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4年第4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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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姨认为使得她心神不安的原因是在纱厂里面,尤其那些车间里。她一定要进行一次私访,把事情弄清楚。“一想到糊涂了一辈子就不甘心。”她又说述遗如果跟了她一块去,就可以顺带把自己的问题也解决了,因为那里是她俩度过青春的地方啊。述遗问她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她就反问道:
“难道你的生活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述遗一边将碗收拾进碗柜里一边说,她的生活当然有问题,有时候,她差点对活下去失去信心了呢。
“那就同我一道去解决你的问题啊。”彭姨说道。
她们收拾好厨房就出门了,那时雨已经停了。
纱厂里面静悄悄的,车间那边一片黑糊糊,原来是停电了。彭姨很兴奋,说今天夜里遇上了好机会。述遗问她要干什么,她说她要潜入车间去偷听一些消息,又说最近那些女工正在密谋骚动,她自己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加入到她们里头去。她自己很想造一造反,维护一下退休工人的利益,可是她又不愿得罪厂里的领导。说到头,她们大家的命运都是掌握在领导手里的。说到这里,她就叫述遗看前面树丛里的那点黄色光晕。
“她们在那边讨论,我觉得她们有什么事决定不了。昨天就是这样。”
她俩走到车间门口,笨重的铁门关着。彭姨使劲一推,那大东西就刺耳地叫了起来,叫得述遗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但是屋子里的人们并没有动静。她俩在黑暗中潜入屋内,一眼扫去,看见那只大烛台下面有很多模模糊糊的面孔,绝大部分是女工,但居然还有几个男的。
“喂,你们,有结果了没有?”彭姨隔着那些机器喊道。
那些人全都坐在车间正中间的一块空地上,述遗进来时听到他们大家正在压低了声音讨论,现在彭姨一叫,他们就全闭了嘴。几个男的向着述遗她们所在的方向怒目而视。这几个人述遗都没有见过,他们是上了年纪的人。她心里揣测:莫非他们是厂里的领导?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老卫等一些下层干部,述遗还从未见过厂里的高层领导呢。当她的眼睛适应了车间里头的黑暗之后,她就逐渐认出了女工当中的一些面孔。她回头一看,彭姨已经不见了。在彭姨站过的位置上,一个老男人站在那里,他是个刀削脸,样子有点凶恶。但是他一开口述遗就放心了,他的声音显得很诚恳。
“你可以坐下嘛,这里有张椅子。权力早就下放了,你知道吗?现在厂里的领导机构就建立在工人当中。你看,你的正前方是瑞大姐和马大姐她们,她们现在是纺纱厂的核心领导。还有彭姨,是前两年钻进领导层里面来的,你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吧?她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近似耳语,但是因为车间里太静了,述遗还是听清了他的话。她想问他一些事,想了想还是没问。这时刀削脸将自己坐的椅子往述遗的椅子边凑了凑,紧紧地挨她坐下,继续说道:
“为什么你不向组织靠拢呢?瑞大姐和马大姐她们观察你好久了,她们觉得彭姨对你施加的影响还很不够,所以她们有点失望。你看,她俩的嘴角往下撇,那就是失望的表情。”
“你是谁?”述遗小声问道。
“你不要管这种事。我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这里面的男的全是小人物,真正有势力的人是这些大姐。彭姨也正在爬上权力的高峰。你可别凭表面印象看待她。”
眼前那些脸又变得模模糊糊的,现在述遗一个人都认不出来了。她也没有发现彭姨在人群当中,彭姨躲到哪里去了呢?述遗不安地站起身,想去人群里找彭姨。刀削脸似乎很赞成她的举动。她在机器之间绕来绕去的,绕到那些人面前。刀削脸始终伴陪着她,似乎在旁边保护她一样。
述遗弯下身,一个一个地打量坐在那里的人,有时还凑到那人面前去看个清楚。不知怎么,她没有遇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些妇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也很空泛;至于那几个男的,述遗从来也没见过他们,她觉得他们的样子有点像刚进城的农民。她在人群中绕了一个大圈,找遍了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彭姨,她怀疑她早就已经回去了。
刀削脸又将一些新蜡烛插上了烛台。这时述遗感到屋内有些轻微的骚动。窃窃私语先是从左边角上响起,后来就传遍了整个车间。那些脸在述遗眼前晃动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面前的几个女工好像在责骂述遗,述遗于是有点想溜走了。有人对着述遗含糊地大喝了一声,她虽听不明白,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住不动了。
“你和谁一起来的?”一个样子疲惫的中年妇女走上前来问她,“这里是可以随便来的么?大门上明明写了‘车间重地,闲人免入’嘛。你冒冒失失就进来了,进来了也罢,现在又随随便便想走,你的这种做法很危险啊。”
这时刀削脸就在烛台那里大声回应:
“她正是这种人,来了又去了,像个过路的!”
述遗在一台机床后面蹲了下去,这一来,大家就看不到她了。大概因为看不到她,车间里又静下来了,只有刀削脸一个人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那个女人到哪里去了?”
有一阵乱风刮进车间,蜡烛全部熄灭了。述遗趁黑溜了出去,心里好一阵庆幸。虽然熟门熟路的,毕竟多年不来了,心里又急,所以脚下不断磕磕绊绊。有一下她几乎要倒地了,却有人从右边搀住了她。
“你学习得很快嘛。”彭姨在黑暗中笑着说。
“你指的哪方面?”
“我是指你蹲到机床下面隐蔽起来那一招。你把这个厂的骨干们搞了个措手不及!我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你是这么个人呢?”
“我只不过是想逃跑。众怒难犯啊。”
“不,你是以退为进。现在大家都对你很满意了,隐身法是很有用的。”
“彭姨刚才到哪里去了呢?”
“我就在他们中间。我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你是不会发现我的。你闻到桂花的香味了吗?就是在这里,我和你攀树摘桂花,受到了老卫的处罚。”
不论述遗如何样努力回忆,她也想不起这件往事了。但不知怎么,她心底里又坚信的确发生过这种事。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桂花的浓郁的香味令她产生了窒息感,她停住了脚步。
“在今晚这种情况下,你不会认出任何一个人的。这是高层会议。实际上,老卫也在,他一直想和你讲话,你没看见他。”
“他们开什么样的会呢?”
“是关于决策方面的会议。我也参加的,不过我总是中途跑掉,像今天这样。我的耐心只能支持我这么久。”
她俩搀着手臂,在黑地里走一阵停一阵的,述遗感到自己回到了青年时代。她慢慢适应了桂花的浓香,那香味令她浮想联翩,她甚至记起了自己在车间里丢失过一个铝饭盒这样的小事。后来找到没有呢?她想进入记忆的深处搜索一下,今天夜里,她感到自己完全有能力这样做。
一直到出了厂大门,述遗还在想那个铝饭盒的故事。彭姨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哧哧”地笑着,用拳头捅一捅她的背。述遗问彭姨,她心里的烦恼是不是完全驱散了,彭姨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
不一会儿她俩就回到了彭姨的家。家里亮堂堂的,肉汤在炉子上欢快地沸腾着,老培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老培身上沾了不少泥水,可能乡下下雨了。
在车间里闹腾了那么久,述遗又饿了,于是再一次坐下来吃晚饭。
“老培啊,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么?”述遗问道。
“呸,我才没回家呢。我在跟村里人学手艺,准备当泥水匠。”
“老培向来志向很高。”彭姨插嘴道。
老培闷声不响地走出厨房,来到前面房里坐了下来。述遗看见他用手支着脑袋,无比苦恼的模样。她回忆起在他母亲家时的情景,心里一下子也变得忧郁了。她和他一块坐在桌旁,她试图追忆近来发生的一件事。
“这么大年纪了去学泥水匠,该是很困难的吧?”
“是啊,你看我身上弄成了这个样子。我只有硬着头皮干了。我从十几岁起就想学这个,这是我这一辈子的心愿。我想学会了就留在村里找活干。”
“那么彭姨怎么办?”述遗问道。
“那有什么,她也是村里的媳妇嘛。我学这手艺还是她怂恿的呢。”
老培的表情却是更苦恼了,眉毛打成了结,嘴角下垂,连呼吸都加快了。述遗想,他为什么事这么绝望呢?最近这些日子里,他完全变了个人。她记得他从前什么事全依赖彭姨,脾气柔顺,思想简单。她没料到像老培这类人在生活中居然也会有危机,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去学繁重的体力活,并且是自愿的。将心比心,要是她述遗到了这个年纪又重新去车间学一门新技能,她会吃得消吗?也许吃不消,也许吃得消,人的潜力是无法预料的。
“老培啊,等你正式成了泥水匠,我还要请你去补墙呢。”
这时彭姨从厨房里出来了,她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
“述遗啊,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什么主意?”
“让老培做泥水匠啊。他现在变得沉着多了。我一直对他有期望,可以前他就是不开始他的事业。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婆婆还在吧。现在婆婆去了,他一下子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老培听了她的话,显得更苦恼了,用双手使劲揪自己的头发。他忽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坐到了地上。他还抱住站在旁边的彭姨的一条腿,哀求她救他一命。
“刚开始学技术都是这个样。”彭姨平静地说,“等以后习惯了那些危险,就坚强起来了。有的人干上了这一行之后,就像中了魔一样往外跑。老述,你看我到底该不该让他学泥水匠呢?”
老培听她这么一说,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了。他一躺下去,口袋里就有一件东西滚了出来,述遗拾起来一看,是一个圆形小相框,里头框着一张小照片,照片上是他母亲,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她的膝头上还蹲着一只硕大的癞蛤蟆。述遗从未见过这种离奇的照片,就举到灯光下面去看了老半天。她只觉得老女人直直射出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到了她脸上。
“婆婆不放心老培,总在那里保护他呢。”彭姨说道。
老培突然站起来,从述遗手里抢过镜框,冲进卧室里头去了。
“你瞧,他就是这么任性的一个人。我现在不能得罪他,我一得罪了他啊,他就回乡下去了。他把这个家当旅馆呢。”
后半夜,躺在彭姨的小房间里,述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在黑暗中虚拟了一场同彭姨的辩论,她说话时全是用的青年时代的口气。当彭姨提出要同她调换工作岗位,让她再去车间当挡车工时,她就竭尽全力申诉自己不能进车间的理由。这一场辩论持续了好久,她对自己如此有耐力、有逻辑感到了意外。后来她终于昏昏睡去了,一直睡到上午才醒来。
东面的墙终于修好了,不是小廖、却是那位叔叔来修的。顾家伯伯站在梯子上,双腿抖得那么厉害,好几次述遗都以为他要摔下来了。但是没有,他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述遗给了他多一倍的工钱,他毫不推辞就收下了。
“时代不同了嘛,现在干这一行的危险要大得多了。”
他收拾好工具要走,述遗留他吃饭,他又坐下了。他看着述遗做饭,同她说起侄儿小廖的事。他说小廖好端端的一个年轻人弄到这步田地,他可没料到。又说当初他做泥水匠时一点都不用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他早看出他成不了气候。最近他才听到有人说小廖还有第二份职业,一直在做垃圾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如同一闷棍。他认为这个侄儿太轻浮了,凡事没个定准,什么工作都好奇,都想去尝试一下,这种性格要不得。他询问述遗是不是喜欢去一个叫做“一听来”的杂货店买东西,述遗回答说:“是的。”
“那里的老板原来也是泥水匠。我们这一行,很多人都是中途干不下去改行的。这种活儿,看上去安全,心理上的负担没法估计!‘一听来’的那位老板当年也出过事,他老想着自己一定会掉下去,结果真的掉下去了,将一边脑袋摔扁了,居然没有死。本来他老婆都已经准备后事了,他又活过来。”
顾家伯伯饭量很大,还要喝酒,喝了酒之后话就更多了。谈到他那“不争气”的侄子小廖时,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捏紧的老拳用力往桌上一砸,砸得杯碗都惊跳起来。
“他为什么有家不能归呢?”述遗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他是一个祸害,到哪里都要害人,他老婆就把他赶出门了!”顾家伯伯吼道。
述遗忧虑地看着顾家伯伯,拿不准他是不是已经醉了。他一点都不顾忌,一仰脖又将一杯酒倒进口里,脸红得像醉虾一样。述遗的注意力分散了,没听清他在吼些什么。她开始朝门外张望,她不希望有人看到这个糟老头子在她这里喝酒。
“该死的老卫!”他忽然又往桌上砸了一拳。
“啊?”
“是他抢走了我的侄儿,破坏了一个家庭!他凭什么给他安排垃圾工的差事?他可是有职业的人啊。老卫心怀鬼胎。”
述遗的注意力又被他拉回来。她想,是啊,为什么别处的垃圾工总是一年里头换几次,只有小廖一个人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呢?这里头的确有些蹊跷。纱厂领导的意图没法捉摸。她又记起前天车间里的聚会,当时刀削脸告诉她纱厂的领导人其实就是那几个女工。那么就是那几个女工在让小廖享受特殊待遇了。这个小廖,已经得到了这么好的、常人难以得到的待遇,为什么还要自己同自己过不去,也同家人过不去呢?现在回忆起来,老卫恐怕真的是心怀鬼胎呢。的确是他毁了这个年轻人啊。
顾家伯伯喝得太多,到后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