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3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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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这个封闭的空间放大几百倍。电脑也是如此。我找到这个社区的网站。不少住户上网聚会,聊天的一个重要内容是批评物业管理的粗疏,甚至号召住户拒交管理费。不知电脑主机背后的那一根导线通向哪里,也不知道那些愤怒的、哀怨的、激情四射的或者粗鄙的言辞是从哪一部电脑上泄漏出来的。电梯里遇到的邻居衣冠楚楚,不苟言笑,没有一个人像是会在网络上大放厥词的模样。
有一段时间,我的电脑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即使不用点击那个著名的E图标也能进入互联网。技术工人检查之后解释说,可能与另一台电脑无意地在某一个联结点串通了。一台电脑上网,另一台电脑就能秘密地共享一个互联网的入口。这让我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词:通奸。我盯住自己的电脑就像拷问一个不贞的荡妇:另一台神秘的电脑情侣藏在哪一个房间里?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线索,我只能无奈地在键盘上敲出一句话:我们孤独地生活在导线时代。
当然,社区里还有另一种生活。
电梯行驶在一楼到六楼之间,我明显地感到这一截楼房的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高。当地的拆迁户集中居住在这几层,这是另一个闹哄哄的区域。这些住户都是乡亲、邻居甚至亲戚。他们同宗同姓,一同挑担子卖过菜,也曾经吵嘴骂娘,挥舞长长的勺子互相泼大粪。现在,他们共同搬进封闭式的楼房,安上防盗门将自己反锁在一个个方格子里面。这解气得很。妈的,老子也住起了楼房,也乘得了电梯——他们的确频繁地搭乘电梯,如同孩子迷恋公共汽车。
然而,拼木地板、抽水马桶或者一闪一闪的电视屏幕很快就让他们感到了憋闷。于是,他们重新开始呼朋引类,互相串门,你端过来一盘饺子,我回赠两棵白菜。一户来了客人,整个楼层都热闹起来。有一个下午,五楼的狭窄楼道竟然成了宴会厅。八九张八仙桌挤挤挨挨地摆在一起,煎鱼、炸年糕、炒白棵和烈酒的味道混成一片。东家端出一盘爆鸡丁,西家端出一盘醋熘带鱼,敬酒、划拳和孩子的尖叫一阵阵地拍打在四面墙壁上。桌上的男人吃得满头大汗,女人们一层一层地坐在楼梯上洗菜和刷碗筷。至少这个下午,家家户户的门都无拘无束地敞开了。
我敢肯定,社区里的麻将馆就是在这些住户的怂恿下开张的。一幢高楼的底层腾出一个大房间,二三十张麻将桌顺序排开。麻将馆的天花板特别低,日光灯下烟雾腾腾,哗哗的洗牌声制造出喜庆的意味。社区里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可以随时进来摸几圈。外面的精彩世界现在已经由系领带的年轻人打拼了,他们只能懒懒散散地披一件家常的布衫在牌局之中消遣时光。当然也会计较输赢的那一点小钱,但更重要的是有事情占着手,斗斗嘴或者发几句牢骚旁边有人听着。大拇指摩挲“二饼”还是“八万”,窗外到底是落日还是雷雨就不去管他了。
如果社区里也有年轻人痴迷于此道,那更像是一种对于伟大事业全身心的投入。那一天遇到社区的保安握一把手电筒四处巡查,身后跟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我询问是不是增添了新的装备,保安无奈解释说,四楼的一对夫妇没日没夜地鏖战在牌桌上,他们喂养的这条大狗只好托付给他了。
死亡事件的来临没有任何预兆。那个从十七楼跳下来的女人事先并没有什么异常。这幢楼里的一个住户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女人上楼之前曾经和她打过一个招呼,笑容开朗明亮。当然,日后也有人回忆说,这个女人已经神情恍惚了一段时间,有时会呆头呆脑地坐在小河边晒太阳,一言不发。不管怎么说,这并不是跳楼的充分理由。女人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可以肯定的是,家里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纠纷,她丈夫出门打工去了。
没有人说得清她从十七楼跳下来的准确时间。大约是午后那一段昏昏沉沉的午睡时间,没有太多的人追究那一声“砰”的巨响。根据事后的猜测,女人从容地由电梯抵达十七楼,攀上门厅里的一扇小窗户,纵身跳了下去。这扇小窗户下面是一个狭窄的通风井,女人先是砸到十二楼的空调机,改变了下坠的路线之后竟然落在一楼阳台的边缘。我下楼来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运走一会儿,警察刚刚撤了隔离的黄带子。一个穿制服的社区保安脸色煞白,一大堆打听消息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将他围在核心。
我始终没有听到这个事件的正式解释。十二楼那一台空调机歪斜了很长的时间,一楼的阳台上挂上了红布条驱除晦气。如果一个人面带笑容地从十七楼跳下去,她一定听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众多的交头接耳和窃窃私语之间,一个秘密的结论风一样地拂过:这个女人鬼魂附体了。她婆婆前来收尸时不断地干号:“作孽呀,怎么盖这么高的楼,作孽呀……”估计她的意思是,因为有了这么高的楼,她的媳妇才从上面跳下来。
听说,声音发出之后并不是坠落在地面,被松软的泥土所吸收;相反,声音如同断线的风筝向上扬起,渐渐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各种形状不一的声音常常掠过十楼的窗口,疾速飞翔而去。譬如,马路上遥遥传来的出租车喇叭声边缘清晰,如同鹅卵石一样坚硬;而救火车的警笛弧线优美,波涛汹涌。
这个城市里有一些骑自行车招揽生意的人。他们在自行车龙头上安装了一个半导体小喇叭,喇叭里不间断地播放拉长声的录音:“修理高压锅、煤气灶、热水器,清洗抽油烟机——”;或者“蟑螂药、老鼠药、蚂蚁药——”这些声音扁平干燥,如同一根鞭子不屈不挠地抽打在十楼窗户的玻璃上。有时,这些喇叭里播放的录音是“馒头,馒头,山东馒头”,声音胆怯短促。如同惊慌的逃犯。附近一户人家死了老人。出殡之前,这一户人家请了一个民间乐队整整演奏了一个上午,乐曲丰富生动。哀乐仅仅是一个插曲,《春天的故事》、《世上只有妈妈好》、“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这些歌曲才是主调。一串串高亢的旋律争先恐后地从瓦缝里钻出来,闪闪发光地盘旋在如洗的蓝天。
相反,这幢楼里的声音往往模糊,暧昧,黏黏糊糊,若有若无,让人摸不清声源。一阵风呼地刮过,什么地方有几声钝重的关门声。我总是弄不明白这些声音来自楼上还是楼下,东面还是西面。一段时间,竟然都可以听到一个老头的呻吟,忽高忽低,时而振振有词,时而唉声叹气。我断定这个老头就在阳台下的某个地方。可是,一层一层地找下来,声音竟然渐渐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深人静。但是,另一些声音开始放肆地从地底下爬出来,如同月光下横行在沙滩上的螃蟹。虫鸣蚊吟,鼾声梦呓,挂在外墙壁上的几百台空调机一起发出雄壮的低吼,哪一个地方一部轿车发动之后轻盈地滑走,一只狗呜咽似的吠了几声,一个老头几声饱经沧桑的咳嗽,如此等等。午夜时分,我多次被一些喧闹吵醒。仿佛有一些人刚刚从娱乐场所散出来,意犹未尽地坐在小河边说笑,声音清亮生脆。奇怪的是,附近并没有这种场所。有一个半夜我忍不住扒开卧室的窗帘向外张望,河边空无一人。
另一个下半夜,我突然听到厕所的墙壁后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我相信那墙壁后面可能埋藏了一条下水管道,但水声之大如同流过一条河。我惊慌地盯住那一面墙,一会儿担心澎湃的洪流破壁而出,一会儿又在想,是不是某些幽灵被砌在墙壁里——现在正是它们集体沐浴的时刻?
入住没有多久,我就注意到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模样,头发染成暗红色,走起路来肥胖的屁股一扭一扭;因为腋下的肉太多,短短的胳膊如同两截硬邦邦的木棒晃动在身躯的两旁。她几乎任何时候都活动在社区的庭院,什么热闹都要凑上去插一嘴,像是跟谁都认识。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她就会提一个篮子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择菜。我在心里暗暗地将她称为“社区西施”。“社区西施”的家景不错。丈夫是跑长途汽车的司机,同时还有几套房子出租,她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赋闲在家。“社区西施”常常扯着自己的衣襟和别人探讨
衣服的价格。因为不出门,社区的庭院成了她显摆新装的主要场所。她的声音出奇的大,炫耀之中仿佛要把谁比下去似的。
打情骂俏是“社区西施”的日常功课。一个秃顶的男人跟在“社区西施”背后,故作惊诧地喊起来:哇,身材真好!“社区西施”笑骂:滚远些,秃头了还这么风流!秃顶男人涎着脸说:秃头才危险,秃头有魅力呵,想不想试一试?你的那位不在家吧?“社区西施”转身举手作势要打,秃顶男人连忙躲开了。
我漫步穿过庭院,丝毫没有和“社区西施”搭腔的欲望。为什么?我突然想问自己。
另一些女人在这个社区进进出出,许多男人装聋作哑,仿佛从来没有留意过她们,特别是在他们的太太鄙夷地撇了撇嘴的时候。怎么可能呢?我当然明白男人。
不知“流莺”这个称号源于何处?总之,这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指代。许多从事皮肉生涯的妙龄女郎在这个社区租了一套小公寓,也许是因为附近有许多家星级宾馆。社区里的“流莺”往往一口外地口音,相貌俊俏。夏天的穿着十分暴露,但服装的品位并不低。她们的年龄似乎都很小,二十上下,皮肤光洁,气质清纯,偶尔还有些“酷”——例如戴一副款式,奇特的墨镜,或者蹬一双柔软的皮靴。“流莺”握着一部手机袅袅婷婷地从庭院穿过,不和任何人招呼,一副目不斜视的架势。她们肯定知道背后的指指点点,矜持是保卫尊严的一副脆弱的甲胄。
当然,这种矜持可以瞬间急速地卸下。那天上午,一个女郎穿一套白绸睡衣倚在门边的玻璃窗上等人。我请她让一让路。女郎转身顾盼,秋水流波,柳眉粉面之间流露出训练有素的职业妩媚。的确,她们的矜持和风情是张牙舞爪的“社区西施”所无法模仿的。
“流莺”白天不出门,活动高峰是晚上的八点至于点。这一段时间,社区门口的水泥桥上常常泊了一些出租车等生意。一个出租车司机曾经说过一个情节:某天晚上,他从宾馆载了一个“流莺”回家。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竟然借着微弱的灯光阅读英语课本。她毫不忌讳地告诉司机,自己是外文系的大学生。明天要考试了,得抓紧复习功课。她们往往孤身一人,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已被谎言剪断。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利用姿色、身体和性器官供养自己,她们似乎活得理直气壮。我打趣地问司机,有没有动了邪念?司机摇了摇头:问过价格,这种“流莺”不是他所能享受的。停了停,司机又百感交集地说:真是乱了。
社区里穿制服的保安知晓“流莺”的一切秘密。他们清楚每一个“流莺”半夜几时返回,有没有带人回来过夜。这些面孔黧黑、身躯茁壮的小伙子每个月收入不足一千,晚上几个人挤在单身宿舍里,性是一个迫切又遥不可及的主题。“流莺”们在眼前晃来晃去,撩得心痒难熬。姣好的面容并没有让他们产生崇敬或者仰慕,如同电视屏幕上那些花枝招展的歌星;眼前是一些唾手可得的身体,只要口袋里有钱。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没有钱。
这幢楼房设有两部电梯。独自站在幽暗的门厅等待电梯,监测两个跳动变幻的红色数字如同监测高楼的心率。电梯的抵达就是拉开一个小型舞台的大幕。可以看到什么故事呢?几张木然的脸,还是一个美貌的邻居?一对亲密的夫妇,还是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学生?有时,电梯待在下面的某一个楼层久久不动,犹如一团噎住的食物。满腔怒火地从楼梯冲下去的时候发誓要痛骂一顿,看到两个情侣还在依依不舍地吻别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开。
电梯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共空间,这个狭小的方寸之地常常弥漫了一种无言的紧张。我有时很想写一本电梯社会学的小册子。一个打着鲜艳领带的绅士昂然而入,几个浑身汗酸味的装修民工就该往角落里退一步。如果有一身横肉、架一副墨镜的壮汉往电梯里一墩,其他人将迅速地构思出某些危险的情节。一个英俊的男子与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单独相对的时候,某种微妙的较量开始了:是男人的贪婪目光灼痛了女人的肌肤,还是女人的浓烈香水呛得男人喘不过气来?许多时候,相遇在电梯里的人们完全将提防和介意摆在脸上。我多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个和我同时踏入电梯的人不愿意暴露他住在哪一层。他宁愿等我离开电梯之后再按某个楼层的按钮。多数人不习惯在电梯里从事闪电外交,短短的数十秒无法完成必要的交流程序。因此,默然相对是电梯内部的主要情节。这幢楼房的装修工程还没有完全结束,一部电梯内部的木板包装还未拆除。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我常常转脸阅读写在木板上的种种小广告:送牛奶的,干洗西装的,抹地板的,卖家具的,每一则广告下方都附有电话号码。
一些感觉良好的人目空一切。他们在手机里兴高采烈地谈论一个私人的话题,进入电梯时嗓门丝毫不减。他们的不屑神情总是让周围的人感到自卑。的确,电梯又不是上司的办公室,我又有什么必要畏畏葸葸?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电梯似乎是一个活动的迷宫。我最为经常遇到的是一个老婆婆。电梯的门一开,她不是从某一个楼道冲进电梯,就是从电梯里冲到某一个楼道上,然后满脸疑惑地问第一个遇到的人:现在电梯是往上还是往下?
垃圾是巨大城市的排泄物。
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清理抛在城市角落里的垃圾桶,一辆辆大卡车将垃圾运到郊外填埋或者焚烧。拾垃圾的人已经成为一个固定的文学意象,他们悄无声息地走动在城市暗角的阴影里。可以断定,我的如下想象肯定来自某些文学作品:大卡车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