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之花 作者:[日]川端康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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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花子和行雄爬上了:二楼。倏然间她的眼睑一阵发热。
首先映入千花子眼帘的,并不是清水的身影,而是那枝桔梗花。桌子中央那个古老的银制花瓶里插着一枝花,无疑那就是校园里的花儿。
无论清水外表装得多么冷漠,千花子娇小的情影总是呈现出美丽的色彩绽放在她的内心深处。了解了这一点以后,千花子就像是一个幼稚的孩童一般微笑着,默默地凝眸注视着清水。
而这时候的行雄尽管余威犹在,但也只是有些害臊地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翻阅着放在桌子上的考试用书。
〃我做梦也没想到千花子会来。家里太邋遢了,让你吃了一惊吧。〃清水像是在生谁的气一样,说话的声音是那么尖厉,可事实上,她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语想对人倾述,才拚命忍耐着的。对此千花子也并不是不明白。
不过,清水家的破旧和寒碜确实让千花子瞠目结舌。为了供女儿上女子学校,并穿上整洁的衣裳,清水的母亲一定付出了非同一般的努力吧。
刚想到这儿,清水的母亲便忙不迭地送来了点心和茶水款待千花子他们,而且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千花子不由得喜欢上了清水的母亲。或许行雄也有同感吧,以致于口无遮拦地说了句蠢话:
〃真是个好妈妈,和亲妈没有什么两样。〃
千花子不禁打了个寒颤,瞅了瞅清水的母亲。只见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握紧的拳头在膝盖上直打哆嗦。
眼泪断了线似的流淌在清水的脸颊上。她的身子往前一冲跌倒在了地上,一边咬住自己的手掌,一边〃呜呜〃地抽噎起来。或许这一切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悲恸吧,她一边痛苦地抽搐着身体,一边想顺着楼梯夺路而逃,结果差一点从楼梯上摔下楼去。见此情景,母亲慌忙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行雄被吓得目瞪口呆,一脸的哭相。
过了一会儿,母亲一个人爬上楼来,坐在千花子的面前说道:
〃那孩子对小姐你说起过我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吗?原来她真的已经知道了?〃
〃嗯。〃
〃喔,果然如此,这阵子我总觉得她怪怪的,原来她已经知道了。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你不知道,为了瞒住她,我们是怎样煞费苦心啊。可毕竟和亲生母亲的爱略有不同吧。〃
〃说是读了父亲的日记才知道真相的。〃
〃什么,日记?!真可怜啊。那孩子为了不让我们知道她已经察觉,也肯定吃尽了苦头吧。这下我完全明白她的心思了。出于报恩的心理,她不惜让自己扮演恶人,中途辍学,以便让我们的亲生儿子——她的弟弟能够读上中学。真是难为她了。为了这孩子,我要马上去学校,把一切都告诉老师。请问,现在老师还在学校里吗?〃
〃是的,宿舍里还有舍监老师。〃
〃那马上就去吧。〃
〃伯母,我陪你一起去。〃
途中她们和行雄分了手。当汽车一开到宿舍附近,千花子便一个箭步跑进了舍监室里。
〃哇,太好了。今天恰好是青木老师当班……老师,清水的母亲说,清水这个人一点也不坏,相反很可怜哪。她母亲……〃
〃怎么啦?她母亲来了吗?〃
〃是的。〃
〃请把她带到这里来。〃
〃知道了。〃
尽管不能站在门外偷听清水母亲和老师的谈话,但千花子还是高兴地嗫嚅道:
〃啊,太好了,大好了。〃
她在走廊上手舞足蹈着。她正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去,这时有人在叫她:
〃千花子,你的电话。〃
原来是行雄打来的电话。
〃行雄,你不必自责和担心。或许那样还好些,让母亲明白:清水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是养女的事了,真的,这样还好些。〃
〃不是,是另外出事了。鸽子逃走了。我刚才回家一看,发现鸽子已经不知去向。〃
〃鸽子?你是说鸽子吗?不必着急,它肯定会飞回来的。或许已经飞到我的房间里去了吧。你等等,我这就去看看。〃
尽管鸽子并没有飞来,但她却收到了姑母寄来的快件。信上说,小夜子她们剧团已经来到了东京。
千花子气喘吁吁地往电话间跑去,甚至无暇顾及自己有只脚上的袜子差一点就要滑落下来。
第七节
一只雪白的大蝴蝶停留在了清水的背上。
它的那双翅膀是分别由两扇翅片组成的。只见靠后的一扇翅片是那么修长,几乎垂落到了清水的腰际,伴随着清水的步履颤悠悠地飘动着。事实上那是她在围裙上打成蝴蝶结的带子。
丝光棉线的袜子是黑色的,而平跟鞋也是黑色的。这与她当学生时没有丝毫变化。并且,衣服的料子也用的是黑色哗叽布,只是女子学校的校服不会系围裙罢了。女学生穿的水兵服衣袖一直齐手腕长,而百货店食堂里的服务员,其制服却只有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长的衣袖,手肘下的部位全都裸露在外面。
〃手臂露这么多在外面,总觉得有些难为情。而且,到了冬天还很冷吧。〃最初清水还有些忐忑不安,但一个年龄比清水小得多,刚念完初小就出来工作的女孩却笑话她道:
〃别担心,食堂里有暖气,即使冬天也会让人暖和得出汗的。一旦拼命地干起活来,哪里还顾得上冷不冷的。〃
果然如此。这儿可不是女子学校召开同窗会或进行义卖时的那种模拟的年糕小豆汤店或寿司店。就连小女孩们也在拼命地工作。而且制服的没计也充分考虑到了工作的需要。因为要用手掌托住盛满各种食物的茶盘,忙碌地来回奔跑,所以,如果制服的衣袖太长,很容易弄脏吧。
〃喂,妈妈,瞧,我的手臂都长这么粗了。自从在店里干活以后,我的确是变结实了。〃晚饭时清水伸出手给母亲看。
〃快让我瞧瞧!〃母亲嘴上说着,用手捏了捏清水的手臂,心里却在哭泣着南咕道,〃哎,也真够可怜的。因为干活,手臂上的肌肉也变得紧绷绷的了。尽管每天一大早就急匆匆地去上班,但这孩子恐怕还是想继续上学吧。〃
清水也不时感受到了养母的那一份真情,以致于忍不住悄悄地落泪。在店里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盒饭时便是如此。她的盒饭琳琅满目,在食堂的少女们中间有口皆碑。当她打开饭盒盖时,常常因里面装满了美味的菜肴而大吃一惊。现在的盒饭比她在女子学校读书时的盒饭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啊,妈妈,我现在在店里干活,比上学时还要快活,其实你大可不必那么为我操心。)
说真的,从脱下女学生的水兵服到穿上百货店食堂服务员的制服,其间清水也经历了种种悲伤和难堪的事情。但自从熟悉了新的职业,她的身心就像那雪白的围裙一样清爽洁净了,总是感到力量无穷。
清水的胸前佩戴着〃53〃这个金属的编号牌,银色的底子上浮现出深紫色的文字。如果是在学校里,除了班长或副班长,是不可能在胸前佩戴这种标志的,可对于如今的清水来说,这食堂服务员的编号牌与品学兼优的名誉章同等珍贵。因为它是自己正在努力工作的标志。
这食堂服务员的制服上也并不是就没有带有少女特征的装饰。比如,在衣领和袖口上都缝缀着白色的花边。而且,那些少女们还把月牙形的装饰花边扎在了额前的头发上,就仿佛是在头上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头巾,或是插上了一把时髦而漂亮的圆形梳子。那花边的白色更加衬托出了头发的乌黑和脸蛋的红润,看起来就像是一顶白色的花冠一般美丽动人。
银座大街上的霓虹灯仿佛被濡湿了一般,显得鲜艳亮丽。
〃或许是起雾了吧?〃
千花子眺望着天空,只见大街上的灯光正朦朦胧胧地掩映在一片雾霭之中。尽管透着仲秋夕暮时的凄寂,但千花子却顾不得这些,兀自在人潮中快步穿行着。而清水攥着披肩的边儿,一边在后头紧紧追赶着,一边问道:
〃这是去哪儿呀,这么急?〃
〃一个好地方呗。〃
刚才千花子到百货店去接清水。她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清水从后面的店员出入口走出来。仿佛内心充溢着某种秘密的喜悦似的,千花子一直走在清水的前头。清水觉得千花子那副兴冲冲的模样煞是可爱,以致于被她带往地狱里去也在所不惜。但她还是故意装出想逃走的样子,说道:
〃我不早点回去,母亲和弟弟会很担心的。〃
〃不过,担心清水的人除了你母亲和健一之外;还另有人在哪。〃
〃你说的是真的吗?〃清子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自己在学校里那些形单影只的日子,〃你说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千花子的话,那就该是地藏菩萨吧。〃
〃哇,你还记得地藏菩萨呀!〃
〃真讨厌。我不是还给地藏菩萨用毛线织了条围嘴儿吗?那时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本来打算拜托千花子的,现在就让千花子的地藏菩萨来代替千花子接受我的祈求吧。'我还说了:'你直接去问地藏菩萨吧。他不是对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也能了如指掌吗?'〃
〃我怎么会忘记清水说过的话呢?〃
〃地藏菩萨还真的遂了我的心愿哪。〃
〃是吗?〃
〃因为我送给了他一条围嘴儿,所以,他也赐给了我一条围嘴儿,瞧,店里的围裙便是我得到的围嘴儿哪。因为我拜托他让我进店里干活。〃
〃你撒谎,撒谎!你还想隐瞒吗?其实我早就从地藏菩萨那儿听说了,知道得一清二楚呢。你是这样请求地藏菩萨的。我要退学去干活挣钱,就请保佑我的弟弟考进中学吧。〃
〃才不是那么回事哪。〃清水的声音变小了,〃我之所以中途辍学,是因为我自己不好。其证据是,没有任何人同情我,在学校里,大家都说我的坏话哪。〃
〃对不起,像清水心里所想的那么深刻复杂的事情,大家是不会明白的。千花子我也一样,或许不到历岁,就无法……
〃哎,不管千花子长到16岁还是25岁,也都还是不明白的好。像我这种性情乖戾的孩子,看见千花子那样花儿般美丽鸟儿般快活的人,与其说是深感羡慕或者嫉恨,不如说是深感悲哀吧。而且,在我眼里,千花子是那么可爱,情不自禁地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所谓的'义理〃,真是让人难过的东西呢。〃
〃咦?小孩子居然说出这种话,让人大吃一惊哪。〃
〃要知道,青木老师也吃了一惊哪。她说,因为清水与现在的母亲是后天结成的母女关系,即'义理的母女',所以清水才用那种方式退学的。即使对父母说,让弟弟代替自己去上中学,他们也是不会答应的,因此你才什么也不对父母说,而擅自辍学了。一想到清水心是思考的是那么复杂艰深的问题,不禁觉得清水怪可怕的。〃
〃朋友们讨厌我,倒也合情合理。但父母好像也嫌弃我。明明自己的家就在东京,干吗要让我住在宿舍里呢?我以为那是我不是亲生女儿的缘故,所以很怨恨父母,对是亲生儿子的弟弟羡慕不已。其实那只是我的胡乱猜测罢了。事实上我们家日趋破落,已经没有能力供孩子上女子学校了。如果每天从家里去上学,那么,就连孩子的我也会看出家里的困境吧。为了避免这样,他们才把我送进了宿舍。真是小孩不知父母心哪。不过,要是亲生女儿的话,或许会向我挑明一切,一起奋斗来共渡难关吧?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千花子就像是在倾听着一首悲哀的歌曲一般,默默地点着头。
(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哪。所谓含辛茹苦,或许就是像清水这样吧。)
她一边思忖着,一边走出了银座。她在新桥车站一声不响地买了两张车票。
〃到底上哪儿去呀?〃
〃去参拜地藏菩萨。〃千花子用那双明亮消澈的眼睛微笑着说道,〃在这雾蒙蒙的夜里,两个女孩子一起去大海边,该多惬意啊!〃
放眼向电车窗外望去,只见高架线下的街灯漂浮在雾霭的海洋上,俨然是无数闪烁的渔火。
〃地藏菩萨被雾气打湿后,也一定很冷吧。冬天的大海波涛汹涌,让人心里直发怵哪。〃
千花子依依不舍地想起了那故乡海岬上的地藏菩萨,仿佛又听到了小夜子那凄婉的歌声:
秋风多么叫人欢欣
聆听秋风细语,就如同
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还有母亲的声音
那宛如燕子一般
趟过故一大海的风儿呀
〃清水,你还有什么要拜托地藏菩萨的吗?
〃是啊,健一的成绩不错,想必一定能顺利考入中学的,不过……〃
〃你不想见见自己的妹妹吗?〃
〃妹妹?!〃
清水的声音是那么凄厉,以致于电车里的乘客都不由得回过头来打量着她。一直燃烧在心底的火焰般的渴望此刻化作了凄厉的叫声,一下子迸出了她的喉咙。
〃不知去向的妹妹,连长相也忘了的妹妹——即使我想见上一面,也见不着啊。〃
〃不,是因为觉得见不着才没有见着的。如果想见面的话,总会见着的。
清水惊讶地凝视着千花子那婴儿般的嘴唇说道:
〃千花子真是个天使。经千花子那么一说,仿佛天大的事情也变得易如反掌了。〃
〃好吧。我这就让你去见见妹妹。〃千花子家是在哄婴儿似地说道。她抓住清水的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清水看了看眼前的车站,惊讶地说道:
〃哇,千花子,你是带我去学校吗?我才不愿去哪。我再怎么也不愿去学校了。〃
〃可是学校里的伙伴都盼着清水来哪。大家都在等着你。〃
走出车站,只见一条坡道径直通往高岗上的住宅区。爬完这长长的坡道,便可以看见学校的大门了。望着眼前这条埋藏着自己两年零一学期的种种回忆的道路,清水不禁百感交集。她用力地攥住千花子的手,一声不响地向前走着。
尽管礼堂此刻被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但它的照片却清晰无比地留在了清水的心里。即使从林荫道两旁的樱花树上飘落下冰冷的枯叶,清水依然觉得树下那自己常常落座的长凳上残留着肌肤的余温。仿佛从漆黑的教室里已经传来了清水朗读英语的琅琅书声。
但千花子顾不上陪着清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