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令人心颤的故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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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都显得很突出,具有号召力,是当然的组织者。不管搞什么活动,总是由他领
头。那次比赛,他代表第六生产队参赛,她在四队,积极报名,她喜欢凑热闹。比
赛结果,她和他并列第二,不分上下。二等奖的奖品是一块奶糖。两个人一块糖。
大伙儿逗乐:你们俩一人咬一半。他上台领奖,然后,他把那块糖顺手给了她。她
没有立刻吃掉,想留着做纪念。可终究是一块奶糖,很快就化了,没形了,化成一
小团稠稠的糖水,粘粘乎乎的从糖纸的边角一滴滴淌出来,她只好把糖水倒进嘴里,
还有点依依不舍。那糖甜得呛嗓子,一直甜到心里。有好几天,嘴里好像总有甜蜜
蜜的滋味,而且,这“呛嗓子”的“粘粘乎乎”的甜味儿,保留了好几年,让她常
常回味,常常感觉,常常的粘着她的心,并粘住了她的生活。她永远忘不了这块奖
来的奶糖。他可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而且,忘的不仅是这块奶糖,他把他们之
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忘了?难道,他健忘?难道,他的心底抹了一厚层那种白色的涂
改液,什么都能一笔勾销的?
他坐着他的轿车走了,非常残忍的走了,还有他的司机。撇下她,孤孤单单的
留在河里。
为什么?在电话里他说得好好的;开车出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我们认真谈谈。
她问他谈什么,谈结婚还是谈分手?他说,谈结婚。结婚?不,不可能!她已经绝
望了。她只是不甘心绝望。她把什么都给了他,一个女人的全部,还有十多年难以
忍受的等待。等待的结果——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他对他们的关系却渐渐厌烦了。
落得这样的结果,她就是不甘心啊,她要看个究竟:他到底怎么解决她的问题?不
管名份不名份,他妻子虽然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她为他打了三次胎,都是开
车出去,到外地医院做的手术,来来去去是她自己开车,她没让他陪,干这种事,
目标大,她知道,他最担心被人风言风语的,但他担心过她的感情和她的身体吗?
算了,她都不计较,总以为,一次次的怀孕,攒下的是一层层的骨肉之情,她和他
的关系就能维系得更加牢固,结婚是迟早的事,无论如何,她得等出个结果!其实,
已经等僵了,一拖十年,是块铁也被拖烂了。她都四十了,还要她等到五十吗?对
这一次的“认真谈谈”,她有思想准备,不会是好结果,反正,好坏他得谈个结果
给她。不过,这一次“开车出去谈谈”,有点特别,他安排了一个司机。她建议:
我自己开车吧,不需要司机。她希望他们的交谈只限于他们之间。他回答:还要办
别的事,没有司机不方便。她只好依他。她总是依他。他说,他喜欢她温柔,喜欢
她事事都依他。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她都铭记在心,经常的回味回味对她是一种
安慰。尽管,这类好听的话,他已经很少再说,但是,她心里仍隐隐地希望,这一
次“认真谈谈”,还能听到几句安慰的话。
是可笑还是可悲?她说是绝望了,却还是放不下这最后的一丝“希望”,真像
抽刀断水。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一开始,她忍着,猜想是因为前面有司机,他不便说什
么。不能说重要的,还不能说点别的?她引了一些话题,他都支支吾吾,也不朝她
看一眼。她使劲琢磨:如果打算结婚,哪会是这态度?显然,他是下决心要分手!
她得防着。谈分手,他又会一二三的搬出他的那些条件:钱、房子。他马上要升局
长,权力大了,口气也大得多,好像“钱和房子”在他手里同变戏法似的可以信手
拈来的。她还是咬定这句话:我要嫁人。当然,她也威胁他:你不给我最想要的东
西,那么,你也别想得到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她的“威胁”是切中要害的,她说,
她要去市委找组织部的人反映……这样的“认真谈谈”,已经不止一次了,每一次
都像谈买卖,而一旦听到她类似的“威胁”,他不耐烦的口气和阴沉的眼光,让她
感到心寒。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真的威胁他,但又情不自禁的把“威胁”的话老
挂在嘴上。这样的“威胁”,尽管说说而已,但确确实实是一柄悬在他头顶上的尖
刀,使他深深的担忧,内心如履薄冰,面对她,他再也没有好脸色。她觉得他变了,
变得越来越陌生。坐在车上,她直言不讳的对他说:你变得有点可怕。她大概说中
了什么,他突然转头,眼睛盯住窗外,身体一动不动,仿佛突然冻僵了,再也没有
转过头来,直到轿车停下,停在大河边,他猛地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两条胳膊
像两条粗粗的钢丝要捆住什么。在他们做爱最狂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先用胳膊捆
紧她,让她挣扎,让她叫唤,让她呻吟。最初,他们就是在轿车里做爱的,他有轿
车,还有她这个司机……不过,他好久没有用力或用心地做这件事了。她太能感觉
他。这一次真的不同,不仅太突然,而且,他抱住她的时候两只手死死的勒她,像
野兽的爪子在掐住一个小动物的脖子。还有那个司机,也急忙地朝她压过来。她眼
前顿时漆黑一片,仿佛被他们推进深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知过多久,她才渐渐舒缓过来。但是,舒缓过来的她有如一团热气,很轻很
轻的了,仿佛是从一只开了盖儿的铁壳子的暖瓶里徐徐的飘出,又同一只吹得鼓鼓
的气球,悠悠漾漾的往上升,不一会儿,她看到天空了,看到地里的庄稼,看到了
大河,还看到漂在河里的自己。她只是仍然想不起来,她是怎么落在河里的?
好好想想。
不行,真的想不起来了,脑子空空荡荡的,好像在染缸里被漂白了。
其实,她记性一向很好,遇事不忘。他劝过她:你应该学外语,背单词肯定不
费劲。那会儿,她没心思自学,真有点后悔,怪自己眼光太短浅,总觉得能够离开
农场回城,还能调进局里给领导开车,蛮运气的,何况,有几年,她专门给他开车,
天天都能在一起,挺方便,挺满足,心里什么也不图,只要天天能见他,还能见缝
插针的把车开到远远的地方,能安安心心痛痛快快的在一起……可人是贪心的,所
谓满足,是一阵子的心情。爱他,她没个够,有了白天在一起的时间,又想晚上继
续在一起。而一到晚上,她得开车送他回家,车停在他家门口,活生生的看着他头
也不回的跨进家门,她才真正体会了痛苦的滋味。他回家了,她回哪儿?她没有自
己的房子。不结婚就分不到房子。父亲把房间的一小半腾给她住,她的代价,就得
让年迈的父亲为她操心,还得听着父亲的唉声叹气。前年,他说过,想办法解决她
的房子问题,但没等解决,他调走了,又提升一级,从正处到副局。他官运很好,
一步一个台阶,踌躇满志的。这样的时刻,当然不便提她的房子问题。以后,他又
谈过房子的事,他说,帮她买一套一室一厅的,但是,这一室一厅作为他们分手的
条件。她一口拒绝:不希罕你的房子。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一套房子啊,用她一
辈子挣的钱都买不到手的。她是嘴硬,心里还是挺虚弱的,她需要房子,又不能想
象,有了房子却再也没有了他……
现在,没有房子,也没有了他。他坐上轿车一溜烟地走了,像逃跑一样。他害
怕这条大河,无法面对它。他第一次说爱她,就在河岸上。就是那一刻,注定了她
一生。她激动,心在发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他再说一遍,他笑着重复了
一句。她哭了,“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在农场时,经常听他发言、讲用,经常能
听到这个“爱”字,但他都是用来爱祖国爱党爱人民的。他说,他给女朋友(那时,
他有个确定了关系的女朋友,就是他现在的妻子,他们是同班同学)写信,也只用
“喜欢”、“印象很好”。可是,他把这个字给了她。真的,这是她渴望的,又是
意外的。那时候,她分不清是爱他还是崇拜他,因为,大家都崇拜他,不管选举什
么,选票很一致的落在他身上。相比之下,她很普通,在人堆里,很不起眼。她就
是勇敢,不掩饰地向他表达她的崇拜,而且,她明明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她只是
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心里像长了一蓬旺盛的野草,就是割了烧了,根留着,便挡
不住地要生要长。她如实地表白自己,一吐为快。她装不了假。她不期望他会有响
应。但他响应了,并且说“爱”她。那是个傍晚,太阳落进河里,余辉衬着河面,
河水闪闪发亮,像一条金黄色的缎带。这辉煌的景象,刻在她生命里,岁月不蚀。
所以,当他提出,开车回农场去河边看看时,她心里莫明其妙地亮堂了一下:农场、
大河,会唤起当初的热情吗?她万万没想到,轿车一到河边,他们就紧紧地捆她,
她云山雾罩的迷失了。等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已漂在河里,而且,没有了胳膊和
腿,想爬上河岸都不能够。她不停地问自己:我的胳膊和腿呢?
她仰面躺在河里,河是宽阔的,天空呢?
她看得见天空,天像水一样的清,清得透明,清得能照见人影,像倒挂着一面
锃亮的镜子。天气晴朗的时候,天就是一面镜子。俗话说,老天有眼。老天的眼睛
一定在好天气才雪亮雪亮。
定定的遥望远空,她多么希望能够照见自己。漂在水里的她,是什么模样?没
有了胳膊和腿,是否像美人鱼悠悠然地摇摆修长的尾巴?哈,她嘲笑自己:你哪能
同美人鱼相比。她有自知之明,她不漂亮。不过,她会打扮,好像生来就会。她听
父亲说:你像你妈,你妈不漂亮,就是挺招人的,她爱穿旗袍,颜色都是鲜亮的。
父亲很怀念母亲。她小时候,常见父亲从箱子底下翻出母亲的旗袍,搭在椅背上,
放到朝南的窗下,吹吹风晒晒太阳。旗袍是绸子的,捏在手里软得像水。有一年放
暑假,她怂恿姐姐,偷偷的把母亲的旗袍从箱子里拿出来,改成两件短袖衬衫,她
和姐姐一人一件。那年头,到处都在讲艰苦朴素,姐姐不敢穿着那件用旗袍改的衬
衫出门,她说太花了,又是绸子的,穿着飘飘荡荡的,像电影里有钱人家的小姐。
所以,姐姐穿上绸子的花衬衫,只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像穿着戏装上台,台下并没
有观众。她不管那一套,她穿着花衬衣上学,反正这是旧衣服改的,也是艰苦朴素
的体现。头几天,她被许多女同学围着,点点戳戳的议论。回家一走进弄堂,她身
后跟着几个老太太喊喊喳喳的嘀咕:“跟她妈一个样,妖里妖气的。”她恨她们说
母亲“妖里妖气”。家里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穿着旗袍亭亭玉立,身材苗条丰
满,她和姐姐的长相都不如母亲。可惜,母亲走得太早,应了这句话:红颜薄命。
她呢?
他
洗桑拿浴的小木屋,关紧门,再往堆着矿石的铁炉子上多泼两瓢水,小木屋顿
时热气腾腾,像炖在沸水上的蒸笼。
周寰生瘫软了,赤条条的身子像抽了筋拆了骨,一团稀泥似的铺在一条硬木的
板床上,一股股汹涌的汗水,像雨天从屋檐滴下的水珠,接连不断地从脸上淌到胸
口,又顺着两道浅显的腹股,流到岔开的大腿间,濡湿了身下的硬木板。他一动不
动,是动不了,好像刚从刺骨的急流中挣扎出来,累垮了,冻僵了,他需要出出汗,
松松筋骨,再定定神。在路上,他不停地打嗝,胸和肩膀一耸一耸的抽动,司机掏
出一瓶洋酒,劝他喝两口。他不能喝酒,在反胃,想吐,他关照司机,不要管他,
集中精力开车,只要安全到达县城宾馆,他立刻洗桑拿。他喜欢这样过瘾地出汗,
大汗淋漓的,让精神的疲惫和体内的积郁,顺着汗水统统排泄了。这是一种痛快的
释放。从早到晚的坐轿车、坐办公室、坐会议厅,总在恒温的空调里,冬暖夏凉的,
永远不用出汗。可是,人需要适当的出汗,他尤其需要。读书的时候,他一年四季
地练长跑,每天一大早,跑出几条马路,跑出一身大汗,然后,在笼头下冲个冷水
澡,再把皮肤擦得通红、擦得浑身发热,然后,光身套一件军绿色球衫,精神抖擞
地上学去了。下乡到农场,天天干重活,他却还有过剩的精力打球、踢球,满头大
汗的像淋在雨里一样,他才觉得酣畅,才肯罢休。时过境迁,如今,一切都现代化
了,他的需要出汗,也变得这样“先进”,舒舒服服的躺着,就能痛痛快快地出汗。
因此,他每个星期都得洗一次桑拿,至少一次,一般在周末,在应酬之后,酒足饭
饱,把司机打发了,他定定心心地躺着,定定心心地出汗,把应酬的累,以及应酬
后必然多余的蛋白质和胆固醇,统统的排除掉。
今天例外,不是周末,没有应酬,并且,有司机跟着。司机也在洗澡,但不是
桑拿。司机不新潮,认为洗桑拿是活受罪,又问又热,穷出汗,就像有钱人喝咖啡
为了刮油水。他喜欢在隔壁的浴池里泡浑堂,人多,有说有笑,煮饺子一样,沸腾、
热闹。
周寰生一开始不同意司机去人太多的浴池里洗澡,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疏忽
的地方被人觉察。司机说,如果有疏忽,一旦留在宾馆的洗漱间里,目标不更加明
确?周寰生破例地没有固执己见。这两天,情况特殊,他担心自己的思维能力难免
的有障碍,总不如平时那样严谨、周密。
不过,在走进这个三星级宾馆时,他已经换上放在后车厢里的一套米色西装和
一双咖啡色皮鞋,步履、神情从容不迫,等待电梯的时候,还碰到两个熟人,他寒
暄着,谈笑风生的。但是,一躺到这间洗桑拿的小木屋里,就像一堵倒塌的墙,土
崩瓦解,胳膊和腿没有了知觉,整个肢体似乎真的零碎了,不再听从大脑支配。此
时此刻,他能感觉的只有一个沉甸甸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