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红飘带(魏巍)-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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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认为看得心满意足,才收起了望远镜,步态从容地走出了这片原始森林。
大青马早已在树林边等候着他。等候他的还有当地的向导和别的干部。这匹大青马在战火中已随他奔驰多年。它站在那里,常常是三蹄着地,一蹄微微提起,乍一看虽不起眼,跑起来却有一种当仁不让的英雄色彩,硬是非跑到最前面不可。只要它的前面还有一匹马,它的头一掉屁股一横,就抢到别的马前面去了。现在它看见自己的主人走了过来,仰起头长嘶了一声,徐向前也带着微笑拍了拍它,然后跨了上去。
其他的指挥员也纷纷上马,沿着包座河向南走下去了。
包座河是一条清澈可爱的小河,不过两丈多宽,却相当幽深。这里往南去直通松潘。徐向前等一行人,时而下马,时而上马,指指点点,走走停停,一路查看下去。这一带山谷间,到处是原始森林,几乎是老天预先为红军造就的伏击阵地。徐向前越看越满意,不时地露出微笑。看地形告一段落时,他坐在小山坡上,掏出自己特制的竹根烟管,有滋有味地抽起烟来,一篇文章显然已在胸中成熟。
战斗是八月二十九日打响的。黄昏时分,红三十军的二六四团攻击包座以南的大戒寺,红四军一部进攻包座以北的求吉寺。经一夜战斗,在大戒寺歼敌军两个连,剩下的一连敌人退到大戒寺山后的碉堡里去了。包座以北的求吉寺有两营敌军,被歼灭了一个多营,残敌继续凭险固守。三十日夜间,增援的敌军四十九师,已经进到大戒寺以南。二六四团略予抗击,即奉命撤到大戒寺东北,敌军遂进占了大戒寺。
三十一日是两军决胜负的一天。徐向前的指挥所设在距前线不远的末巴山上。这里可以看到从大戒寺到求吉寺的整个战场。
早晨,已可看到伍诚仁的四十九师向北蠕动。但是它长时间在大戒寺南北逡巡着,行进得十分迟慢。指挥所的人心里痒痒得难受,不耐心地听着时紧时松的枪声。
将近中午,三十军的电话来了,徐向前听出军长程世才的声音:
“总指挥呀,敌人进得比乌龟还慢哪!”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徐向前说,“他们在江西吃过亏嘛!”
“总指挥,这个伍诚仁怪得很,他只用一小部分兵力搜索前进,等占据了有利地形,主力才慢慢向前移动,这个仗得打到什么时候?”
“是你不让他前进嘛!”
“怎么是我……”
“你顶得太硬,他怎么敢前进呢?”徐向前反问,“你把前面那些小山头放弃一点,用小部队来引嘛。这个你同先念同志研究一下。”
“好,我明白了。”对方挂上了电话。
果然,敌人的胆子由小变大,越来越大,到中午时分,四十九师已经全部进入了伏击圈。徐向前命令将敌军的后路严严实实地切断。
下午三时,徐向前下令总攻。埋伏在山林中的八十八师和八十九师指战员,有如猛虎下山,顿时山谷中枪声大作,杀声震天。不一会,硝烟升腾,尘土弥漫,从指挥所下望,整个森林上空象是被一片浓雾笼罩住了。
这时的徐向前却悠闲自得,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竹根烟管,巴达巴达地抽起烟来。一面抽,还望着许参谋笑眯眯地问:
“许参谋,你借我的《水浒》看了没有?”
“看了一点,没有看完。”
“咳,你怎么没有看完?我都读了好多遍了。”
“老看那个有什么意思?”
“别这么说。”徐向前笑道,“我考考你,宋朝有八十万军队,大部分住在开封附近,你说他们吃的粮是哪里来的?”
许参谋眨巴着大眼睛,愣住了。
“叫我考住了吧!”徐向前巴达巴达地抽着烟笑道,“那你就别说我老看《水浒》了。”
这时,来了电话。李先念在电话中报告说,部队已经楔入了敌人的纵深,把敌人在包座河两岸割成了三块。现在将军师团的所有预备队以及军部的通信连、警卫连、保卫排都拿上去了,连机关干部和勤杂人员也都冲上去了,估计敌人很快就能解决。
枪炮声在山谷间激起的音浪,同大海中的狂涛颇为类似。由于这音浪不能宣泄而出,就在山谷中迴荡起来,时伏时起,时高时低。至红日衔山时,枪声向北转移,而且明显地稀疏下来。
“我们也该搬家了!”徐向前向参谋说。
指挥所的人员经过准备,立刻下山。徐向前骑上他的大青马在前面徐徐而行。由于战斗意外的顺利,使他的心里头十分高兴。他虽是山西人,却颇喜欢京戏,尤其喜唱《甘露寺》,骑在马上心情轻松时,就要哼上几句。今天果然唱起来了: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待老臣与你说从头……
刘备本是……
许参谋等随行人员,听总指挥唱得抑扬顿挫,有滋有味,都相顾而笑,知道他心里轻松了。
前面是包座河拐弯的地方,河岸上围着一群人,不知在观望什么。徐向前下马走了过去。走到近处,才看见李先念和程世才也站在那里。他俩看见总指挥来了,过来打了一个敬礼。
“你们在看什么呀?”徐向前问。
“本来想抓个活的,结果死毬的了。”程世才说。
李先念怕听不明白,接着补充道:
“伍诚仁这家伙负了伤,要抓他本来很容易。可是追得太急,他就跳了河了。现在刚捞上来。”
李先念说过,往河岸上一指。徐向前走到前面一看,肥猪般的一个胖子,戴着国民党的少将军衔,水淋淋直挺挺地躺在河岸上。
这时,求吉寺的枪声仍很激烈。徐向前看见李先念和程世才满身都是灰尘,就说:“你们先休息休息吧,我还要到那边看一下。”说过,就朝求吉寺的方向走去。
徐向前一直来到求吉寺的前沿阵地一带石崖下,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求吉寺后山上的高大碉堡。担负主攻任务的夜老虎团的团长冯明看见总指挥来了,立即跑过来见礼。徐向前见他手提驳壳枪,一身泥土,情绪激动万分,眼里含着水汪汪两眶眼泪,嘴唇只是颤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几十个突击队员,身上挂满了手榴弹,手持明晃晃的大砍刀,正准备发起冲锋。
“说呀,冯明,你是怎么了?”徐向前问。
“师长牺牲了!”
“什么?王大山牺牲了?”徐向前闻讯大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师长就红了眼。他说,同志们,我来掩护你们,说过,就端起机枪,架在警卫员的肩膀上,向山上的敌人猛扫,结果一颗流弹就把他打倒了!才把他抬了下去……”
这位师长在四方面军屡建战功,颇为有名,曾被称为“夜摸将军”。在反敌六路围攻时,他自己带着三十几个手枪队员,夜间偷渡过小通江,攀越上几丈高的悬崖,摸到敌人团部,砍死敌人的团长,带着缴获的武器、文件安全返回。今年才二十岁。徐向前听到这位青年英雄牺牲的消息,痛心不已,不禁落下了眼泪。
“我对不起师长,我一定要给师长报仇!”
冯明说过,提起驳壳枪,就向突击队的方向走去。平时的冯明象一个姑娘,这时他却变成了一头狮子。徐向前一把拉住他,说:
“你要干什么?”
“我要带突击队。”
“不行!”徐向前厉声制止道。“这样激动是打不好仗的。”
徐向前立即命令停止攻击。重新总结了经验,调整了部署。决定先将山上的残敌围住,集中力量解决求吉寺的敌人。
说过,又指了指山上的碉堡,说:
“不要紧,这个敌人跑不了。”
经过兵力、火力的重新调整和重新准备,果然将这个有高大围墙的寺院一举攻克。山上的敌人感到孤立无望,终于垂着头打着白旗走下山来。
当徐向前步入这座相当壮观的寺院时,顽抗的敌人已将粮仓放了火,战士们正在抢救。有几个战士一边抢救,一边抓起生粮食往嘴里填。这些勇士显然是饿着肚子来打仗的。徐向前望望后山上的山垭口,不禁感慨地说:
“北进的道路总算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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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北进的道路打开了,部队却仍然不能前进。
除先行的一军团正向俄界开进之外,其余部队又被一种无形的内部原因滞留住了。
全军上下又焦躁不安起来,颇似毛儿盖时那种情绪。
彭德怀就是这样。大早晨,他的脸色就很难看。三军团部驻在名叫巴西的一村庄里,满村都是飘着白色经幡的牛屎房子。他就在牛屎房子前面宽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警卫员知道他的性子,懂得在他脸色难看的时候,最好离得稍远一点,以能听到他的叫声为度。
彭德怀屈指算来,到达这里已经十几天了。在这期间,他天天都盼望着左路军靠拢的消息。毛泽东和陈昌浩、徐向前都不断地发电报催促,依旧音信杳然。直到九月三日,他们突然接到张国焘一则电报,说左路军正在前进时,葛曲河涨水,不能过了。电报说:“葛曲河上游侦察七十里,亦不能徒涉和架桥,各部粮食能吃三天,二十五师只两天,电台已绝粮,茫茫草地,前进不能,坐待自毙,无向导,结果痛苦如此,决定明晨分三路全部赶回阿坝。”电报还说:“如此影响整个战局,上次毛儿盖绝粮,部队受大损;这次又强向班佑进,结果如此。再北进,不但时机已失,且恐多障碍。”当彭德怀在总指挥部看到这份电报时确实大吃一惊。几天来,他的精神陷入一种烦躁不安的状态。他老在想,难道草原上一条无名的小河,就能挡住一支大军的去路吗?这明明是一种借口。他从其他同志那里得知,四方面军本身就带着造船队,只要就地取材,营造简便的渡河工具是不成问题的。再说草地上的水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怎么能挡住大军的行动?至于说粮食问题,那分明是撒谎了,因为前面的电报,他自己就说阿坝地区粮食要比毛儿盖多。彭德怀想到这里,脑海里倏然出现了张国焘那张笑嘻嘻油光光的胖脸。两军会师之后,张国焘曾请自己和聂荣臻去吃饭,那张胖脸是多么地亲热呀!想来都不过是为了拉拢罢了。他彭德怀在旧军队里是很知道这一套的。那个拿着几百块白洋和几斤牛肉干来作说客的黄超,留下的印象就更深刻了。这个年轻人竟说,“现在中央主事的是毛而不是张闻天。”这样的大话,这样的口气,怎么能出自一个黄口乳子之口?很明显,现在比那时的情况更为严重。从电报的口气看,张国焘是连他举过手的北进方针也不同意了。那么问题究竟会发展到何种地步?会不会有某种不幸的突然事变发生?……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停住了,就象被什么力量定住了似的。屋顶上的经幡在风里噼啪乱响的声音他似乎没有听见。
“问题是,中央对这种情况以及对可能发生的突然事变,是否有了觉察。”彭德怀向自己提问,然后又移动着脚步,继续想道,“他们多半都是知识分子,搞书本的,对旧军队的事知道的并不多。从种种迹象看,他们并没有觉察。”最近他对毛泽东曾有所观察,毛虽有苦思焦虑之色,神态还算坦然,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暗示。“象这种状态,如果发生什么事那是很危险的。”彭德怀想到这里,更加不安起来。
“军团长,你披上大衣吧,风凉得很呢!”
彭德怀回过头,见是警卫员送大衣来了,果然觉得身上凉嗖嗖的,就随便披在身上。秋风起,白云飞,虽同内地相似,而那风的峭厉却已近乎冬天。
“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他望着天上那一大块白云,叹息道,“这是有关全局有关团结的大事,是非同小可的,不到一定时机是不能随意同人谈论的。只好自己先考虑考虑罢了。”
他似乎已经得出了结论。但是没有走出几步又突然站住。
“不行,还是得有点措施才行。”他立刻否定了刚才的想法。“一个党员如果自己看出了问题,已经发觉了可能对党产生的危害而默不作声,等到酿成大祸也就晚了。”
他的步伐加快了,闷着头走了颇长时间,忽然停住。“第一步,必须先打通与一军团的联系。”他心头一亮。因为自张国焘当了总政委之后,已经将各军团互通情况的密电本收缴了,连一、三军团和军委、毛泽东通报的密电本也收缴了。从那时起,他们只能同前敌总指挥部通报,与中央隔绝了,与一军团也隔绝了。这样如果发生了不测事件,将是毫无办法的。
他想到这里,摸着自己的光头沉吟了一会儿,随即站定了脚步。
“警卫员!”他对着牛屎房子叫了一声。
警卫员连忙跑到了他的跟前。
“武参谋在家吗?”彭德怀问。
“在家。”
“快找他来!”
警卫员去了。不一时,一个个子高大、方脸浓眉的雄赳赳的军人出现在面前。他名叫武廷,是个朝鲜人,曾就学于黄埔,性格坚毅,忠实可靠,是三军团一个得力的参谋。
“有一个重要任务,需要单独行动,交给你好吗?”彭德怀瞅着武廷,神色严肃。
“首长说吧。”武廷老练沉着地说。
“是这样。一军团到俄界去了,我们之间有些事情需要联系,这就得很快把电报密本送到他们手里。”
“可以,我去。”武廷蛮有信心的样子。
“可是路上不好走呵,茫茫草地,也许找不到向导。”“不要紧。”武廷微笑了一下,“我有地图,还有指北针呢。”“好,那你就带几个人很快出发。”彭德怀说,“你到了俄界,请林、聂很快来电联系。”
武廷去了。
“这样还是不行,远水不解近渴。”他一面走一面想。大约闷着头转了一个小时,才右手握拳向左手掌心里狠狠地擂了一下,这是他下重大决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回到房子里摇了电话,亲自通知团长薛枫尽快赶到军团部来。
一个多小时后,薛枫飞马赶到。薛枫一向精明强干,他原是总部的作战局长,后来调到下面当团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