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3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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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班上的一个同学病了,我们去医院看他,医院在城市的郊区,我们看罢同学回来,公共汽车突然熄火了。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吴爱爱突然尖叫起来,指着窗外说,你们看,有人打架。我扭过脸朝窗外一看,远远的,只见堆着许多废品,瓶子和废纸码得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山,肯定是收购废品的地方。有一伙人正在拳打脚踢,欺侮两个人,那两个人发出哇哇痛苦的叫喊声。我本来没在意,仔细一看,那挨打的两个人不正是我的弟弟们吗?他们像两只可怜的动物,用双手死死地抱着脑袋,非常被动地挨着别人的暴打。顿时,我心中的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恨不得冲下车,去帮我的弟弟们一把。可是,我却没有动,我不能够去帮我的弟弟们,如果我去帮他们,这个秘密便会让同学们知道了。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盈满了眼眶,可我不敢让泪水流出来。我没有去看发生在车外的那一幕让我撕肝裂肺的场面,我心里在默默地流血。我恨自己无能,让弟弟们在这个城市里受苦,甚至挨打。我也恨自己虚伪,看见弟弟们挨打却不敢去解救他们。一直到汽车开动了,我也没有将潮湿的眼睛睁开。
我学的是中文专业,我可能是这所大学里最不安心的人了,无论是上课,还是在图书馆,那些屈原李白杜甫曹雪芹,那些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许许多多的名人以及他们的作品总是无法走进我的脑海,我两个弟弟的影子,却不断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演皮影戏。他们痛苦的尖叫声,在我耳边一阵阵响起。弟弟们好像总是能够战胜那些著名的作家和诗人,并且极其顽固地耸立在我眼前。我有时禁不住用手将弟弟们的影子轻轻地拂开,可是一阵子,他们又固执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学习,我不能够这样心不在焉虚度光阴啊,这样下去甚至毕不了业。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读,我读书的钱都是我的两个弟弟捡破烂捡来的啊。这个想法令我暗暗惊讶,那就是说,我这只金凤凰很可能就会不是金凤凰了。我曾经也想过向吴爱爱借一笔大钱,以后再还。但是,我借她的那些小钱还没有偿还,哪里好意思开口问她借大钱呢?再说,父亲借的钱也还没有还清哩。于是我死了这条心。不过,你们也替我想想吧,世界上哪里有这个道理呢?哥哥在舒舒服服地上大学,他的两个弟弟却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一分一厘地寻找着供他读书的钱。
我越想越难受,几乎夜不能寐。这件事情残酷地折磨着我,像辣椒粉不断地揉搓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没有跟父母商量,有一天便去见二牛三牛,他们刚刚回来,脸上涂满了汗水和灰尘。他们正在看两个凶狠的男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打架,屋里充满了呛人的灰尘。当场有那么多人,却没有人拉架,居然还幸灾乐祸地叫喊着,顿着脚狂笑,打呀打呀。我想上前去扯开他们,二牛赶紧拉住我,老练地说,你别去。
我们走出楼房,楼房的周围长着深深的杂草,显得凄凉而荒芜。这时,二牛从口袋里拿出钱递给我,说,哥哥,给你。
我这回却没有伸手接钱,紧紧地搂抱着弟弟们,泪珠像雨水一样流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喜欢流泪,像个女人。
昏暗的路灯微弱地照着我们,使我们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古怪而可怕。
二牛惊讶地说,哥哥,你哭什么?是不是手头很紧?我们不是给你钱了吗?
我深深地叹了一声,摇摇头,犹豫许久,终于说,二牛三牛,我决定不读了。
二牛三牛非常震惊,侧过脸问,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我不能够看着你们这样受苦。我没有勇气说那天他们挨打时我就坐在车上,我害怕他们责怪我袖手旁观。
二牛三牛气愤起来,狠狠地掀开我的手,二牛激动地说,哥哥,你真是太不争气了,我们家就盼着你有出息,你不能够违背全家人的一片苦心。
三牛也说,大哥,你不能不读啊。
我说,我实在读不下去了。
二牛三牛沉默了许久,突然跪下来,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仰着头,苦苦地求我,哥哥,你一定要安心读书啊,我们家就看你了,我们苦一点又算什么呢?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要让你读出来。
我也咚地跪下来。
在这个秋天的晚上,我们三兄弟抱头痛哭。
6
深秋过了,天气渐渐地冷起来了,二牛三牛还没有被子。那栋烂尾楼没有窗户,凉风可以毫无阻碍地呼呼吹进来,弟弟们怎么受得了?我咬着牙,毫不犹豫给他们买了一床被子送去。二牛三牛见我拿来了崭新的被子,高兴起来,悄悄地问我是不是那个女同学送的,我说,不是,是我刚买的。
二牛三牛生气了,说,哥哥,你也太大方了,你怎么舍得买呢?我们的钱来得可不容易。
我说,你们这里太冷了,冻病了怎么办?
二牛指着肮脏的屋子,说,你看看,这里值得盖这么新的被子吗?你拿回去,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捡破烂可以捡到半新不旧的被子衣服和鞋子之类,但他们为了多卖钱,连这些捡来的破烂东西都舍不得留着自己用。所以,我固执地说,那不行。
我和弟弟们推来推去,后来双方相互妥协,我盖这床崭新的被子,我宿舍里的那床被子给他们。地上则铺着捡来的破烂的毯子。
第一个假期过去了,二牛三牛高高兴兴地跟着我回家,我们还掉了一些欠款。父亲数着钱,高兴地说,二牛三牛不错啊,好崽。我们给父母买了礼物,说出来你们也许会笑话的,但是,作为我们来说,也只能如此了——给父亲买了一件深色衬衣,十块钱;给母亲买了一条棕色围巾,十五块钱。当我们高高兴兴地拿出这些礼物时,父亲则勃然大怒,全然不顾这是过年了,刚才的高兴烟消云散。
他双目怒睁,指着摆在桌子上的衬衣,说,谁叫你们买的?这样贵,你们也下得了手?
母亲没有生气,把那条围巾翻来覆去地看,不断地埋怨道,不要买哩,钱是省一个多一个啊。
父亲甚至霸蛮地说,能不能够退掉?
一个学期不见,父母越发苍老了,头发像霜打的,脸上的皱纹不忍目睹,像冬季沧桑的田野。但是,一家人毕竟很高兴,围着灶火,二牛和三牛没有说他们的辛苦和艰难,滔滔不绝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事,逗得父母咯咯地笑,说,你看二牛三牛,去了省城,说起话来都有滋有味的。
只有我的心情越发忧郁了,虽然我脸上笑容一片。我没有对父母说我准备退学,我害怕他们大发雷霆。父母分别搂着弟弟们,告诫他们要发狠,说我们村子就只有你们哥哥读了大学,我们就是勒紧裤带,也要让你们哥哥把大学读完。
二牛三牛异口同声地说,没问题嘞。
手足之情,真是一言难以道尽。天底下,哪里还能够找到这样懂事的弟弟们?
父亲叹息着说,二牛三牛啊,大人对你们不起,没有把你们送出来。说罢,脸上涌出许多的愧疚。母亲也深深地叹气。
二牛却说,爸爸,过去了的事情就不必说了,我们家这样不是也蛮好吗?你以前说过的那个撒辣椒粉的观点是对的。
虽然我和弟弟们同在一个城市,父母还是不放心,每晚上,等到二牛三牛睡觉了,父母便悄悄地对我说,大牛啊,你要经常去看看二牛三牛,他们年纪还小,我们不放心啊。
母亲还说,我夜里老是睡不好,就是牵挂二牛三牛。
我安慰说,娘,这我知道,你也不必太操心。
我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弄清楚,吴爱爱怎么知道我有两个弟弟在这个城市捡垃圾?也许是那天她坐在我身边看车外有人打架,发现了我的情绪跟别人截然不同,进而猜测到了我的秘密?
到学校不久,有一天,吴爱爱突然对我说,张大牛,今天我请客,叫你的两个弟弟一起去。
我一听,愕然失色,居然没有作任何解释,她尖锐的目光,好像早巳把我的秘密识破了,我说,算了吧,何况借了你那么多的钱了。
吴爱爱非常干脆,你不要哕嗦了,去。
说罢,不由分说地将我叫到校园大门,手一招,的士过来了。我此时没有任何拒绝的能力和理由了,让的士开到那栋烂尾楼下。吴爱爱说,赶陕叫他们下来。
弟弟们碰巧都在,我便说,有个女同学请我们吃饭,就在楼下等着。
二牛三牛一听,兴高采烈地说,那好哇。马上跟着我下来。到了车上,我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吴爱爱。
二牛三牛的嘴巴很甜,叫了声吴姐。三牛讨好地说,上次你送的开心果好吃死了。吴爱爱笑着说,是吗?
吴爱爱叫的士开到一家高档饭店,要了个包厢,笑容可掬地把菜单拿来,对二牛三牛说,你们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吴爱爱这时拿出摩尔烟,问我抽不抽,我摇摇头,二牛三牛惊讶地看她一眼,他们没想到她也抽烟,而且抽那么高级的外国烟。
二牛三牛肯定饿慌了,一口气点了许多菜,有基围虾、螃蟹、口味蛇、青口……都是点那些价钱最贵的。
我一看,很不高兴,说,点这么贵的菜做什么?你以为不要钱呀?
吴爱爱不满地看我一眼,大方地说,让他们点吧。吴爱爱穿得很艳丽,头发是重新做了的,像团黑云在飘荡,一身绿色的长裙,脸上的妆也是细心化过的,像个贵妇人。点了菜之后,二牛三牛便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吞云吐雾。
莱上来了,二牛三牛便不讲什么客气了,放肆吃,像土匪,根本顾不得说话了。他们的菜碟一阵子就堆满了虾壳蟹壳和蛇刺,服务小姐不时地给他们换碟子。当时,我心情复杂极了,不怎么动筷子,吴爱爱不断地催促我,吃呀,不吃掉怎么办?
那顿饭吃了八百多块。吴爱爱连眼睛也没眨,当她抽出一沓厚厚的钱买单时,二牛三牛的眼睛又一次瞪得圆圆的,那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惊讶,也有沉思。服务小姐找零钱给她,吴爱爱连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挎包。
也许吴爱爱不请二牛三牛吃饭,就没有后来的事‘隋了。反正我也说不清楚。那天晚上,吴爱爱请罢客,走出酒店,又给我的弟弟们买了十包开心果,然后说要回家一趟,于是就先走了。
我们兄弟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二牛三牛高兴极了,异口同声地夸吴爱爱这人好,然后要分一包开心果给我,我坚决不要,说,你们留着吃吧。
我们快分手时,二牛突然拉住我说,哥哥,你一定要跟吴爱爱谈恋爱,你照我说的去做,绝对不会错。
三牛也说,大哥,她有好多的钱嘞。
我生气了,怎么可能呢?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二牛坚决地说,怎么没有可能?世界上的事情都有可能的,我以前说过的那个男人,不是也跟富婆好过一段吗?你也不想想,如果跟她谈了朋友,她就可以支援你读书,我们也用不着捡垃圾了,那该多好啊。哥哥,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好。
三牛附和地说,肯定对你好嘛,不然,她花这么多的钱请客做什么?她不是发癫了吧?
我哭笑不得,解释说,她就是这么个人,家里有钱嘛,加上人又大方,花点钱不在乎,就是这样。我不想再与他们在这个可笑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了,准备马上回学校。
可是,二牛三牛坚决不准我走,他们挡住我,非要我答应这件事情不可。二牛非常严肃,仍然滔滔不绝,哥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你可能有些不好意思,但你怎么不去试一试呢?你就是看在可怜的父母和弟弟们的面子上,也要去试一试。
三牛也可怜巴巴地求我,大哥,这是好机会啊。
我没有说话,闷闷不乐地离开他们,二牛三牛站在原地不动,突然,我听到了他们声嘶力竭地叫喊:哥哥——
声音在黑暗的天空中飘荡,充满了乞求,也充满了希望,却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戳进了我的心脏。
从那以后,我们兄弟一见面,弟弟们就要问我跟吴爱爱怎么样了,他们多么希望听到我肯定的回答啊,当我摇晃着头否定时,希望之光顿时从他们眼睛里消失了,弟弟们竟然咬牙切齿,恨恨盯着我,像我是他们的仇人。
到了下一个假期,我叫二牛三牛回家,二牛三牛却不愿意跟我回去,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村子里不好玩,再说也耽误捡破烂,太不划算了。他们叫我放心回家,问爸妈好。我叮嘱他们一定不要学坏了,我的确非常担心。
平时,我一旦有时间,就去看看二牛三牛。在一般情况下,我们约定每个星期天的晚上到大桥上见面,我在桥之西,他们在桥之东。见面之后,他们便将几天的收获如数拿给我。每到那一刻,我接过弟弟们的血汗钱时,羞愧至极,无地自容,恨不得跳到河里去,以洗尽我心中无限的愧疚。
我时时觉得那些钱在口袋里发牢骚,它们说,这是你弟弟们的汗水嘞,这是你弟弟们的辛苦嘞,你在享受着他们的汗水和辛苦,千万不要乱花呀。所以,每当我必定要花钱了,将它们从口袋里摸出来时,我仿佛看到了二牛三牛的眼睛,好像在监督我是否乱花了钱。当我把那些钱交出去时,似乎是将两个弟弟的一条腿或是一只手交出去了,心里有一种钻心的痛。
在许多星期天的晚上,我们兄弟站在灯光暗淡的大桥上,望着远处灯火灿烂的城市,看着脚下那条黑暗的无声流淌的河水,再看看那远处黑黢黢的山脉,各自说些有趣的事情。河风凉爽地吹来,像一面巨大的绸缎抚摸着我们的身体。三牛靠在栏杆上,一边说话,一边非常娴熟地抛着两粒小石头,石头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像挂钟的声音,轻轻地敲击着这座夜色中的城市。
三牛有一次抛小石头,竟然连续不断地抛了二十多分钟,令我和二牛眼花缭乱。小石头像两个调皮的小精灵,在夜空中不断地上下晃动。我们连连惊叹,击掌,喝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