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记 作者:庄秋水-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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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清河坊,还有一家药铺,叫做保和堂,那是传说中许仙做学徒的地方。这也是杭州这个地方的特色,真实与虚构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不会有人真的要去辨伪,也不会有人想到要去维护故事的本来面目。
去年我在万松岭看到重建的万松书院里真的开辟了一个梁祝书房,禁不住微微笑了。不过,人家说了要使虚无的故事有了真实可感的场景。这个王阳明、袁枚读过书的地方,为什么不能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一起读书,英台芳心暗许的地方呢。而建于1498年的万松书院,办学历时400多年,是明清时期杭州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书院,一座原本要寻觅杭州教育一脉的书院,却被妆点为爱情书院,而且在书院左边的石林区内,无端地多出了一批与梁祝故事相关的场景,如:清水塘、独木桥、村舍、草桥亭等。
使虚无的故事有了真实可感的场景,使真实的场景变成虚无的过去。
而戴望舒那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也是撑着一把油纸伞彷徨在寂寥的雨巷。到了颓废的篱墙,走进这雨巷。在雨的哀曲里,消了她的颜色,散了她的芬芳,消散了,甚至她叹息般的眼光,丁香般的惆怅,这幅画面若有人拍得出,足可以充任时尚杂志味道最足的时装大片。
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
看电影《艺伎回忆录》,对艺伎们跳得扇舞很是喜欢。扇子作为服饰文化的一部分,可谓也发挥到了极致。从前看中国古代的仕女画,那些流连花间、闺房的美女们把半张俏脸藏在扇下,鼻子以上是一种优雅雍容,藏起来的是娇俏和对外部世界的向往。
实际上,扇子已经成为了中国文化里的一个符码。所谓秋扇见弃,纨扇便成为弃妇的代名词。刘禹锡有《咏扇诗》:团扇复团扇,奉君清暑店。秋风入庭树,从此不相见。似在写团扇,却也在写别离。说出从此不相见这样伤情至深的话来,那需要何等的决绝!唐伯虎也说: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请把世情详细看,大家谁不逐炎凉。是对人间世态真情的描摹,说了出来,也只是伤感。便是杜牧的《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在一片凉意中,却也是无限的感伤和寂寞。
我的一个朋友说过,女人一生注定要心碎,《红楼梦》里也有类似的说法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身为女性,面对着男人们动物性的本能和社会性的逐求,最终的命运,便是像扇子一样,炎夏过后被丢弃,腐烂在弃物里和柜子里。
也不是没有例外。慈禧流传最广的一张相片便是一张持扇坐像。她目光斜视右前方,背后是华贵的孔雀屏风。她右手执扇,随意放在腰部,头部上方是一行触目的楷体字大清国当今圣母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整幅像高贵威严,这扇,和大清国都成了她的点缀。
欧洲的淑女们一年四季也用折扇,据说是因为不常洗澡,要时时扇走身上的异味。上个世纪的上海,时髦女郎们唯洋马首是瞻,欧洲贵妇人用的鹅毛扇也被上海小姐们拿来,配上一身艳丽的旗袍,出现在各种PARTY和交际场所。
在古中国,鹅毛扇却是男人们装酷的重要装备。诸葛亮唱空城计,最重要的道具之一便是手里的羽扇,那是为了遮掩心惊肉跳放的烟幕弹;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墙橹灰飞烟灭,那是潇洒从容的少年轻狂。
也只有在中国,服饰随件才如此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全部的潜能吧。
爱情有害健康
古代女子另外一样衣饰随件,手帕,也是最重要的爱情道具之一。《红楼梦》第二十四回的回目便是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 女儿遗帕惹相思。怡红院的丫头小红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这个颇有上进心的女孩子后来看上了贾府的旁系贾芸,她丢了的一方手帕(很像是故意遗失的,或者根本没丢),便做了两人的红娘。
也是在《红楼梦》里,还有两条旧手帕有幸沾染了林妹妹的笔墨和情思,不知妒煞多少新手帕子。宝玉让晴雯送两条手帕给林妹妹,聪明如晴雯,也不解: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却很自信: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林黛玉果然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因此有了一段堪称经典范例的爱情心理学: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林妹妹竟顾不得嫌疑避讳,题帕寄情。
真真让人不由得不佩服曹雪芹。他对爱情发烧症也有非常准确的描述:(黛玉)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书中因此说林黛玉病由此萌。爱情有害健康,由此推测林黛玉大概并非死于肺结核,而是死于爱情的病了。
古代女孩子们常常把手帕叠成同心方胜掖在臂钏里。用的时候抽出来,尚带着女孩子体温的甜暖。所以古代的女性情谊有一个非常动人的名字——手帕交。
有暗香盈袖
中华文化里特别重视男性友谊,所谓兄弟如手足,相较之下,女儿家们的友谊就是轻飘飘的手帕。但是手帕也许比手足更为坚韧。正如高彦颐在《闺塾师》里所言,理学家预想了一条不断的哲人链条,这一链条是由代代高擎着道的火炬的男性所组成的,与此不同的是,顾若璞眼中的女性,打造出了一种既沿着垂直,也循着水平纽带关系的女性友谊。清代杭州的文化圈里有蕉园七子这一公众女性社团。这些蕉园女性都是顾若璞的精神后人,她们一起交际写诗,她们在公开的谦逊和私人志向之间,找到了一条灰色地带,既遵守了普遍的社会规范,又展示了她们生活的真正内容。
除了手帕,女儿们常常系在身上的另一件物事香囊,则让一股香气氤氲左右。古时香囊又称香包、香缨、香袋、香球、荷包等,一般都是用绸缎制作而成,并绣有各种装饰图案,里面装上雄黄、茱萸、艾叶、冰片等中药,不但提神还可香氛缭绕。
如此贴身之物,女儿家一阵一线做了来,送给情郎,最能寄托无尽的期盼和爱恋。林妹妹因为误会宝玉把她送的香囊给了小厮,赌气把正在做的另一个也剪了。宝玉很生气,可是后果不严重,少不得他还来哄妹妹开心。宝玉此等人,放在从前真是委曲了,有脂粉气怎么了,会哄人,会疼人,能体贴女儿家心事,正是最最风行的一款。
但是像《大明宫词》里的中宗李显,年少时受母亲的威胁,长大后受老婆的辖治,虽是天潢帝胄,却只好寄情香氛,一生躲在香囊后面逃避,最后还是不得善终,真是人间悲剧了,此等男人,虽可怜却也可恨。
使我衣袖三年香
衣服上薰得很好的香,经过了昨日、前日和今日好些时候,有些已经淡薄了几乎忘记。[夜里]将这件衣服盖上,觉得在那里边还有薰过的余香,比现今薰的还要漂亮。清少纳言这样记下飘过鼻端的淡淡余香。《红楼梦》里薛宝钗说: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可见宝钗虽然懂得很多,也有才华,独独缺少了一份对生命的感知。
古人早早就知道采集香料,比如雄黄、茱萸、艾叶、冰片、霍香等,春秋时,吴王宫有所谓采香泾,就是宫女采集香料的地方,一水其直如箭,故又名箭泾。南宋词人吴文英因此写了这般名句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古代还使用一些带有香味的染料来染色,比如宋代上层社会的女子喜欢用郁金香草染在裙料上,裁出的裙子既有郁金香的颜色,又带着淡淡香气。这又比熏香高明。行动之间,随着裙子摆动,香气缭绕,营造出一种似幻非幻的境界。
此外也有所谓香染,用丁香煎汁染出的布,淡红中带黄色。清少纳言描摹七月的早晨:女的穿着淡紫色衣,里边是浓紫的,表面却是有点褪了色,不然便是浓紫色绫织的很有光泽的,还没有那么变得松软的衣服,连头都满盖了的睡着。穿了香染的单衣,浓红生绢的裤腰带很长的,在盖着的衣服底下拖着,大概还是以前解开的吧。旁边还有头发重叠散着,看那蜿蜒的样子,想见也是很长吧。还有用茜草、石榴来染色的。《说文》云:茜草可以染绛。《红楼梦》里,有一回的回目便是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贾宝玉把蒋玉菡送他的大红汗巾换给了袭人,埋下了他们两人日后姻缘的伏笔。
比较今天夸张恣肆的时尚风潮,古人的这种低调而浓烈的风雅,真是令人很是慨叹。两相对照,真是:还有比复古更时尚的吗!还有比过时更过时的吗!
蓝印花布
前途没有什么希望,只是老老实实的守候仅少的幸福,这样的女人是我所看不起的。写过《枕草子》的清少纳言果真做了宫中女官,学习观看世间的样子,但据说她晚年的生活,也是颇暗淡的,在京都出家为尼,过那老年孤独的生活。
然而多少女人老老实实的守候仅少的幸福,幸福却如流水,从指缝间溜走。多少女人理想着简洁明快的生活,却被迫抛入生活的逆流,翻卷动荡,憔悴损伤。
我总觉得一种女人必定对应着一种布料。老老实实的守候仅少的幸福的女人,对应的一定是蓝印花布。用一位服饰专家的话说,它有着蓝天般的深湛,远山般的凝重,湖水一样的清澈和野花似的馨香。2002年冬天我在湘西小城凤凰沿街店铺里,被这深湛、凝重、清澈和馨香牵引着,流连在沱江的水光听涛山的山色里。
苗家用蓝印花布做衣裙、围巾、被面,蓝白相间,淡淡的美,像乡间野花绽放。据说苗家新娘在成婚之日,要穿上24条蓝印花布加彩线绣的裙子,重达40公斤,这是把幸福乘以多少倍的美好愿望啊。
蓝印花布的制作方法包括蜡染、夹板染、扎染和叠染,古时候叫做蜡缬、夹缬和绞缬。夹缬,秦汉始有之,文献里记载了这种古老的染布技术。传统的镂空版白浆防染印花的蓝印花布,俗称药斑布。《图书集成》卷中记载:药斑布,以布抹灰药而染青,候干,去灰药,则青白相间,有人物、花鸟、诗词各色,充衾幔之用。
我们现在熟悉的蜡染,就是在布料上用蜡绘上图案,去蜡,花纹就像画上去一般。蜡层会断裂,那些看似不规整的裂纹,印在白布上的色痕,深深浅浅,粗粗细细,似天然似神迹,仿如时间之水漫过,令人回味久远的一段感情,一次邂逅,一个微笑,一种宁静致远的心情。
名叫合欢的秋扇
公元前53年,古罗马三巨头之一的执政官、叙利亚总督克拉苏鲁莽地率领7个军团杀向了东方。在和粗犷的安息人的战斗中,罗马人对敌人的密密的箭雨无能为力,希望近距离肉搏。罗马人负隅顽抗,坚持了许久。但在一天正午时,安息人突然展开了他们鲜艳夺目、令人眼花缭乱的军旗。疲惫不堪的罗马军团哪里受得了惊吓,于是丢失了赫赫有名的勇猛善战的美名和所向披靡的传统。这是罗马人发动的失败得最惨烈的一次战争。克拉苏的儿子为了不被安息人俘虏,自尽在沙场上,克拉苏本人的首级被呈给了安息国王。
至于那些在这次毁灭性的战役中使罗马军团眼花缭乱的、颜色斑斓的军旗,据历史学家说,就是罗马人前所未见的第一批丝绸织物。数年之后,丝绸在罗马成为最时髦的服装。以至于公元14年,古罗马元老院只好诏令禁止男性臣民穿戴丝绸服装,因为丝绸毁坏了他们的名誉。女人们使用丝绸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对于罗马人来说,这种来自世界之端的异国织品是令人惊奇的高级奢侈品。
我国被称作丝国,远在战国秦汉时代,丝织技艺就高度发达。比如古代常常提到的绢,又称作纨素,是一种平纹组织的丝织品,每平方厘米大约有50-60根经纬线。常常惊叹于汉语的表达力,明明只是一种材料而已,纨素这个词,便蕴含着一种情绪一种感觉,仿佛每一条丝线里都织入了桑女织夫的温度。
而被赵飞燕夺了君恩的班婕妤,写了一首千古流传的《秋扇怨》,为百千年来的女子定下了悲凄的调子: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那用纨素裁成名叫合欢的秋扇,真是令人哀伤啊。
恩情中道绝,似乎是所有感情的唯一结局。不论是古人讲求的恩爱,还是现代人追逐的情爱。
看了一宿牙梳背
世上人情大抵逐新弃旧,但也有少数之物却愈旧愈好。从前看祖母辈的人一把木梳用了经年还不舍得丢掉,很不解。母亲告诉我,一把梳子天天疏通头发,年深日久,齿坚润滑,氤氲着丝丝精气,才好护发养发,反倒是新梳未沾发油,用起来会刮伤头发,甚至挂掉一两根黑黝黝的长发。这样说来,梳子倒是世上新不如旧罕有之物。
古时常州产的木梳最具盛名。南北行商在这个交通要道短期停留,总不忘捎上当地的特产梳蓖。直到光绪年间,苏州织造每年七月就要到常州定制60柄黄杨木梳和60柄梅木梳具,十月里连同6套龙袍600朵绢花一起送到宫里。慈禧太后便对常州黄杨木梳情有独钟。当然送到宫里用的木梳,制作相当讲究了。
更早的人们用的是骨梳。西安半坡遗址中的出土文物中就有齿稀粗简的骨梳。到了唐代,梳子就多种多样了,有木梳、竹梳、象牙梳、金银梳等。梳柄上常常还雕着龙、凤、花鸟纹饰图案。一些别有心思的女人还把梳子当作装饰品插在发间。有的在发髻前插一把小梳,有的一下插上好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