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4期-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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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说到儿子的病,陈宝莲总要死鬼死鬼骂不绝口。陈宝莲认为儿子的病是那个死鬼一手造成的,是死鬼传过来的。望来生下的时候也胖也大,声音也壮,夫妻两人胆战心惊,日日夜夜加紧伺候,搂在怀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望来一岁走路,一岁三个月开口说话,一张嘴甜得好似抹了蜜,婆婆娘娘大叔大婶一口气能把隔壁邻居叫个遍。没想自那死鬼卧床后,望来跟着得病,等到死鬼把两腿蹬直,儿子这边也瘦得皮包骨头,软绵绵躺在床上如一条面筋。那些日子陈宝莲基本上也是在床上躺过来的,接连多日不吃不喝,只睁大一双眼睛看屋顶,家里家外都由隔壁邻居带着素珍青珍照应。后来望来渐渐脱离险境,病算好了,体质却再没能恢复过来,人仍是瘦,脸色不好,说话有气无力,隔三岔五开始闹头晕,一发作便天旋地转,有时一连几天起不来床。村里人教了不少治头晕的偏方,茅花煎水、刺根煎水、红糖炒子鸡、天麻炖板栗等等,能试的法子试尽了,也没见多大效果。又有人给过一个偏方,是吃那种鸡屎。一般要捡比较新鲜的干鸡屎,成条形,一小截一小截就似切碎的腌豆角,放到太阳下晒一天,端回家焙干,碾碎,兑进炒熟的荞麦粉,然后拌上红糖当点心吃。头晕不很厉害的时候,吃一把两把这种点心,往往还真能止住,于是一年四季,不分早晚,你总看到陈宝莲手端一只破筲箕,另一只手操竹筷,绕着村子四处捡鸡屎。
别看望来人没个人样,鬼主意却多,一双手刁钻得出奇。陈宝莲让他背着书包上学,他却在去学校的路上东挖一个坑,西掏一个洞,然后拉上屎,灌进黑粪臭水,上面用树枝树叶架空,盖好土,让伙伴们一踩一个准。路两边人家菜园里的北瓜、冬瓜、西瓜、红薯,也给钻出一个个小洞,里面灌进乱七八糟脏物,再将揭开的表皮盖好。后来望来还将挖洞的爱好用到小伙伴身上,用点燃的烟头从后面去烫,让对方的光屁股从洞眼中不动声色露出。等到有人牵着小孩或抱一只给糟蹋的北瓜冬瓜找上门,陈宝莲不但没一句半句软话,反而不分青红皂白来一场好吵。她说别人欺负了她,她说她孤儿寡母,六亲无靠。在陈宝莲这里你是讲不出多少道理来的,望来能在外面调皮了,作祸了,同人吵闹打架了,对陈宝莲来说是一件高兴的事,应多加鼓励才是。不过若是望来在外面吃亏了,被人打了,轮到陈宝莲拉着儿子找上别人家门时,那当然更没道理可讲。望来是她的命,你欺负了望来,她的命也就不要了,交给你算了。她一会投水,一会上吊,一会喝农药。这个时候唯一能劝得住陈宝莲的,大约只有本家长辈长山大爷。长山大爷是个温和的人,说陈宝莲的时候声音也不大,但陈宝莲总能听上几句,骂街的声音随之会减低一些。可有次她同长山大爷也闹起来,且闹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陈宝莲扛把锄头,执意要将自己那死鬼男人的骨头从土里刨出,架到长山大爷家大门前当柴烧,吓得长山大娘跪倒在地,一个劲朝她作揖。
“祖宗,祖宗,我叫你祖宗,你是我家活祖
宗,行不行?”
对于岳母陈宝莲的为人作风,光明早有所闻,临分别时母亲也反复告诫,上门招亲不同于一般,端别人碗,服别人管,万事要小心在意。光明以为他已经够小心在意了,万没料到结婚第九天头上就把陈宝莲得罪下来,并且闹到那个程度。光明其实是一片好意,那是个雨天,光明没外出干活,便邀着素珍要把家里家外收捡整理一下。陈宝莲也看着他们收捡整理,并没说半句多话的。房中太脏,太乱,时不时还能闻到一股很怪的臭味。光明以为什么地方放着些腌鱼,找到一看不是腌鱼,是望来常吃的鸡屎棍,用塑料薄膜包好,搁在碗柜的底板上。鸡屎保留得太久,早已霉烂变质,板结干朽成一块。光明将鸡屎连同塑料包一同丢进厕所,素珍准备拦阻,却已经来不及。素珍不敢隐瞒,忙过去告诉母亲陈宝莲。陈宝莲对着厕所看过一阵,身子渐渐松弛,一屁股跌坐到地面,哇啦哇啦大哭起来。
“那还能有用啊,”光明惊奇,“我不知道那是有用的。”
陈宝莲不理光明,一把鼻涕一把泪高声哭诉,说光明和素珍这是串好了要害她,要害望来。光明和素珍眼里只多了一个望来。光明和素珍这才结婚几天,已经容不下望来。她本以为找个女婿上门,是找了个帮手,找了个依靠,她怎么也没想到找来个这么恶的白眼狼。白眼狼不只自己恶,几天工夫已把我们素珍带恶了,两个恶人捆到一起,以后哪还有她过的日子,哪有望来过的日子。
应该说起初那一刻,陈宝莲也许并没意识到什么,后来经自己一诉说,一推演,忽然发现不对了,事情大了,事态严重了。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光明无意之间丢了一包脏东西的问题,也不是丢了一包脏东西算不算得上害望来的问题,而是两个恶人捆到一起,占了这个家,长此以往怎么了结的问题,她和望来有怎么个下场的问题。“婊子婆,你行啊,厉害呀。”陈宝莲一声一声高叫。陈宝莲这骂的是素珍。光明结结巴巴往后退,素珍则吓得哇哇大哭。青珍也哭,望来也哭。村庄上的人越聚越多,其中一个小孩也跟着哭起来。光明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这如何扯得上,这完全是没影的事。
“这怎么扯得上?”光明说,“我看那东西早发霉了,没用了的。”
“谁说那东西没用啦?你知道没用啦?你怎么知道没用啦?我花多少工夫捡来,晒好,烘好,制好,你偏说发霉了,没用了!”陈宝莲拍着巴掌。
光明真正见识到陈宝莲的手段了。陈宝莲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陈宝莲越闹越凶,她一手牵青珍,一手牵望来,说要找个水塘投水,一会又找了一根麻绳,要往房梁上吊。她说他们死了算了,省得做这对狗男女眼中钉肉中刺。无数的人前遮后拥,挡住他们去路,陈宝莲左冲右突,拽得两边的青珍和望来歪歪倒倒。陈宝莲自己也倒了,她就势把双腿蜷起,身子伏地,一遍遍对着天空跪拜。陈宝莲叫着天,又叫着她那死鬼,陈宝莲说:
“你把我收了去,收了去,收了去……趁早啊!”
陈宝莲嘴角的白沫下来了。
“给娘赔个礼吧。”有邻居同光明说。光明明白邻居的意思,是让他给陈宝莲跪下来。实际上在陈宝莲拉着青珍和望来要去投水时,光明已经想到下跪的问题了。看来今天不下跪,事情永远没个完结的时候。他老老实实让自己对着陈宝莲跪下。在跪下身那刻,光明还回了头,对同他说话的邻居道:“这真扯不到一起的,我以为那包东西早坏了,没用了。”
这次的丑出得可真大。事后好久光明慢慢琢磨出,陈宝莲的闹也许带有很多虚假的成分,也就是说,陈宝莲一半是真气,真闹,真拚命,另一半却在做戏给别人看,做戏给光明看,给素珍看。地方上好像有这么个风俗,入赘的女婿进门,女家一般都会借故闹一场的。这是给你一个下马威,杀杀你身上的傲气,收收你的野性,让你明白从今以后你的身份,光明想假如没有这丢的鸡屎,肯定会有其他事的。如此看来,村庄那么多人的围观,起哄,并且让他下跪求饶,也都是事件中应有的一部分。从陈宝莲及村人的态度上,传达出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他们都在看不起他,以为他是一个没用的人,一个可以随便拿捏、随便欺负的人。光明清楚这其中主要责任在自己。上门招亲原本让人瞧不起,连小三那样的人也瞧不起,不是走投无路,任何一个长了鸡巴的男人大概都不会出此下策。但光明是那种让人瞧不起的人吗?光明很想找个机会向陈宝莲表明,他绝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种人。他是一个高中生,他有文化,他在外面见过世面,自小他的父母也看得他重。本来他完全可以考上大学的,只不过差了那么小小的六分。
然而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光明发现自上次一闹,他当真有些怕上了陈宝莲。光明学会了怎样看陈宝莲脸色,怎样讨陈宝莲欢心。陈宝莲不用说也知道他的怕,知道他的小心,出出进进一张老脸也就越加拉长得厉害。
3
光明的大弟光荣停学后,下一年小弟光彩也停了学。父母让两兄弟各学了一门手艺,光荣学泥瓦匠,光彩学做油漆。光彩跟着师傅断断续续学了两年,满师后自己也带上两个徒弟一本正经做起师傅来。有段时间光彩带着徒弟出门揽活,来来往往从大扁屋经过,却从没上过一次光明的门。这事让父母听到,母亲把光彩叫到面前结结实实一顿好骂。下次再路过大扁屋时,光彩买了一瓶麦乳精,几种糕点,后面跟着他的两个徒弟,还真的来见光明了。光明着实激动,跑到厨房同素珍商量,让素珍找陈宝莲要点钱,他好去下村买肉。素珍把手到围裙边擦擦,说这半下午的,下村哪还能买到肉。光明想想也对,这时候卖肉的早该收摊了。光明说我弟从没来过的,要不你同妈讲一声,我们把家里的鸡捉一只杀了?素珍又把手到围裙上擦擦,带着光明去小河边找洗衣的陈宝莲,然后由陈宝莲出面,在长山大爷家借了一只鸡来杀。
光彩在光明这里吃了一餐饭,住过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早离开时,光明把他们送出老远。光彩看看前后无人,忽然把光明拉到一边。光彩说:“哥,这日子你就真打算这么过下去?”
光明一惊,问:“这日子怎么啦?”
光彩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唐突了一点,他想了想说:“你有没有这样的打算,打个比方,和那个老婆子把家分开?”
光彩说:“这样下去真不成个事,我看还是分吧,早点和那个老婆子分开。”
光彩塞了点东西到光明手上,转身赶他的徒弟去了。光明展开手心,,看见是一张十元的钞票。光明又一愣。待要把钱还回,光彩已经走远。看着光彩高高的后影,光明意识到离家这才几年,光彩似乎已长成个大人,怪不得要带上两个徒弟了。
那些天光明就让光彩给的十元钱在身上搁着,没人时还掏出摸上一会。他在认真琢磨光彩那句话的意思。光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光彩不过在大扁屋吃了一餐饭,住过一个晚上,短短时间到底能看出什么。光明想莫非是他同素珍商量着找陈宝莲要钱买肉,让光彩看去了,或者光彩在周围一带村庄做生意,听别人说下什么了?操你老娘,光明骂一声,再一次窘迫得脸红心急。
光明受了光彩的提醒和点拨,把几年来同陈宝莲的相处仔仔细细盘了一次点,清了一次账。陈宝莲精明能干,理家算得上一把好手,出外干活同样算得上一把好手。不精明,不能干,她一个女人根本无法撑持这个家,带大三个孩子,无法在地方上立足。不过陈宝莲大约太精明,太能干了,与这样的人共一个灶台吃饭,没有非同一般的耐性,也就是说,没有非同一般的懦弱你是不可能做到的。对光明的勤恳诚实,光明对她各方面的逢迎,陈宝莲不可能不明白,好歹也算一个长了鸡巴的大男人,给你服服帖帖治成这样,任何人看了也会不忍心,会加以同情,加以体谅的。可陈宝莲没那回事,你不听话时她需要你听话,等你听话了,低眉顺眼了,她反过来又越发看不起你,认为你窝囊,活该受人拿捏,受人欺负了。陈宝莲说光明笨手笨脚,不会干活,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做事没有做事的相。说光明没本事,不能到外面赚钱,只能死守着一个家。她甚至说光明个子矮小,屁股却大,还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走路时一条手臂耷开好像打断了翅膀的呆鸟。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假如哪天弄了点好吃的,陈宝莲会毫不掩饰地声明,这是望来一人吃的,是给望来补身子的。光明不争,笑笑把碗端到一边去。后来他连桌子也很少上,连菜也很少吃了。在用钱上,陈宝莲手头更紧得滴水不漏,家中所有的收入,包括卖粮、卖猪、卖蛋,包括光明、素珍参加村上红白喜事得到的一点工夫钱,都得一分一厘交到她手上。
光彩说得没错,光明得分。否则在这个家庭他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是个外人。来了客人想买一斤猪肉,他一辈子得可怜巴巴找别人讨钱,讨钱时还不敢自己出面,得让老婆素珍出面。这样的家早该分了,这样的家竟一直没分,绝对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可光明偏偏一直没分,光明想也没想过分家。直到弟弟光彩来了,光彩一眼把这个家庭最隐秘的部分看穿,明确提出照此下去不成个事,他得分,他这才知道还有分家一说,才知道家还是可以分的。
围绕分家的问题,光明这一纠缠又是整整四五年时间。可惜如此持久而激烈的争斗光明却是放在自个内心里面完成的,光明打的完全是肚皮里的官司,外面的人,包括陈宝莲,包括素珍,一丝一毫也不知晓。分家是大事,分家简直是塌了天的事,叫他如何同陈宝莲开口,同素珍、望来,以及村子里所有的人开口。有时当着陈宝莲的面,他也能无缘无故为内心深处所存有的那个心思而羞愧,而狼狈,直至紧张得一身汗湿。
在这个家庭,在整个大扁屋,光明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句心里话的人。素珍是靠不住的。素珍万万靠不住。照实说来,素珍对光明还算不错,不过那也得看什么时候。那得是陈宝莲不在的时候。有时候,光明和素珍合计一个事儿,合计的时候,两个人还真像一对小夫妻,一心一意的小夫妻,可是,只要陈宝莲一插杠子,素珍就立刻从头到尾地变成了母亲的乖女儿。如果陈宝莲与光明为什么事闹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