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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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外公是最疼我的。父母亲每天都要早出晚归的干活,于是白天我就跟着外公。外公是个严肃的人,小孩子都怕他。于是大家以为他是个不喜欢小孩的人。但是我偏偏不怕外公,外公于是也很喜欢我。
我的外公是我童年的第一个偶像。他并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哄小孩的人,他是个手艺人,而且是个了不起的手艺人。我们家住的那栋屋就是外公独自一个人做出来的。真是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样完成那么一个伟大工程的。
但是外公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总是叼着烟袋,围着自己的工作四周围走来走去,然后东敲一下,西敲一下,不紧不慢的进行着他的进度,让人觉得好像要一万年他的工作才能做完。但是,每次都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外公的工作就完成了,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一个人慢悠悠的踱到角落里抽着他的烟。现在回忆起来,我仍然觉得神奇不已。
尽管外公经常督促我出去玩,但是我那时候好像在娘胎里还没有睡够一样,每天最爱干的事情还是睡在外公的怀里。
于是,我依偎在外公的脚下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等待父母从田间归来的日子。每天,和煦的阳光与柔和的风都会抚过我的身上,钻进我的梦里,让我沉醉其中,久久不肯醒来。
我那时很喜欢眺望远方。并不是为了看到什么,只是想看看自己可以看多远。
“外公,我看到了山,真的,好高好高的山!你看到了吗?外公。”我望着天空,对爷爷说。
“看到了,看到了,山都是很高很高的!”爷爷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
偶尔,有几个满脚是泥的村人路过,便会走上前来,当着外公的面逗逗我。然后不管我什么反应都大笑着离去,似乎十分满足。
我实在太喜欢睡觉,往往是刚刚醒来,咂巴咂巴眼睛又不知不觉地睡去了。我那时有很多梦,每一个梦都是不同的,每一个都是那么绚丽多彩。只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一个记得了。
那时的日子无疑平淡而又重复的,然而却是欢乐的,这欢乐容易让人觉得有些毫无根源,但是至今想起来,却仍然觉得那么真切,仿佛就在昨日。
那快乐多么纯粹!
在外公身边的时候,我有一个好伙伴。它叫阿黄,是条狗,一条温顺的好狗。我们的友谊是在睡眠中建立的,每次我睡在爷爷怀里的时候,阿黄就睡在外公的脚下不远处。我那时没有什么游戏可以玩,有时睡不着便会觉得很无聊。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跑去逗逗阿黄。踢踢它的屁股,扯扯它的尾巴。但是阿黄的脾气好得是不能再好了。无论我怎么逗它,它都不生气,最多甩甩尾巴,到别的地方去睡。每次外公笑我小懒鬼,一天到晚只会睡时,我就会拿出阿黄来做挡箭牌,“外公,你看,阿黄也在睡哩。”
白天,我依偎在外公的身旁。夜晚,我就依偎在父母的怀里。
我的肠胃一向不是很好。有一次,我在深夜拉了一回稀在父亲的身上。结果父亲不得不和我半夜到池塘里去洗澡。父亲先把我放进塘里冲完,我兴奋地在塘里扑腾着,想象着自己是在游泳。等我冲完后,父亲自己跳进池塘去洗。他在塘里游了一会儿。我觉得他那时的姿势很美,像鱼一样自由自在。而我就只能站在岸边等。
父亲上岸之后,高兴地伸出藏在身后的东西,竟是一条鱼。我惊讶地鼓掌以示兴奋。父亲颇有些得意地说:“这鱼居然自己钻到我手里来。”
回到家以后,想着水缸里的鱼,我们几个小孩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每隔一刻三分,我们就互相问:“是不是天亮了?天怎么这么白?”一来二去的,父母亲被闹得没有办法了,只好让全家都起了床,连夜将这条鱼给清蒸了。
那一晚,我们全家都美美的喝了一顿鱼汤,我还吃了一块鱼肉。虽然没有放什么作料,但那一顿仍然可以算是值得回忆的一顿。剩余的鱼肉和鱼汤第二天分别被送到了外公和舅舅们家。结果第二天在外公家,三姨又背地里把她那块鱼肉拿来给我吃。我开始假装不想吃,没有要。但我拙劣的演技很容易就被三姨看穿了。她硬生生地把鱼塞到我的嘴里。我有些害羞地咀嚼着,三姨见我这样才笑着走开了。但是我只咽下去了一半,另一半仍然含在嘴里。我准备把这一半鱼给阿黄吃。大家好兄弟,有好处怎么能忘了它呢。
我找到阿黄时,看见它又懒洋洋地四仰八叉在那儿晒太阳,口水流得满地都是,显得那么惬意。可能是出于妒忌心理吧,我走过去在它身上轻轻地踢了几脚。它好象生气了,醒来时晃着脑袋低吼了几声。但当它看见踢它的人是我时,又把头一扭,头也不回地走到别处去了。一副不和你小孩子家计较的模样。看着它摇来晃去的尾巴,我心里真有气。嘿,你还真神气!一气之下,我几乎想不把鱼给它吃了。但我又转念一想,它是狗,我是人,好象是应该让着它一点的。于是,我将鱼吐在手心里,唤道:“死阿黄,你看我对你多好,拿鱼来给你吃了,还不快死过来。”阿黄嗅到了鱼的味道,转过身看见鱼在我的手上,就屁颠屁颠地小跑着往回赶。原先的那股神气劲全不见了。
正当它向我跑来时,另一只狗从一旁不知道哪个角落突然窜了出来。不单咬走了鱼,顺带还撕走了我手心里的一块肉。我尖叫着一声倒在地上。阿黄没有去追那鱼,跑到我身边来舔我的伤口。我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外公被我的尖叫声从房里引了出来。他见我躺在地上,手心里淌着血,忙将我抱起来,抱进房去。“怎么会这样?”外公将我放在床上,边给我包扎伤口边柔声问我。“被狗咬的。”我委屈地哭着说。外公的暴躁的脾气在这时又迸发出来,他眼中充满了怜惜与愤怒,转过身,用拐杖在地上一戳,对着阿黄低沉地说了一声:“去!”
阿黄一改常态,精神抖擞地窜了出去。
等到我的伤口上完药,包好之后,阿黄就回来了,还带来了另一只狗的尸体,正是那只咬我的狗。阿黄自己也满身是血。在把那只狗拖到门口后,它自己也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阿黄怎么了?”我问外公。
“阿黄去了。”外公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去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黄再也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外公有些哽咽了。
“我不想去了,外公……,你也不要去了。”我无法理解外公为什么这么伤心,只是觉得去了大概是一件不太好的事。
“傻孩子,人都是会去的。就像走路,什么路都会有尽头的。”外公叹息着抚摩我的头发。
后来,阿黄被我们埋在了池塘边的一棵柳树下。而那只咬我的狗则被我们剥皮拆骨,一顿给吃了。后来,我很久没有看到阿黄,无聊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和谁玩。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去了是如此的不好。
有一天,我没事哭了起来,外公问我怎么了。我流着泪问:“我想阿黄,让它别去了行不行?”一句话弄得外公老泪纵横。
第二章
儿时的悲哀总是暂时的,快乐才是那时的主旋律。
三岁后的我,调皮了许多。也不再总是窝在外公那里,经常会跟着一些小伙伴后面拿着一根木头冲来杀去的。每天都滚得一身泥。有时候身上实在脏得太厉害了,母亲也会骂几句。但母亲从来没有不许我出去玩,她不忍心剥夺我的快乐。而父亲更加是如同弥勒佛一样,任凭我们几兄妹捏来捏去,始终都是笑呵呵。而且父亲也是个手艺人,除了农忙,很少在家,也没有什么时间管我们。
基本上,母亲之对于我是属于溺爱的,什么都依我。直到有一次,我跟别人去玩水,跌到塘里,差点将小命赔上。母亲终于痛打了我一顿。被打时,我心里真有些怨母亲——居然下手这么狠。
但过了不到十分钟,我又摸着被打得发红的屁股跑到母亲身边问:“妈,肚子饿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母亲扭过头来反问我:“你在外面玩水玩不饱啊?”
我不敢做声。
“以后还玩不玩水?”看着我的可怜样,母亲的语气软了很多。
“不玩了,不玩了。”我赶紧回答说。
“要是再玩呢?”母亲又问。
“那……那你就不做饭给我吃,饿死我。”我下了狠心,一咬牙,说道。母亲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轻轻打了一下我的屁股,“今天就该饿死你这小鬼头。”
虽然是发了如此的重誓,却无法阻挡我继续去玩水。母亲后来又打了我几顿,但每打一顿只能管三天,第四天我就又跑去玩水了。因为,我太想像父亲那晚那样,在塘里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那是我的第一个梦想。孩子是很少有真正的梦想的。但是当一个孩子真正有了一个梦想的时候,执行起来却是比大人要坚决勇敢得多。
最后,母亲没辙了,勒令哥哥在一个暑假内教会我游泳。我也算是天资聪颖,不到一个星期就学会了。母亲这才放下心来,但是仍然再三告诫我出去游泳要跟着大人。
“难道我就不是大人吗?”我很介意母亲的这种说话,挺起胸脯抗议道。
“好,好,好,虎子是大人,是个小大人。”母亲哄我说。我于是满意的大步跨着步子玩去了,也不在意母亲在大人面前加了个小字。
尽管我很调皮,但母亲在众兄弟姐妹中依然最疼我。因为我是众兄弟姐妹中最会溜须拍马的。每次父母亲从外面回来,我都会送上凳子,还会给他们捶背,逗得他们笑呵呵,直夸虎子还是懂事。所以,尽管我不干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但在大人的眼里,我却是最勤快的一个。
而在农忙季节,每天我都会用一个水壶装上半壶水,送往母亲干活的田里。而这半壶水在路上又是要摇摇晃晃晃掉一半的。老远,我就冲着母亲喊:“妈,我给你送水来了。”惹得全村人都羡慕的对母亲说:“你养了个好崽。小小年纪就懂得疼娘,长大了肯定孝顺哩。”母亲自然是一张脸笑得一朵花似的。水送到以后,我就坐在田埂上看母亲干活。(父亲长年在外,很难得回家帮忙。)看到母亲汗流得太多了,我就跑下田去帮母亲擦汗,引得众人又是一片啧啧称赞。
母亲收工以后,就抱着我和众人一起回家。这时候,也就是众人逗我玩的时候。有村人这样问我:“虎子啊,你做我儿子,我天天给你吃肉,好么?”我回他说:“我天天给你肉吃,你做我儿子,好么?”众人一听,哄得笑得乱成一团,母亲更是笑得异常开心。
我是众兄弟姐妹中第二小的,但在母亲眼里我却是最懂事的。有一次,哥哥和姐姐打闹,将家里的猪食打翻了。母亲回来后,看到家里乱成这样,觉得我们怎么就没有一个懂事的。不禁悲从心起,一头扑在床上哭了起来。当时,父亲不在家,哥哥和姐姐都不知所措。只有我跑到外公家,对在扫地的二姨说:“二姨,我妈妈在哭,你快去劝劝她吧。”二姨于是跟我回了家。
二姨劝了几句之后,母亲好了许多,渐渐止住了哭声。二姨又跟母亲夸我懂事,说是我把她叫来的。母亲于是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又哭了起来。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又哭了,傻傻地也跟着哭了起来。二姨这次没有劝母亲,只是陪着我和母亲落泪。
在父亲和亲戚都不在的时候,母亲心里有事都是和我说。她总是让我坐在她的怀里,然后一句句的说东家怎么了,西家怎么了,自家又怎么了,再发些感叹什么的。而我一般都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只是随声附和着:“是啊!是啊!”母亲似乎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听得懂,只是想找个人诉说诉说罢了。
在我四岁生日那天,来了一个老人。母亲叫我喊他“爷爷”。我那时非常奇怪,“人死了,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了的吗?”但是,母亲让我叫就只好叫了。我喊他“爷爷”的时候,他十分高兴的笑了。拿出很多糖来给我吃。
接着,他就不再理我,而是和母亲聊了起来。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就自己跑出去玩了。等到我玩累了,想着是应该回家吃中饭的时候,我回到了家。那老人还没有走。
“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那老人说。
“哦……,好的。”母亲说。
“既然事情办成了,那我就走了。”他站起身。
“在这儿吃了中饭再走吧!”母亲挽留道。
“不了,我在街上吃的早饭,现在还没消呢,一点不饿,下次吧,有机会的。”老人说。
“哦。”母亲好象有些魂不守舍。
“扬扬,爷爷下次再带糖给你吃好不好?”他亲热地弯下腰对我说。
“好。”听到有糖吃,我自然很开心。回答的时候,也显得十分可爱,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喊我扬扬。
“那我走了。”老人直起身跟母亲说道。
“哦,……那我送送你。”母亲那天的反应较平常迟钝了许多。
“不用了,回去做饭给扬扬吃吧,别把孩子饿坏了。”老人说。
“妈,你怎么不留他在家吃饭啊?以前有客人,你不都是要留他们吃饭的吗?”我本以为有客人可以吃一顿好的,玩的时候都不是十分专心,一心想着家里吃的。不用母亲叫,早早就回家来了。谁知道竟然没有了,于是颇为遗憾地问母亲。
母亲却没有答我,一个人走进房里去,好象根本就没有听见我的话一样。
过了几天,一直在外做事的父亲回来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很高兴。因为父亲平时很难得回家一趟。更令我兴奋的是母亲和父亲第二天竟然还要带我去小舅舅家去吃酒。兄弟姐妹几个,只带我一个去。我有些奇怪,也觉得这样吃独食不够义气,但实在敌不过嘴馋,也就去了。早上这一顿吃完没多久,大舅舅又来叫我们去吃酒。父母亲又是只带我一个。这时候,哥哥姐姐都醒了,显得老大不乐意,我也觉得这样过意不去,于是对母亲说:“妈,把哥哥姐姐也带去吧,还有妹妹也带上。”母亲摸摸我的脑袋说:“他们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