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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夏衍书话-第16部分

小说: 夏衍书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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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种血腥臭和蟹腥臭混渚着的冰冻也似的空气里面,渔夫们渐渐地知道了“团结”
  的事惰。是的,只有团结,他们才能够不死在北海上面!“一个一个的,那是不行的,危险的!但是,在他们那面,连船长在内,不是还不够十个人吗?我们呢,差不多有四百个!
  四百个人团结起来,一切还不是我们的吗?四百个对十个!格斗吗?那么干一下吧!“
  “不愿死的都来!”——这是学生出身的工人所发见的宣传标语!对的,这也就是鼓动成千成万的工农,使他前仆后继地去完成解放争斗的口号!
  这样,他们终于一致地罢工,他们终于举出了代表拥到监督室去要求,痛快地打倒了监督,一时占领了全船。但是,这时候,“不是民众之友人的帝国军舰”,已经监视在旁边,上了刺刀的水兵,已经好像海贼一般的一个个的跳上船来!
  于是,代表——被当做不忠,不逞,仿效俄国鬼子的国贼的代表被捕,事件就是“这样简单地终结了!”
  这篇小说不在描写个人,而在描写一个集团,所以指导者的被捕,不就是作品自身的终结。剩下来的大众,因为这种训练,方才知道了:“在我们,除出我们自己之外,什么帮手都没有的!现在方才知道!”
  “什么帝国军舰,顶多也不过是大财主的走狗!国民的友人?呸!放你的屁!”
  他们知道,仅靠代表,是不行的,他们为着“要活”,为着“不愿死”,所以“老实说,结果怎样,已经管不得了!死或者活,所以——”
  “他们起来!重新再来一次!”
  使一切布尔乔亚批评家也发出了惊异的叹声的这一篇作品的力量,存在于他的主题和题材里面。一定数量的利润,阻住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前路,他们为着维持自己阶级的生长,为着完成从资本主义到帝国主义的使命,“不论什么事情都做”、“不论什么地方都去”地,伸展到了靠近北极的海上。——这本小说,很调和地将每个工人的生活要求和历史的事件之进展,织成了一种特异的织物,而在这种纤细的经纬结合里面,储藏了无限的力量。作品里面,没有一定的主人公,没有表示出一个特异的性格,但是,我们“全体的”地看时,立刻可以看出,在这种血肉相搏的斗争里面,有两个代表的典型,就是,一个是噩梦里面的魔鬼一般张牙舞爪地笼照在北海上面的帝国主义,一个是在这种死的胁威之下不断地生长急速地认识了自己阶级的力量的勤劳大众!许多赤裸裸的描写,——例如描写那些饥渴于女性的渔夫的性生活的场面——粗俗的字句,乃至土俗的言语,这些,或许都足以使我们唯美主义批评家和绅士淑女们的文学(?)爱好者颦蹙不堪,但是,我们假使承认,艺术的使命是在鼓动读者的感情,艺术的目的是在兴奋读者的心灵,使他们获得光明,确实有益的意识,而使他们从这种意识转换到组织化了的行动,那么我们可以大胆地推荐:《蟹工船》是一部普洛列塔利亚文学的杰作。
                 
  (原载《拓荒者》,一九三○年第一卷第一期。)
 
 小林多喜二的《一九二八年三月一五日》
                 
  假使照普通方法,依据作品内在的事件,来做一篇《一九二八年三月一五日》的介绍,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不,也不是用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完的事情。这一篇作品,可以说,没有一种贯穿作品全体而使内容展开的内的事件。内容,只是关联于所谓“三。一五”事件的一联事象和一群人物的描写。同时这种人物和事象之间,也没有构图的联系,而只是一件件地罗列着的多元的描写。一个普洛列塔利亚写实主义的作家,当然不能像自然主义的写实方法一样,毫无选择地单从“客观”的立场,来描写一切周围的现实,但是,假使我们认定了新写实主义是阶级地艺术地表现现实的手段,那么我们当然也不必局限于自己的主观,而将现实的事象牵强地粉饰,空想地改造。“三。一五”事件,是一件现实地决定了事变,当时的前卫——先锋——分子的情绪与气氛,也是客观地赋予了的内容。所以写实主义者的作者没有构图地,多元地,将这种事件和人物描写出来,非但不会灭杀他作品的价值,——而且,在以这种事件为题材的作品里面,或许可以说开拓了一条新的进路。
  一九二八年三月一五日,谁都知道这是日本社会革命史上永远不能忘记的一日。这一天清晨五时,田中军阀内阁,命令全国军警,从全国的工场,农村,学校,职场里面,一齐的检举了几千个革命的前卫分子。他们用尽了一切诬告,伪证,私刑,拷问……等等卑劣狠毒的手段,造成了所谓“某种大事件”的日本×××事件。当时,军阀布尔乔亚的政府,恐怕全国民众知道这件事件的真相,而引起了对于他们不利的事变,所以禁止一切新闻杂志的揭载,而想利用拷问和伪造出来的“口供”来欺骗全国的人民。这一篇作品,就是以这种历史的事变为题材,而在革命的文艺杂志《战旗》一九二八年十一期十二期发表的作品。因为过分深刻地暴露了“留置场”(拘留所)和警察官的不法和残暴,所以这两期的杂志,都受了发卖禁止的处罚。后来和《蟹工船》合订单行本发行,发卖当日也就受了“发禁”的命令。这一篇在日本普洛列塔利亚文学上划时期的作品,到现在,还没有在他本国公开的机会,这一点,更足以证明,狂暴的反动官宪,如何的震慑于这一篇战斗的作品的面前。
  藏原惟人批评这一篇作品说:在《战旗》的作品里面,我们非第一个举出小林多喜二不可。他的《一九二八年三月一五日》,已经有了许多人的批评,关于他的缺点,也已经有了相当的议论。……这篇作品虽则有了许多的缺点,但是在日本普洛列塔利亚文学发达的历史上面,依然不失为一篇划时代的作品。第一,这篇作品开创的在伟大的规模里面,描写了我国革命的工人生活;第二,不描写死了的类型,而描写了活着的人间。……
  在别一个地方,更切实地说:以北海道×××检举事件为中心,描写了战士们的各种的典型,和各种的生活。这种素描,不是一般常有的那种概念的,英雄的描写,而是具有各种长处和缺陷的活着的人物的实写。…… 下面,节译出几节精彩的描写,当作内容的介绍:最初,就是几个战士被检束去的描写,和三个不同的他们的家庭。第一,就是主人公(?)龙吉被抓去当时的情景。
  忽然,幸子好像懂了,而且,好像一切都是懂了。她想,这一定是“列×”了!他们,都是为着列×的缘故了。父亲用功的房间里面,贴着许许多多的××的照相。他的相貌,和学校里的那个秃了头的叫做吉田的佣人,完全一样。而且——而且,工会的人们来的时候,父亲总和他们一起唱歌。幸子因为小孩子对于唱歌的敏感,比大人们更快的学会了“×旗歌”和“五一歌”了。……父亲决不是坏人,而且,决没有做坏事情的理由。所以,在幸子看来,这一定是“列×”和“×旗歌”的缘故了。——对的,一定是这个缘故了。
  父亲站了起来。——幸子好像火烧的晚上一般,牙齿格格地抖着。大家跟了出去。母亲的发了青的颜脸,在那里抖动。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话,但是一句也说不出口,——或许说了,但是幸子却不曾听见。……父亲整一整帽子,望着母亲。解开了背心上的一个扣错了的纽扣,重新将他扣好。似乎很不镇定,再向母亲望了一眼。——父亲的身体一半走出门口的时候。
  “好好的照管阿幸吧!……”
  他用干哑的声音说着,勉强地呛了出来。……第二个,是工会书记的工藤。
  阿由从他长期间的生活,已经体验地知道了这些“可恶到了极点的东西”。尤其,自从丈夫进了工会之后,他们的事情,似乎更加明白了些。
  …………
  家里的纸窗,已经剩了些木头格子。冷风吹送进来,但是没有买纸的铜钱。从工会里面,讨了一些《无产者新闻》和《劳动农民新闻》的报纸,一张张的贴在窗子上面。煽动的罢工的记事,和火一般的刺目的标题,横七竖八的贴在上面。阿由有空的时候,慢慢的读着。孩子们问着“这是什么”的时候,她才慢慢的读给他听。墙壁上面,胡乱的粘着许多选举当时用剩的广告,传单。渡和铃本到工藤家里来的时候,总是惊异地望着,说道“这才是我们的家庭”,而像孩子一般的欢喜。
  ……工藤坐起身来,穿了衣服。穿衣服的时候,觉得今番是恐怕不能很快的出来的了。这样,家里没有一钱的积蓄,一家大小,如何的过去?……
  阿由帮着他,穿好了衣服。对他说:“那么,去吧。”
  “哦……”
  “这次为着什么?你知道?”
  他默然不响,但是过了一会,“怎样,能够过下去吗?这次恐怕日子很长吧。”“将来?——不要紧。”
  阿由照例的用着明快不有力的声调说。
  虽则不很清楚,但是已经知道了一些的一个大的孩子,对父亲说:“爸爸,去了就来。”
  “这种人家,可真受不了。”警察吃惊地说,“好像平常的事情一样,全家的人都说着什么去了就来。”
  “这一点事情就要哭喊,我们还能做运动吗?”……
  工藤为着除掉心里阴郁的感情,狠狠地回复了一句。“这忘八!再多嘴,就打你!”
  警察奇妙地气愤起来,怒吼了一句。
  对于妻子,他想交咐几句,但是不会说话的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当他想到妻子又要受苦的时候,奇妙地觉得有些沮丧起来。
  “当真,总可以混过去的。”
  阿由望着丈夫,再说了一句,丈夫,默然的点了点头。
  最后,被运动者当作憎恶的对象的警察,究竟怎样呢?他们,也是被压迫的同伴,他们,也是被剥夺了自由的人们。他们的生活,从下面这一节描写里面看得出来:……“哦,”警察好像仔细的想了一下,呆呆的站着。“……你想,这是想象不到的悲惨的生活!你,是做过教员的人,不妨和你讲一讲。昨天,觉得身体是无论如何也是受不下了,所以嘱咐了旁人,想要尽量的熟睡一下。哪里知道,正在这个时候,又是检举命令。没法子,勉勉强强地四个人走了出去。路上,我们谈起了罢工的事情。……”
  “嘿,警察的罢工?”但是警察摆着非常认真的脸嘴,所以他立刻停止了自己的玩笑。
  “说到罢工,你们这里尽有此道的专家,请你们,教就是了。……”
  龙吉对于他的说话,深切地感到了兴味。
  …………
  所谓文明国的司法如何的黑暗,监狱生活如何的悲惨,以及被夺去了自由的人们如何的在那种“休养所”里锻炼他们铁一般的意志,那是只好让之于这本书的翻译,不能在这里列举了。引用一句惯用了的话吧:——只要冬深,那是不愁春天不到来的。
  (原载《拓荒者》,一九三○年第一卷第二期。)
 
 杨译《我的爸爸》序
                 
  几次拿起笔来我就感到心酸。这本书是杨潮(羊枣)在监狱里翻译的,原稿和盖着美国新闻处蓝印子的《现代文库》版原书都在我的桌上,可是书排成铅字,译者已经开过追悼会了。杨潮已经死了,这句话在我至今还好像不是事实,可是我在上海再看见他,他已经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了。愤怒使我流不出眼泪,几次看见哭肿了眼睛的沈强,我甚至于还得装作十分平静,可是,当出版者要我在这译本面前写几句话的时候,拿起笔来我禁不住就落泪了。中国只有一个杨潮,杨潮只有一次好死,死了之后,他的声音笑貌,他的才华气概,他三十年来孜孜兀兀地用功努力,累积起来的学殖经验,他决心用这些来替中国人民做事的可能,就此不存在了,为什么那些坏蛋偏偏要虐杀杨潮一般的人物?为什么杨潮不死于日本侵略者而死于中国法西斯?那些用善良人民的鲜血来滋养自己的人,恐怕在他们虐杀了千万人的名字里面,早已记不起杨潮这个名字了吧,可是,他的朋友,他的读者,他的同时代的为着自己的民族运命而斗争过来的人,是永远也不会忘记杨潮这个名字,他们是会以杨潮的受难,作为这个悲剧时代的象征的。
  认识和不认识杨潮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才人,从此引申开去,人们就以为杨潮也许有什么奇矫的不平凡的性格,那么从他在牢中译出了克拉伦斯。戴氏的这本书这一件事,就可以证明这想法的错误了。杨潮是一个平常而正直的人,唯其平常,所以和任何人一样的都有正常的喜怒哀乐。但是,也唯其正直,所以他不很世故,不很知道取巧逢迎。从我和他近十五年的交游,我觉得他的性格,是在豪爽任性之中带着强烈的不知道虚伪为何事的诚实。丝毫没有老庄气味,他从来不知道逃避消极,丝毫不懂世故权诈,从来就不肯自欺欺人,这种性格,在有一点民主的现代文明国家,实在算不得稀奇,也许,这也只是父母教孩子做人的起码的常道吧,可是在中国,有了这样的性格就不能适应这个奇怪的社会,有了这样的性格就随时有丧生的危险了。
  从这观点来看,杨潮爱这本书而把它译出来,就不是偶然了。戴氏的这本书成为美国家庭里的一本必读书,改编了的剧本一直在上演,一直在使他的观众重新经历一次儿时生活,而清洗着每一个为名利所锈损了的灵魂,为什么这样一本平平凡凡的叙述家常的书能够有这么多的读者和观众?理由只有一句话,它真!照常理,真应该是常道,真应该是做人的起码的道德标准,而在今日中国,真就可以获罪,就可以致死,写到这儿我就只有黯然了。
  算是侥幸,从牢狱里居然还译成了这么一本书,杨潮死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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