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缥缈录6-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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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英雄,而朔北部世子居然没有及时带着他的战旗后退,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
阿苏勒带马闪过的瞬间把影月转到左手,右手把一个来不及闪避的朔北武士从马上直抓了
起来,用力向一侧抛出。短暂的哀嚎声后,那个朔北男人消失在飞虎帐骑兵的铁蹄下,阿苏勒
心里微微有些不忍,继而惊得拉住了马缰。
他和黄金苍狼旗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此刻他才发现旗下没有站着呼都鲁汗或是任何
一个朔北人,旗下只有一个人,一个老人。
那个像极了离国国师雷碧城的老人,山碧空。
山碧空佝偻着背,扶着旗杆而立,像是一个居于山中的老人扶着古树眺望,骑军带起的大
风把他一身灰袍吹得呼啦啦作响,他显得平静、孤独、又苍凉。面对来势汹汹的铁骑兵,他没
有丝毫畏惧的神情,隔着几百步和阿苏勒对视了一眼,而后转过身,背着手,围绕着苍狼旗漫
步。
这诡异的一幕令飞虎帐的骑兵们都觉得不安,他们纷纷拉住了战马,在距离山碧空两百余
步的地方站住了。这样一支庞大的骑军,停下来很是艰难,骑兵们急促地喘息着,等待着阿苏
勒的命令。
哈勒扎拦在阿苏勒的马前,“大那颜,那是……辰月教士!”
“我知道。”阿苏勒听着影月发出了不安的鸣响,“他还是个位阶很高的辰月教士。”
“怎么办?是疑阵么?”
阿苏勒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是呼都鲁汗他正向着白夜苍狼旗那边撤退。”巴鲁指着远处。他们已经登上了高处,附
近几里内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不能停下,”阿苏勒长刀虚劈,“我们距离黄金王和狼王都不远了,我们不能停在这里,九
王说得对,后面没有我们的路。”
山碧空遥望着对面那支杀气腾腾的队伍。他已经很老了,可视力还没有衰弱,看见了被万
军簇拥的那个年轻人,他穿着白色的皮铠,举着那柄天驱领袖的长刀。
一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山碧空,这是一对一万的凝视,山碧空的目光平静坦然。
远处的喊杀声被风卷上高空,又自上而下地压过来。他所在的高地如同死亡之海的海滩,
这海的水是死人的血和哀嚎组成的,它掀起滔天的巨浪,席卷过来,要把他吞没。他已经很老
了,看过不知多少人死去,立于战场中央不会感到悲伤,但总觉得疲惫。
这个世界纷纷扰扰,总有些理由让男人们不得不举起刀去搏杀,他们咆哮,他们砍杀,他
们哀嚎。
“这是这世界的罪啊,”山碧空在心里说,“不是人的。”
这世界被作为战场而创造,注定要浸满鲜血,无论多么努力地守护它,终究都不能结束战
争。
山碧空想要挥袖对那些急欲建功或者复仇的年轻人说,“退去吧,你们在扑向死地。”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此刻一切的言语都没有用,当仇恨和鲜血蒙蔽了人们的眼睛,
他们听不进任何话。
他低头默默地看着自己脚下,围绕着黄金苍狼旗,脚印组成了完美的图腾。他缓缓地呼吸,
那个图腾隐隐地一闪一灭,渐渐和他的呼吸节奏吻合。
“附近没有发现埋伏,”斥候回报到阿苏勒面前,“但是朔北人的骑兵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
阿苏勒回过头,剿杀后军巴赫部的朔北骑兵大队中的大部分已经放弃了包围,战马全力奔
驰,驰援本阵。对方足有两万之众,正当杀红了眼,飞虎帐战胜的机会不大。而被阻挡的青阳
部前军正在竭尽全力向着飞虎帐靠拢,左右锋的铁骑把一千个始终没有出手的人包裹在中央,
那是不花剌的一千人,他们在黑氅上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麻布,远远看去只是普通的新军,他
们没有带刀,却带了五万支毒箭。
他们距离远处的白夜苍狼旗还剩下三里的距离,那里只有三千匹白狼。
“弓箭!”阿苏勒喝令,“射杀那个人!我要斩断黄金苍狼旗!”
巴鲁巴扎带着几十个飞虎帐骑兵趋前,到距离山碧空只剩下一百步的地方,一齐张弓搭箭,
他们都是出了名的神射手,尤其是巴扎,在东陆的时候大柳营里演武,每次射箭第一的红花都
落入他的囊中。
远处山碧空缓缓地抬眼,看了看那些狞亮的箭镞。
“射!”巴鲁喝令。
几十枚羽箭同时离弦,飞虎帐骑兵们立刻收弓拔刀,预备冲锋。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攒射下
逃生,除非他是铁铸的。
羽箭在空中拉出尖啸声,山碧空的手微微用力在黄金苍狼旗上一震。一个如同波涛拍打礁
石的声音把羽箭的啸声整个压了下去,飞虎帐的骑兵们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觉,在山碧空拍
击旗杆的瞬间,一片火焰色的光闪灭一个呼吸般的波动以旗杆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传播出去。
他们的箭已经到了山碧空的面前,可是遇到了那个波动,瞬间化为灰烬。钢铁的箭镞融化
成铁水,坠入雪地里又冻裂成铁渣,蒸发出袅袅的白气。
巴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一脚踢在身旁哥哥的腰间,把他踹下了战马,同时自己也仰身
从马鞍上翻了下去,接着扑到哥哥身上把他的头用力压到雪地里。他听见头顶上如同飓风扫过,
带着盛夏般的热浪,热风里像是带着烧红的刀,要把他的后脑剖开。
这对兄弟惊恐地起身时,发觉那些和他们一起趋前的飞虎帐武士都默默地坐在马背上,一
动不动,如同雕塑,只是从腰腹到膝盖完全焦黑了,马也是一样,脖子全黑了,那道热风就像
是在人和马身上刷下了一道黑漆。随即,焦黑的部分碎裂坍塌了,马头掉了下来,人的上半身
也掉了下来,大泼大泼的血浆在他们周围泼洒,像是一个个装满血的袋子裂开了,那些血都近
乎沸腾,咕嘟嘟冒着气泡,洒在雪地上,蒸汽升腾。
远在三百步外的本队也同样被热风波及,阿苏勒被那道热浪迎面击中,瞬时无法呼吸,吸
入的热气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五内如焚。
“焚风!”他听说过这种秘术,秘术师们取了日光的精华把它用作杀敌的武器,但他没有想
到这种秘术的范围可以到百步之外。
山碧空举起双手,对着天空吟唱,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唱什么。他脚下的图腾中有光焰升腾,
围绕他盘旋,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更加幽长,那光焰高得越过了旗杆顶。
“巴鲁巴扎!回来!”阿苏勒大喊,“队形散开!所有人,准备弓箭!”
飞虎帐的弓箭射程可以达到一百五十步,他们可以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从四面八方攒射
山碧空,焚风杀伤的距离在一百步开外,而且秘术师施术有时间间隔,只要抓住空隙就可以射
杀山碧空。
飞虎帐的骑兵们在敌人不可思议的力量前战栗不安,一时间没有人回应阿苏勒。
“我带人冲上去!”哈勒扎从马鞍上摘下他的锥枪,“大那颜不要靠近!”
“跟着我!杀了那个妖魔!”他没有等阿苏勒回答,大喊着拍马,直冲出去,飞虎帐冲在最
前的几百名骑兵们一愣之后,追随在这个勇士的马后,散开成半月的阵型。
巴鲁和巴扎正匍匐在雪地里往回爬,他们不敢直起身体抬起头,以免被那杀人的热风击中。
“燃烧吧,阳昊之井!”山碧空完成了他的冥想,对着扑进的半月之阵挥袖。
巴鲁和巴扎同时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和焚风袭来的时候不同,携着十倍的暴烈,雪尘冲天
而起,晶莹的雪中裹着炽烈的光焰,仿佛大地深处是一个封闭的熔炉,只有深井直达那里,压
抑已久的火光直冲上天,笔直如剑。这样吞吐火焰的深井在雪地上如同开花般绽现,每一次的
火焰喷射像是一次呼吸,带着雷霆般的巨响。
一次吞吐在距离铁氏兄弟仅仅两丈的地方发生,气浪飞卷,卷起的雪块打在巴鲁的背上,
隔着铁质甲胄,巴鲁仍旧吐出了一口血。他拼命抓住弟弟,紧紧把他压入雪层里,用身体压在
上面。
他们曾经自负勇力,但是在这股简直能摧毁天地的伟力面前,他们就像雷云中飞翔的两只
鸟儿,听着耳边不断的雷鸣,无法挣扎,不知何时就会死去。
哈勒扎带领的飞虎帐骑兵足有三成在阳昊之井发动的第一瞬间就被脚下腾起的火焰震碎之
后焚烧,飞虎帐武士们防备着焚风,甩脱了马镫,仅以双腿夹着马腹奔驰,以便随时滚下马鞍,
但是当他们看见山碧空挥袖,立刻滚落马鞍时,才发觉火焰从脚下袭来。战马们在它们无法理
解的力量前惊慌失措,恐惧地哀鸣着,四处奔驰。
哈勒扎呆呆地站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名骑兵在他面前一丈的地方生生被火焰吞噬
了,火焰涌出的一瞬间,他全身的皮肤开裂,鲜血迅速地气化,下一瞬间,他就被火焰中的巨
力炸开,身体的碎片四处溅落。哈勒扎是一个天驱,他在下唐军中的老师曾经向他讲述过这些
黑衣教士的种种可怕,但当他真的看见,他还是惊呆了,那个吟唱着舞蹈着的山碧空仿佛握住
了神的权柄,正无情地惩罚世人。山碧空的神色淡定,目光平静,面对这一切的血腥,他仿佛
没有感觉到任何罪恶,只是忠诚地执行他的使命。
“妖……魔!”哈勒扎咆哮,“妖魔!”
山碧空没有理会这个普通人的吼叫,他围绕旗杆款款起舞。那是神临之舞,曼妙而苍劲,
如同森林深处的古树在月光下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新发的枝条。他呼唤着这片土地上最纯净最浩
大的力量凭附在他的身体上,这个时侯他会短暂地超越凡人,化身为半神般的存在,此时他毋
庸顾虑那些蝼蚁之辈的愤怒。神的剑已经出鞘,接下来的只有屠杀。
“大那颜,敌军主力跟上来了!”斥候急报到阿苏勒的马前。
增援朔北部本阵的两万骑兵已经绕过了左右锋的阻碍,高速向着他们逼近,刚才被飞虎帐
冲散的朔北骑兵也在重新整队,一个巨大的包围网正在向飞虎帐洒开。整个“箭矢”已经被分割
作了三个部分,后军的巴赫苦战,而左右锋的九王和木亥阳也在苦战,被保护在中间的不花剌
已经意识到局面正在向着不利于他们的方向变化,正带着他的鬼弓竭力要突出来靠近飞虎帐,
但他做不到,挡在他前面的不是敌人,而是死战的友军,左右锋已经伤亡过半了,武士们已经
没有机会整队冲锋,他们拉住战马挥刀劈砍,甚至下马步战,以血肉相搏。
阿苏勒看见队伍中的九王头盔已经不见了,披散着头发,嚎叫着挥刀。他对这个叔叔有心
结,因为是他把整个真颜部灭族。但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何以名为“青阳之弓”,他也
曾像一个普通的武士那样用命去换取功勋,挥刀砍杀。
“杀了蒙勒火儿!杀了他!”九王从一个敌人的心口拔出战刀,对着飞虎帐的方向咆哮,之
后扑向了下一个敌人。
阿苏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战场上他们各有各的位置,也许下
一刻他们就会死去,所以没有时间为战友觉得悲伤。
“白狼团……出动了!”斥候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
这是阳昊之井暂时停息的瞬间,雪尘落下,黄金苍狼旗之后三里,白夜苍狼旗开始向他们
推进,簇拥着那旗的,是整个白狼团,他们的领袖蒙勒火儿必然也在其中。白狼团终于忍不住
出击了,最艰难的局面和最好的机会同时到来,只要不花剌能在朔北部主力骑兵围上来之前突
出人群,他们就有机会杀了蒙勒火儿。
他需要为不花剌劈开道路,他必须杀了这个山碧空,提前压制从两翼包夹上来的骑兵。
阿苏勒用手握住刀刃,而后把刀拔出。影月吸取了主人的血,光芒更甚,这柄妖异的刀仿
佛从梦中睡醒那样呼吸、搏动,阿苏勒知道刀中栖宿的那些魂魄在不安地呼吼。
他不能允许自己被区区一个人阻挡了成功的路,如果他不成功,不杀了这个人,北都城里
要死几十万人!
山碧空完成了又一次冥想,深深呼吸,再次挥袖,阳昊之井再次爆发,炽热的力量把方圆
一里的所有积雪都融化,热水汇成小溪,汩汩地流淌,露出下面结冰的泥土。
“全军压上!”阿苏勒挥刀,“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知道这样的战术会让多少人死去,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需要有一个人,趁着山碧
空两次施术的间隙冲到他身边,劈下一刀。
“杀了他!”飞虎帐的男人们吼叫着,拍马上前,再不闪避。他们都明白阿苏勒的意思,秘
术对他们很可怕,但是也不过和密集如蝗群的箭雨一样,他们都被训练过迎着箭雨冲锋,永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箭矢会落在自己头上,好比永远不知道火焰什么时候会在自己脚下腾起。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低洼处走上高地,站在山碧空身边,他背着一付床弩般巨大的弓箭,张
开了弓,一次把三枚巨箭搭上弓弦。
那是山碧空的夸父学生,桑都鲁哈音,他足有两个蛮族男人的高度,张开的弓十倍于蛮族
角弓的力量。
阳昊之井的火焰一再地起落,密集得几乎没有闪避空间,如果这些火焰真的是从地底深处
射上来的,此刻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了蜂窝。飞虎帐的一个千人队在推进到距离山碧空的五十步
的时候已经全部落马,他们射出的箭被桑都鲁哈音以一面巨大的铜盾遮挡,山碧空在他的防御
之下全力施术。
“大那颜!绕路吧!正面冲不过去!”千夫长满脸焦黑从雪尘中狂奔回来,他的马已经被火
焰炸成了两段。
阿苏勒看往左右,左右的朔北部骑兵已经形成了包夹之势。
“没有机会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必须从正面直冲过去!继续冲锋!”
飞虎帐的千夫长们沉默了一会儿,一人低声说,“大那颜,这么冲,我们也许都要死在这里。”
阿苏勒看着他们的眼睛,觉得那些目光刺着他,像是钢针。他可以命令他们去战斗,但是
无法命令他们去死。
“那么,我去!”他说。
“混账!”有人在阿苏勒的背后咆哮。
仿佛一尊骑马的武神,一身铁浮屠甲胄的巴夯从队伍走出,一巴掌打在那名千夫长的脸上,
“大君养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在青阳部的生死关头说出这种懦夫的话来?” 他拔刀卡在那名千夫
长的喉间,“听见大那颜的命令了么?杀了那个妖人!前面的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