在镜子里多看了自己一眼,16岁,所谓二八年华,如果不是一个杀手,不,就算是个普通的杀手,只怕已经嫁人了,当然,嫁人未必是好事,这样下去,没准哪天他们也会安排个人给我嫁,搞不好还要我趁机行刺新郎…… 
  我不怕杀人,从记事开始,我就开始被训练为一个杀人的人,师父说,你不杀他,他自己也会死,早一点死和迟一点死有什么区别?谁都可以动手去杀另一个人,你杀了他,他就不能再杀你了,你应该高兴,怕什么怕…… 
  教书的师父就更矛盾了,一边跟我讲着诗书礼义,人命关天,一边又跟我说,数千年的历史看下来,其实也就是许许多多人杀人的故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杀的人越多,越能得到其他人的敬畏……所以,杀人这件事,本就天经地异,你不杀行吗? 
  奇怪,在这个早晨,居然想起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 
  言犹在耳,历历在目。 
  可他们都已经死了,而且都死在我的手上。一切正像他们所教我的那样,简直是顺理成章,不过,又好像在什么地方有一点点不对。 
  但对错似乎本就不是决定一件事情的前因,而只是事情结束后他人的评价,但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然后,又会有新的开始。 
  我戴上面具,不再多想。 
  蓝先生也恰在这时推门进来,见我已经准备妥当,倒有点惊讶的样子,不过随即就收敛了,沉声道:“很好,我们出发吧。” 
  车马已经候在门口。 
  车是檀木黑漆,马是纯色骏骊,马头和车身上都有金色的“无”字标记。 
  能不能成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少年英雄虽然还未有定论,但我好像已经成功地塑造了百年来最有派头的杀手形象,多少也为向来行藏鬼祟的黑粽子们出了口气。真是哭笑不得。 
  无论如何,上车吧。 
  路上蓝先生告诉我,“麻衣”昨夜已经基本被摆平,而今天我去的作用,是要在刚刚接到通知、很快就会赶来的众多江湖人面前正式亮相,宣布为此事负责,并让所有人明白此举杀鸡儆猴的目的,为此他们特地留下了“麻衣”的首领让我当众亲自动手——当然不是真正的单挑,该人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能力,我只要将之逐出“麻衣”的领地,让等候在门前的众人都亲眼看到,然后将他一剑戳穿即可,非常简单。 
  我点点头,真是好简单,也许不少人还会羡慕我的好运气,这么简单就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是吗? 
  我们到了,下车,绕道后门进入“麻衣”总坛。 
  一路之上,到处都是穿着麻衣长袍的尸体。 
  全是一剑封喉,手法干净利落。 
  蓝先生让我好好看看他们的伤口,待会也要做到一模一样,莫露破绽。 
  这个不难,因为我要杀的只是一个人。 
  但如此准确地杀了这么多人,就非常不容易了,我倒很想看看是什么人做到的。 
  蓝先生淡淡地答道:“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黑粽子,他们都集合在“麻衣”总坛,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走进来,让开一条路,露出被围在中心的仅存的“麻衣”首领。 
  让人意外的是,首领居然是个和我年纪仿佛的男孩。根据杀手同盟的一贯作风,我怀疑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首领,只是个为了表演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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