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浪子-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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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祥还在胡思乱想,但见诸护法同赞:“阿弥陀佛!”便各自归座。
教主又说:“阿弥陀佛,当局亦为众生,欲参智慧之门,尚须破除知障,否则化身亿兆,只不过是亿亿兆兆,离本体欲近反远。”
文娃在文祥耳中说:“什么是知障?”
文祥便问:“请问教主,什么是知障?”
教主说:“阿弥陀佛,人所知者,如‘矢’出于‘口’,是过去之事。无知之时,以有知为明。既知矣,又执着过往之知,是为‘知障’。”
文娃又说:“那我该怎么办?”
文祥便问教主道:“电脑全靠既有知识,不执着于已知,又怎样为大众服务呢?”
教主说:“阿弥陀佛,日出于东,昨日如此,今日如此,人料测明日亦然,遂有‘日出于东’之知。而人间事物变化无穷,知识蔽障壁立森列。孔子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易言之,虽仅闻一而究其所以,乃得知十、知百、知千。”
文娃问:“我能得到智慧吗?”
文祥再问教主:“如下愚等又如何破除知障,直证真如?”
教主又合十顶礼说:“阿弥陀佛,我佛如来,开示于《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云……”众护法闻言,又离座屈膝恭听。教主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当生如是心。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则非菩萨。所以者何?须菩提,实无有法,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
众护法顶礼聆听,貌相庄严,似乎领受到宇宙中无尽的光明。直到教主诵毕,众护法才又回位坐定。
教主又说:“智慧是道,大道无功。人必须先觉,觉而后悟……”
文娃急问:“先觉什么?”
文祥便插口问道:“请示教主,下愚应从何而觉,又如何能悟?”
教主说:“阿弥陀佛,觉者知也见也,得见人世之烦苦也。悟者吾心也,若我心不去,则所知所见皆私,智慧难生。我佛慈悲,为渡众生,特说此机缘。文施主来此,实因人类社会动乱将兴,当局菩提之心初起。今日智珠在握,十二道龙符想来已出世,若当局觉悟得时,佛珠将逐粒透澈圆融,逮十二粒光明普现,即当局得成正果之日。”
文祥听到龙符,心中一动,忙问道:“敢问教主,十二道龙符?有十二面吗?现在在哪里?该怎么去找呢?”
教主双手合十,瞑目端坐说:“阿弥陀佛,言有所尽,智慧无穷。解铃尚需系铃人,两位施主自重了。”
教主说罢,四周突然梵唱大作,氤氲合围。文祥还想追问,一股檀香猛然钻入心脾,头脑便渐渐迷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文祥发觉身边有嘈杂的人声,睁眼一看,自己居然半躺在地下道中。再看身旁,胡妁也斜卧未醒。四周虽然有人围观,但也都是来来去去,大概早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文祥一边摇着胡妁,一边心里纳闷,刚才不是正和教主谈话吗?怎么又回到这里了?自己从来不做“假设的梦”,方才的经历绝非幻境。只是最后自己确实是神思恍惚,难道是此刻进入了梦中?
摇了一会,胡妁也醒了过来,她四处张望,一脸迷惑。努力地振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文祥,再看看周遭人影晃动,她皱了皱眉头,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文祥猜想胡妁此刻一定是虚实不分,自己呢,一切如幻又似真,他也没有十分把握。
文祥并不担心,如果真在梦中,大可一心不乱,随梦所之。人只要心无块垒,梦境只是些琐碎的残像,不至于有多大危害。怕的是在梦中,人既已失去意识,贪欲之心犹炽,七情六欲必现出原形。再若真幻不分,那就难免要丢人现眼了。
这个真假难分的窘境,全起于人类循私的自我心态,太空船上约翰格里生面临困境即是明证,电脑碍于法规,无权表达意见,而人生便成了扑朔迷离的世界。
其次,对人的感受而言,真实太平淡了,人喜欢刺激,即使是虚假的也好。但是刺激久了,神经麻痹,这时又向往平淡。人的喜恶永远在两个极端内摇摆,不停地追求感觉效应的结果,人生的真实与梦境就变成两个极端,没有任何人可以判断,此刻是真是假、是平淡还是刺激?
最后是人的智力问题,真假虚实的判断,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课题。从古到今,多少思想家、宗教家、科学家孜孜不倦地探讨,都还没有定论。那些思想单纯、依赖感官、醉生梦死的人,又凭什么来判断?
古代那位聪明绝顶的思想家庄周,有一天他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翩翩飞舞于天地之间。醒来以后,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到底是庄周梦到了方才的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此刻的庄周?
这个问题的吊诡是,凡以自我主观为判断依据的人,马上会斥之为胡说八道;而略具知识、重视逻辑思维的人,便会举出各种例证,以否定蝴蝶能做梦;只有那些认为真假难分,曾尝试在蝴蝶立场来做梦的人,才有可能体会孰真孰假。
有关这种虚实真假的辩证,在二○年代差点引起人类社会的分裂。那时,已往的国家民族意识已逐渐淡薄,代之而起的,是生活型态的意识认知。物质生产及分配问题彻底解决了,永恒的生命也在掌握中,人生还有什么需求呢?
当时电脑中枢的执行速度,较诸二十世纪中叶,又提高了上万倍,已经是微波的上限了。衍生于立体动画的虚拟幻境,在智慧电脑的配合下,更是让人真假难分。最后,电脑又将人的经验转化为电流脉冲,直接输入人的感觉中枢,由此发明了造梦机。
如此一来,人们可以生活在几个不同的天地里,享受多重生活。技术上的问题都突破了,而人生漫长无尽,为什么不打破一切樊篱,让人真正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呢?
当然也有忧心忡忡的卫道之士,不赞成用这种精神吗啡喂养人类,但是他们的声音早被欢呼的洪流淹没了。如同十八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人们陶醉于自由、平等的幻象,新共和国在狂热中轰轰烈烈地诞生了。只是这一次堂皇问世的,却是大权在手的电脑,因为只有它,才能让人美梦成真。
二十多年来,梦幻交集、真假难辨早已成为现实人生的一部分了。如同过去各个时代,对生活在其间的人而言,只可能有主观的好坏是非。至于客观真相,那就只好等下一个时代来盖棺论定了。
文祥对胡妁一无所知,如果她常藉助电脑制造幻境,此刻就很有可能已是真假难分。再若她平时过于主观,电脑就会提供主观讯息,使得虚实更难以分辨。
文祥细细回想方才的情景,突然忆起那串佛珠,他举手一看,确实在自己的右腕上!然而再一想,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如果真在梦中,这佛珠本来就是梦的一部分啊!
再想想刚刚教主那一番话,自己虽然不太懂,显然不是任何做梦的软体所能提供的。但是,再深一层想去,果真是在梦中,怎能知道软体有什功能?如果不在梦中,又怎么可能发生这种迷离的情景?
照理,文祥只能自行判断真假虚实,但是,自己既然被指定为电脑的介面,可以说已与电脑合为一体了。他是电脑的一部分,文娃也可以说是人的一部分。限于法令,人固然不能问电脑,但是人可以问人,电脑也可以问电脑,为什么不问文娃呢?就算她回答了,也不过是告诉她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绝对合法合情又合理!
他正打算开口,转而一想,不对!不论文娃如何回答,自己都有可能仍在梦中!
什么是真实人生?这千古以来的大谜,多少人思索终生而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大叹“人生如梦”!人不能认识人生,就没有真实可言!而不到大梦初醒,也不能证实那是一场梦!《庄子》齐物论中,说得透澈:“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
文祥想了又想,终于,他了解了--人生就是不断向前走、观察思考后所得到的认知,没有必要细究每一个脚印。既然如此,何必管它是真是幻,不用心观察思考,人生就此浪费了。一味的原地踏步,只为了要辨明真假,迟早会遁入虚无。
文祥用力把胡妁摇醒,对她说:“起来吧!不论做什么梦,都要脚踏实地!”
~第十回东风无力百花残~
两人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谈起刚才教主的一番教诲,胡妁感慨良多。她说:“老实说,我以前总认为这位教主是个尸位素餐、任性妄为的神棍。今天才发现我错了,他的确很有道行,很多过去我不了解的疑团,都得到了解答。”
文祥说:“我还是不大了解,他说的我都懂,但是却不懂我懂的是什么!”
胡妁说:“那是因为你平常很少想这些问题。”
“可能吧!请问你,地宫酒店在哪里?”
“干嘛去地宫酒店?”
“我应该住在那里。”
“住在地宫酒店?”
“有什么不妥?”
以刚才的情况来判断,胡妁猜想这可能是文祥工作的一部分,便说:“这样吧,我带你去。不过这次情况不同,我们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这样方便吗?后天就要开会了,会不会耽搁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做你的介面啊!”胡妁很得意地用上“介面”一词。
“听你的口气,这家酒店好像有问题。”
“没错,一般酒店在订房后,客人就可以直接进房。地宫酒店却特别规定,客人一定要亲自到柜台办理登记手续。美其名是为了安全,其实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再说,一般酒店都是用生化人服务,可是,这家酒店有时会有自然人混在里头……”
“自然人?”
“你不知道吗?为了跟生化人区别,我们都自称为自然人。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怎样,在火星上,生化人与自然人几乎一模一样。”
“在地球上我们自称真人。”
“真人?”胡妁禁不住笑了。
“真人有什么不对?”
“在这里,真人指的是修道的人,自然人只是自然而已,一点儿也不真。”
“怎么?你们这里还有修道人?”
“当然,不仅有,还多得很呢!”
“你还没说,地宫酒店的自然人怎样了?”
“我最近几次带客人去,都被百般刁难,听他们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说人反而刁难人?”
“是啊!如果是生化人来刁难那倒好办了。到时候,你千万不要说话。”
两人乘坐磁浮梭,到达地宫酒店时,天色已近黄昏了。火星上的黄昏应该称做红昏或纁红,这里的太阳比地球上见到的要小一点,经电离罩过滤后,就像一颗浑圆的朱砂球。红光照在红土上,红芒蒙蒙,颇有梦幻的感觉。再加上黝黝阴影,触目所及,彷佛浸淫在血海之中,显得无比惨烈。
文祥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色,尤其是身旁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更是迷离诡异。在暗红的夕阳下,胡妁的皮肤映衬着青春光泽,但是看她行事稳健周详,显然又不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
胡妁察觉出文祥疑惑的目光,笑着说:“你一定在猜的我岁数,告诉你,我今年六十了。我的外表只是虚荣心的产物,刚才听了教主一番话,我才发觉我有很多个我。”
文祥被识破,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说:“我今年三十六了,还在找寻我的我。”
两人说着,已走到酒店门口。这座地宫酒店是宇内知名的建筑,外表并不出奇,但一跨入大门,立刻就是另一个天地。
这里原来是个小型陨石坑,跨度约有两百公尺,深有四十公尺。建筑师匠心独运,不但没有把坑底填平,反倒顺着坑势设计了各式小屋,各屋大小、间距不同,形色有别,一般人称为“史前地宫”。
一进这史前地宫,就见灯火通明,宛如白昼。奇妙的是,其光源不知来自何处,一片匀和,亮而不耀。
在坑口上方,是一个覆碗状的半圆穹顶,沿着穹顶,有奇藤延衍,曲行盘绕。须根扪隙坠蔓,垂黄锦飘金缎;枝条如绳似索,攀穹附椽。最奇特的还是那巴掌大的树叶,竟泛着淡雅翠绿的莹光。
在藤根须枝间,错悬着数以百计或方或圆,奇光幻彩、玲珑剔透,如灯笼异果般的精舍,那就是闻名遐迩的“云弄香巢”。
史前地宫共有五层,以宁静古朴取胜,其间还有三景十折,都是原始世界风貌。旅客可以乘坐磁浮梭,随意来往各处,探幽揽胜。
云弄香巢上下也有四层,提供那胆大如斗、喜欢冒险的人,享受惊奇的刺激。不要说房间地板采完全透空的设计(当然也能任人改变),光是往返香巢之间,乘坐飞梭高速来回冲刺的惊险,就让人心神俱颤。
五○七八号指第五层的七十八号,是云弄香巢最低的一层。
胡妁领着文祥走到柜台前,服务员礼貌地问道:“请问是不是要住房?”
胡妁向文祥使了个眼色,客气地对服务员说:“我们订了五○七八号房。”
服务员低头查看了一下,对文祥说:“是文祥先生吧?”
胡妁说:“就是他。”
服务员瞟了胡妁一眼:“那你呢?”
胡妁说:“我是他的朋友。”
服务员轻佻地说:“是什么朋友?要不要住这里?”
胡妁耐着性子说:“我只负责送他来贵酒店,马上就要走。”
服务员办妥了手续,问文祥:“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胡妁抢着回答:“他是修行人。”
服务员不理胡妁,又问文祥:“你不会说话吗?”
胡妁有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