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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个人的体验 作者:大江健三郎-第19部分

小说: 个人的体验 作者:大江健三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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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违反我个人的意愿,强行把我带走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女朋友也能理解吧。”
    鸟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戴尔契夫的红胡须的周围,金红色的纤细的
汗毛上挂着一粒粒汗珠,光闪闪地摇动着。鸟突然发现触目所及之处,戴尔契夫的汗毛上都
湿漉漉地挂满了汗珠。
    “那么,我就这么报告了。”鸟说着弯下腰拎起了鞋。“鸟,你的孩子出生了吧?”戴
尔契夫问。
    “生了,可是,是个畸形儿。我现在正等着婴儿衰弱而死呢。”鸟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
想诉说心境的冲动。“好像长了两个脑袋似的,有着严重的脑残疾。”
    “你为什么不动手术而干等着他死呢?”戴尔契夫抑制住笑容,脸上充满了男子汉勇猛
剽悍的表情。
    “我的婴儿,即使手术的话,像正常人那样生长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也没有。”鸟退缩
着说。
    “卡夫卡在给他父亲的信中这样写道,对于孩子,父母所能做到的只是迎接婴儿的到
来。你不迎接他,相反却要拒绝他吗?因为你是父亲,就利己主义拒绝别的生命,是说不过
去的吧?”
    “鸟默默地听着,眼睛、脸颊都涨满了红晕,这成了他近来的一个新习惯。现在,戴尔
契夫已经不是那位陷入深刻的窘境而又不失日常生活的幽默感的古怪的红胡髭外国人了。鸟
觉得就像突然遭到了袭击。鸟强迫自己硬性地反驳几句可是,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所有回答戴
尔契夫的话都丧失了,一脸沮丧的表情。
    “啊,可怜的小家伙!”戴尔契夫喃喃地说。鸟吃惊地颤抖地抬起脸,戴尔契夫说的不
是婴儿的事,而是鸟自己。鸟一直沉默地等待着戴尔契夫解放他的那一刻。
    终于鸟和戴尔契夫告别了,分手时戴尔契夫送给鸟一本小辞典。鸟请戴尔契夫在辞典的
扉页上签名。戴尔契夫先写上一个巴尔干半岛的短语,然后在那下面签上名,说。
    “这个词是希望的意思。”
    从公寓出来的鸟,在胡同最窄处和一个身材不太高的年轻姑娘走了个碰头,两人身体笨
拙地相擦而过。鸟闻到了一股刚烫过发的香气,他看着格外苍白的姑娘低着的脖颈,没有打
招呼。可怜的小家伙。鸟走进眩目的阳光下,一会就热汗淋淋了。他像个逃亡者似的朝停放
火见子汽车的百货店停车场跑去。那一刻,在街上跑着的男人只有鸟一个人。
    

 
  








个人的体验

十一



  
    
    星期天,鸟一睁开眼睛,他的周围已充满了阳光和新鲜的空气。风从卧室敞开的窗户飘
进来,和阳光一起朝客厅里旋去。从客厅里传来除尘器发出的嗡嗡声响。已经习惯了房间昏
暗光线的鸟在明亮之中,忽然为自己毯子下面的身体感到害羞。鸟趁火见子还没有进卧室来
嘲笑他的赤身裸体,立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地穿上裤子和衬衣进了客厅。“早上
好,鸟。”头上带着头巾的火见子拽着吸尘器,那样子就像用棒子压着一个四处转动的老
鼠,她转过身子,脸上泛着红潮,天真快活地说道:“我公爹来了,鸟。我扫除这功夫,你
先去那儿打个招呼。”
    “那么,我走吧。”
    “为什么要逃呢?鸟。”火见子厉声地反驳道。
    “我在这儿仿佛过着逃亡者的生活。在隐藏之处将我介绍给一个陌生人,总觉得很奇
妙。”
    “我公爹知道我时常留男朋友住的,而且,他对这事儿并不很介意的。只是,如果男朋
友中的一个,一大早就慌慌张张地逃跑的话,反而会使他疑惑。”火见子表情僵硬不满地
说。“OK,那我刮一下胡子吧。”鸟说完返回到卧室。
    鸟对火见子的不满感到惊讶。鸟自从到火见子家来后,总是固执地以自我为中心来行
动,感觉火见子也只是他自己意识世界的一个细胞存在。我为什么毫无理由地确定自己有那
样绝对的权利呢?我成了个人不幸的蚕蛹,眼中只看到不幸的蚕蛹的内心活动,连蚕蛹自身
的特权都没有怀疑……
    鸟剃完了胡须,扫了一眼蒙上一层水汽的镜子中那个不幸的蚕蛹那苍白而又认真的面
孔。鸟发现自己的脸缩小了。让人觉得似乎并不是单单瘦了点的缘故。
    “我突然插进你家,居然这样专横,还没有觉得那是不自然的。”鸟走进客厅对火见子
说。
    “你道歉吗?”火见子完全恢复了柔和的表情,嘲笑着鸟说。
    “想一想,我在你的床上睡,吃你做的饭,并没有任何拘束你的正当理由,在你家我的
心情无拘无束相当舒畅。”“你要走?鸟。”火见子不安地说。
    鸟注视着火见子,一种有如宿命感的东西使他震惊。如此和自己能合得来的外人,不可
能在别的地方再遇到吧。鸟品尝到一种依恋的痛苦。
    “你即使最终要离开的话,现在不还没有走吗,鸟。”鸟返回卧室仰面躺在床上,两手
掌交叉在一起托着后脑勺,闭上了眼睛。他从心里感谢火见子。
    不一会儿,鸟和火见子还有火见子的公爹就围坐在干净的客厅桌子前,聊起了非洲新兴
国家领导者的谣传和斯瓦希里语的语法等话题。火见子还把卧室墙上的地图摘下来,摊在桌
子上给公爹看。
    “和火见子一起去非洲看看不是挺好吗。把这个房子和地卖了,费用就出来了。”火见
子的公爹说。
    “是啊,这主意不错吗。”火见子试探着望着鸟说:“去非洲旅行这段时间里,还可以
忘掉婴儿的不幸,鸟。我也可以忘掉自杀了的丈夫啊。”
    “是啊,是啊,那太应该了。”火见子的公爹极力怂恿说:“你们两人一起去非洲吧。”
    鸟被这一提案强烈地撼动了,显得有点窝囊和狼狈,喘出一口不安的叹息说:那不行,
那怎么能行呢。”
    “为什么不行?”火见子挑战似地问。
    “在非洲会自然地忘掉婴儿的衰弱死,那话有点太过份了吧。我做不到。”鸟面红耳赤
地结结巴巴地说。
    “鸟真是个道德严肃的青年呀。”火见子嘲弄地说。鸟的脸越来越红了,脸上浮现出责
备火见子的表情。实际上他内心是这样想的。火见子的公爹这么说不是基于道德的目的,而
是为了把火见子从自杀的丈夫的幻影中救出来,而让我和她一起去非洲旅行吧?如果那样的
话,我就像被热水浇注的固体的汤料似的融化了吧。我就会在这甜蜜的欺骗性旅行中兴冲冲
地解放了自己吧。鸟惧怕火见子公爹的话,同时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突然,鸟在火见
子的眼里明显地看到了醒悟的光亮。
    “再过一个星期,鸟就要回到夫人那儿去了。”火见子说。“是吗,真对不起。”火见
子的公爹说:“不过,瞧火见子那么生气勃勃的样子,自打我儿子死后还是第一次,所以才
想起了这事,您别生气啊。”
    鸟用怀疑的目光望着火见子的公爹,他的脑袋很短,几乎完全秃顶了。后脑勺晒黑了的
皮肤一直延续到肩膀,几乎分不出哪是脑袋哪是脖子,在那让人想到海驴的脑袋上,一对微
暗混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火见子的公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鸟没有找到一点点可把握
的线索。鸟沉默而警惕地暧昧微笑着,忍着看不透的羞耻和失望感,从胸部到嗓子堵的喘不
过气来。
    子夜时分,在暑热蒸腾的黑暗里,鸟和火见子,非常懒隋地以相互都不沉重的姿势,持
续性交一小时。像交尾作爱的野兽,他们一直沉默无声。最初间隔短暂,随后经过一段酝
酿,火见子飞跃到性快感的高潮。每当这时刻,鸟就会忆起一个暮色苍茫时分,在外地城市
的一所小学校操场上,操纵装着汽油引擎的模型飞机飞行时的感情。以鸟的身体为轴心,火
见子在她性欲高潮的天空划着圆弧,像不胜引擎重负的模型飞机似的痛苦地飞翔着,一边浑
身颤抖发出低低的叫声。然后,火见子再次降落在鸟站立的操场上,重返那种静默而坚忍的
重复运动时间。鸟们的性交已经深深植根于日常生活的静谥而有秩序的感觉里,鸟觉得自己
和火见子的性交已经延续了百年之久。对于鸟来说,火见子的性器官单纯而实在,没有隐藏
一点儿恐怖的胚芽。这不是“完全不知其究竟的东西”,而仿佛是用柔软的合成树脂制成的
衣袋似的单纯的物件。这里应该没有妖怪一类的东西突然追来,鸟心里踏踏实实。这或许是
因为火见子把他们的性交限定在彻底追求赤裸的性享乐吧。鸟想起了自己和妻子战战兢兢如
履薄冰的性交。结婚以后,过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鸟夫妇在性交的时候,仍不断被忧郁
的情绪纠缠着。鸟用笨拙的手脚触摸像极力克服厌恶心理,硬硬地蜷在那里的妻子的身体
时,她总感到像被殴打了一样,因而总是怒气冲冲地想对鸟回敬几拳。结局自然是陷入小小
的口角,性交中止,然后或者就这样让稍稍燃起的欲望触角断断续续地纠缠到深夜,或者最
终像接受慈善恩赐似的凄凉地草草收兵。鸟把改变夫妇性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妻子这次生产
以后……
    火见子在性欲高潮的上空盘旋,像挤牛奶似的反复压迫鸟的生殖器,而鸟则任意选择火
见子的某一次高潮,和自己的高潮重合,使自己达到了高潮。但因为鸟畏惧性交后的长夜,
高潮过后,不久又重开战阵。鸟就这样,在平稳地达到高潮的途中,进入最为甜美的梦乡。
    火见子从高潮的上空缓慢下降,尔后,又像与地面上升的气流相遇的风筝,突然逆转,
直直地冲向高空。已经醒了但有意抑制自己的鸟,听到不远的黑暗处响起了电话的铃声。鸟
想起身去接,后背却被火见子光滑的胳膊紧紧搂住了。“鸟,好了。”一分钟后,火见子松
开了胳膊。
    鸟匆忙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跳进客厅,抓起电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想找在大
学附属医院的特儿室住院婴儿的父亲。鸟紧张的应答了一声,声音像蚊子般的细小。打来电
话的是实习学生,传达了鸟孩子的担当医生的话。“这么晚打电话真对不起,因为这里也忙
到现在。”电话里传来遥远的声音。“明天上午十一点请到脑外科教授房间来一趟,副院长
室。照理说,应该由大夫直接给你打电话,可他太疲劳了,真对不起。这么晚,杂事太多。”
    鸟深深地呼了口气,他想婴儿死了,也许脑外科要解剖吧。
    “知道了。我直接去副院长室,谢谢!”
    婴儿死了。放下了话筒,鸟再次想到。之所以说担当的医师精疲力尽一直工作到很晚,
大概是说死神怎样降临在婴儿身上吧。鸟的舌头涌上来胃液的苦味。眼前黑暗之中,巨大的
令人恐惧的东西在敌视着鸟。鸟就像一个掉进了爬满蝎子的洞窟里的动物标本采集家,浑身
哆嗦着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那里是安全的窝,鸟默不作声,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抖,然后,
鸟像往洞穴深处钻似地钻进火见子的怀里,因性急而失败了多次不能勃起的鸟,在火见子手
指的导引下,终于安定下来。鸟的忙碌马上使两人的快感都进入了高潮。突然,鸟拙笨地蹦
跳着,就象手淫似的孤独地射精了。鸟感到胸腔内一阵激烈的抽动。他横卧在火见子身边,
没有脉搏,他相信自己最终肯定会死于心脏麻庳。
    “干了很坏的事呢。”火见子透过黑暗疑惧地注视着鸟,说,像是责备,其实更像的叹
息。
    “嗯,是我不好。”
    “孩子怎么样,鸟?”
    “这么晚才来电话,好像是因为他们忙到现在。”鸟被新的畏惧摄住了似的说。
    “副院长室怎么回事?”
    “明天早晨让到那儿去。”
    “用威士忌吃两片安眠药睡觉吧,没必要再等电话了。”火见子无限温柔地说道。
    火见子扭开床头的台灯去了厨房。鸟像是怕刺眼睛似地双目紧闭,两只手掌交叉着遮盖
着眼睛,茫然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像尖锐的果核似的东西在里面盘旋,衰弱而死的婴儿为什么
折腾医生到这么晚呢?可是,很快鸟们就被突然激起恐怖念头吓得后退了。鸟微微睁开眼,
从火见子手里接过小半杯的威士忌和远远超过规定量的药片,一口气喝了下去,呛得他直咳
嗽。之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你把我的那份也喝了?”火见子说。
    “啊,对不起。”鸟连连道歉,脸上浮现着愚蠢的表情。“哎,鸟。”躺在鸟身旁的火
见子说。不管怎么说,俩人之间好像多少保留了点礼节上的距离。
    “嗯?”
    “威士忌和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之前,我给你讲段非洲小说里的笑话。鸟,你读那本小说
里强盗幽鬼一章了吗?”
    鸟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有一个人怀了孕,强盗幽鬼,就是那帮街上的幽鬼们,在伙伴中选了一个派到那女人
家。被派去的那个幽鬼夜晚把真的胎儿赶了出去,他自己钻到了子宫里,到了出产那天,幽
鬼就变成善良的胎儿出生了。”
    鸟一声不响地听着。那婴儿不久就得了病,为了治病母亲献了贡品,幽鬼就悄悄地把她
们关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婴儿的病是决不会治好的。不久死亡的婴儿被埋葬的时候,幽鬼又
变回原来的模样,从墓地逃掉回到那个从秘密的地方往外运财产的强盗幽鬼的街上去了。
    “幽鬼变的婴儿,为了独占母爱,让母亲毫不吝惜地献出贡品,所以生出来的都是相当
漂亮的婴儿呀。非洲人是为了让这样的婴儿死掉才生出好的婴儿,那是幽鬼的婴儿,是非常
美丽的,鸟能想象得出吗?”
    我让妻子听听这话吧,鸟想着,妻子大概很难把我们夫妇简单地为了生而生出的婴儿想
成是美丽的婴儿吧。我也许还要渐渐地修正自己的记忆吧。那一定是这一生最大的欺骗吧。
我那奇怪的孩子不用修正丑陋的双脑就死掉了。他是经过死后那无限的时间的奇怪的双头婴
儿。如果把那无限的时间规整为秩序的巨大存在的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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