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的体验 作者:大江健三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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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问,口舌无力,咽喉疼痛,脑袋火烧火燎,然后,鸟夫妇便被神经病症俘获。
“医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我这就告辞了。”鸟说。教授在橡木转椅上身都没欠,说:
“那你辛苦了。”鸟侥幸没被留下,赶紧站起来,教授又对鸟说:
“侧桌里有瓶威士忌,拿去吧。”
鸟紧张起来,并且,他感到那三位校友也紧张起来,很认真地注视事态的发展。教授自
不必说,三位校友都清楚鸟沉醉数周的往事。鸟犹豫着,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在补习学校
讲述的教科书里的一句话,那是一位愤怒的美国青年的台词:
Are you kidding me,kidding me?
你嘲弄我吗?你找碴打架吗?
但鸟弯腰打开教授侧桌的盖,发现了一瓶尊尼获加,立刻用双手拎了出来。鸟眼睛都红
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涌起了一阵恶意的欣喜。这是检测我的手段,但我不会畏缩不前的。
“谢谢了。”鸟说。
一直注视着鸟的三位副教授的紧张神情松弛下来,教授仍然涨红的脸,严肃而缓慢地转
向转椅的正前方。鸟向三位校友飞快地一瞥,打了招呼,便走出屋门。
鸟像握手榴弹似的慎重地握着酒瓶,回到铺着石头的校园。从现在起,独自一人自由行
动的时间,和一瓶威士忌联在一起,鸟的头脑里涨满了危险的陶醉感。明天,或者后天,如
果可能,延缓到一周以后,那时,知道了婴儿惨状和死讯的妻子和我,就要关进残酷的神经
官能症的地牢里了。因此,今天,这一瓶威士忌和自由解放的时间,就是我的正当权利。鸟
说服了自己心里水泡般涌起的恐惧的声音。水泡轻而易举地平静了下来。好,开始喝吧!但
是,现在刚刚十二点半。鸟想回到自己的书房去喝,但那无疑是最差的方案。一回到家,房
东老太太和朋友们的盘问打听,或直接,或电话,肯定会接踵而至;而朝卧室看看,那白色
的婴儿床,则可能会鲨鱼利齿般地刺疼他的神经。鸟使劲摇了摇头,拂去刚才的想法。那
么,躲到一个没有熟人的小旅店里去喝吧。但鸟对自己醉在旅店的单人房间里不无恐怖。他
颇为羡慕地望着威士忌酒瓶商标上画着的那个白人,他穿着红色上衣,兴高采烈地大步向前
走着。这家伙是在往哪儿去的路上呢?突然间,鸟想到了一位女友。无论冬夏,这位女友总
是躺在光线暗淡的卧室里,思考一些极为神秘的事情。房间里人工烟雾笼罩,她几乎不停顿
地吞烟吐雾。她每天出门,总在黄昏以后。
鸟在学校正门前等待出租汽车。路对面的饮茶店里,宽大的玻璃窗对面一侧,坐着他那
位旧日的学生和一群朋友。学生立刻认出了鸟,他像一只亲昵可人的小狗,真诚但并不得体
地向鸟致意。他的那些朋友也都望着鸟,显示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那家伙怎么对他的同
伴们讲究我呢?沉醉数周,以至研究生院退学,最后当了补习学校的老师;陷入了一种莫名
其妙的冲动和恐怖情绪里的家伙。他可能这样说吧。但不管怎么想,直到鸟钻进出租车,那
位学生始终望着他,执拗地送来微笑,出租车开动以后,鸟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受人怜悯
的情绪里。并且,竟然是直到离开补习学校也没明白现在分词和动名词的区别、蠢笨如猫的
学生的怜悯。
鸟向出租车司机说明了女友居住的地方。过了那条巨大的高架桥,桥对面是被一片寺庙
和墓地围住的高台,那地方是高台的一部分。女友独身一人,住在街巷深处一座住宅里。鸟
是刚上大学的那年五月,在班级联欢会上和她认识的。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给同学出了个
题,希望有人能猜到她的名字“火见子”的出典。鸟说,这是从《风土记》的逸文“肥后
国”取来的。回答正确。“天皇勅曰:棹人行前见火,直往勿回顾”。那以后,鸟和这位来
自九州的女学生火见子成了朋友。
鸟的母校为数不多的女学生们,尤其是从外地来的文学部学生,就鸟所知,临近毕业的
时候,都变得希奇古怪。她们细胞里的一部分因素渐渐发达过分,开始扭曲,因此,她们的
动作变得迟缓。表情变得迟钝而忧郁。结果呢,毕业以后,适应日常生活都不及格。她们有
的结婚了,但很快就离了婚;有的就职了,但很快就被解雇。也有的人无所事事,只是到处
去旅行,却偏偏碰上滑稽而阴惨的交通事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满校全是女生的女子大
学,那里的毕业生都能精神抖擞地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成为骨干,而唯独鸟的大学的女生们
是另一番模样。火见子在临近毕业时,和研究生院的一位研究生结婚了。她倒是没离婚,但
实际比离婚更糟,结婚一年,她的丈夫自杀了。丈夫的父亲让她仍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并
且每月还支付她的生活费。丈夫的父亲希望她再婚。可是她呢,白日里一直沉湎于神秘的瞑
想,到了晚上,就驾上体育赛车满街彷徨。鸟听到过非常裸露的流言,说火见子是属于超常
规型的性冒险家。甚至还有的说,她丈夫的自杀也与此有关。鸟曾和火见子睡过一次,但那
时两人都酩酊大醉,甚至连当时是否真的进行了性交也不清楚,后来也不曾重复过类似行
为。这是在火见子不幸的结婚大以前的事,那时候的火见子,虽然欲望强烈,主动追求享
乐,但还只不过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女学生。
鸟在火见子住地的一个巷口下了出租车。他快速计算了一下钱包里剩下的钱。明天课
后,提前预支本月工资,还过得去吧。鸟用手掌盖住从上衣口袋露出的酒瓶,快步走进巷
里。火见子的古怪生活,在这一带尽人皆知,毫无疑问,来探望火见子的客人,不可能不成
为各家窗口的观赏对象。鸟按了一下门口玄关上的门铃,没有反应。他摇晃了两三下玄关
门,小声喊:火见子,火见子!这是礼节性手续。随后,鸟绕到房子背后,看到火见子卧室
的窗下,停着一辆半旧的箱型MG赛车。纯红色MG的空荡荡的座席露在外面,车身有些脏,
好像被弃置在那里很久了。但它也是火见子现在在家的表示。鸟把自己泥巴巴的鞋子放到坑
坑洼洼的汽缸上,全身体重都压在了上面。MG摇摇晃晃,像只颠簸的小船。鸟仰望垂着窗
帘的卧室窗口,又开始呼唤。窗帘的接缝处从屋内被捏起来,从那里形成的一个狭长的窥视
孔,有一只眼睛,正从孔里向下俯视着鸟。鸟停止摇晃MG,微微笑了。在这位女友面前,
鸟的举止始终可以自由而自然,没有拘束,不须做作。
“啊,鸟……”那声音被窗帘和玻璃遮住,听起来像是一声柔弱无力的叹息。
鸟意识到,自己找到了一个大白天喝酒的最佳场所;在今天心理意义上的收支对照表
上,写上了一个(仅只一个)正数。怀着这样的心情,鸟返回玄关门口。
个人的体验
四
“是睡着了吧?”鸟对给他开门的火见子问。
“睡觉,这时候?”女友嘲笑似地轻声说。
正午的阳光,从鸟的背后一泻而入,粗野地袭上火见子肩头。火见子举起手掌,歪着脖
颈,想挡住光线,肩膀就从厚厚的绛紫色的木绵便衣里露出来。肩头浑圆结实,正与火见子
现在的年龄相称。火见子的祖父,九州的一位渔民,是和一个可能从乌拉吉奥斯特克诱拐来
的俄罗斯姑娘结婚的。因此,火见子的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看起来毛细血管都在上面漂
浮起来了似的。而她的言行举止,也总是张皇失措的,让人感觉像是一个不适应这片土地的
外国人。火见子有些害怕遇到近前的阳光,像个母鸡一样,慌慌张张地退到半开半掩的门
后。现在,火见子已经失去了年轻少女的天真之美,而又没有到达丰满充实的阶段。她正处
于最为乏味的状态中。她必须度过特别漫长的不稳定时期,她可能就属于这种类型。鸟赶紧
钻进狭窄的门口换鞋间,随手把门关上,为的不让外面的光线照到女友。接下来的瞬间,鸟
眼前一团黑,他感到换鞋间这块狭仄的空间像是运送动物用的栅栏笼子。鸟脱鞋的当儿,为
了让眼睛适应昏暗,使劲儿地眨巴了几下,而他的女友,则一直站在昏暗的深处,沉默地看
着他。
“我睡觉的时候,可不想让人给吵醒呀。”鸟说。
“今天情绪一点儿都不振作,但是呢,鸟,我又睡不着呀。白天要是睡了,晚上就绝对
睡不着了。我刚才是在思考多元化的宇宙问题呢。”
多元化宇宙?太好了!鸟想,我们就一边讨论这个问题,一边喝威士忌吧。鸟像猎犬一
样探着头四处巡视,一边随女友走进客厅。房间里像薄暮黄昏一样暗淡,且散发着温热、潮
湿,陈霉的味道,宛似病家躺卧的圈棚。鸟寻找着坐位,眼睛盯在一把陈旧但却结实的藤
椅。他把椅子上的一些杂志挪开,颇为小心地坐上去。从火见子冲澡,穿衣服,再加上化
妆,这段时间里,不必说拉开窗帘,连室内的灯都不会打开吧。客人必须在黑暗里耐心等
待。一年以前,鸟造访这里时,室内也是这样暗淡,他一脚踩在地板上的玻璃器具,脚拇指
根都被切裂了。想起当时的疼痛和狼狈,鸟不寒而栗。
火见子的房间里,无论地板上、桌子上,还是贴窗摆着的矮书架上,甚至连录像机、电
视机上,到处堆放着书、杂志、空盒子、瓶子、贝壳、小刀、剪子、昆虫标本,在经冬灌木
林里采集的枯花、旧信封、新寄来的信,杂乱无章,泛滥成灾。鸟犹豫着,不知把酒瓶放在
什么地方。后来,他用脚哗啦哗啦拨出一个空儿,把酒瓶夹在自己的两脚之间。“还是老毛
病,还没养成整理房间的习惯呢。鸟,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吧?”火见子注视着鸟的
动作,像宣喧似的说。
“当然是这样。我的脚指头都割破了。”
“那么说,那时血糊拉的红了一片呢,”火见子颇为眷念地回忆说。“好久没见了,
鸟,我呢,确实一切如故,你怎么样,鸟?”
“我这边儿出了事故。”
“事故?”
鸟踌躇不语。他并没想立刻述说自己的不幸。为了尽可能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说明白,
鸟把事情简单化了,他说:“孩子生出来了,但出生就死了。”
“鸟也遇到了这样的事呀?我的朋友那儿也遇到了同样事情哟。并且不只一个朋友,而
是两个。现在加上鸟,三个了呀。大概是被核污染的雨影响的吧?”
鸟在脑子里,想把自己那个像长了两个头的孩子,和曾经见过的因放射能致残的儿童的
病例照片试着比较一下。但是,对于鸟来说,不要说和别人一起议论孩子的异常病症,就是
自己重新思考一下,一种极为羞耻的感情也会热辣辣地涌到喉头。这是鸟个人独有的不幸,
他觉得,这不可能是与地球上其他所有的人共通的、与人类全体相关的问题。
“像我孩子这种情况,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事故。”鸟说。“一次痛苦的经验呀,鸟。”
女友说着,目光温和地看着鸟。她的眼睑里,似乎全被黑眼珠充满了,表情暧昧不清。
鸟不想探究那眼睛里的含义,他从自己两脚中间取出酒瓶,说:
“我想,来到你这儿,即使是大白天,也可以喝威士忌的。怎么样,一起喝吧!”
鸟感到,对女友,自己颇像一个撒娇放肆的年轻情夫。但火见子的男友们大都这样,和
她结婚的那个男人,比起鸟这些男友们更甚,像一个弟弟那样依赖她。在一早上,他突然自
缢身亡。
“孩子的不幸事件刚刚发生,你说还没有恢复过来呢,我不向你问这事儿。”
“啊,那太感谢了。你就是问,我也没什么可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喝吗。”
“好!”
“我去洗个澡,你把杯子和水壶拿来,自己先喝吧,鸟。”火见子走向浴室的身影消失
以后,鸟站了起来。火见子的卧室像卧铺车厢一个包间那么狭窄,从客厅穿过卧室,顶头的
地方并列着厨房和浴室。这座小房子尾部歪斜的空间,就这样被浴室和厨房分割开了。火见
子脱下的便服和内衣,像只猫似的蹲在那里。鸟跳过那只猫,走进厨房。
鸟在厨房里把水壶灌满,往衣口袋里分别塞了两只玻璃酒杯和两只小杯。返回来的时
候,无意之间,从拉门的缝隙,看到在昏暗的浴室角落里冲澡的女友的背、臀部和腿。火见
子左手高高举着,像要挡住从头上倾泻下来的黑色水滴,右手撑在腹部上,偏着头俯视自己
的臀和右腿胫。鸟寒毛竖立,无法抑制的厌恶感强烈地涌起。他战战兢兢地穿过卧室,甚或
可以说,鸟是从隐伏着幽灵的黑影里往外奔逃。回到那把旧藤椅上,心仍然砰砰跳动。不知
过了多少时候,他才镇定下来。总之,恐惧裸体的稚气的厌恶感在鸟的身上复苏了。他刚刚
生产的妻子,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婴儿,而婴儿“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他爸爸
带到别的医院去了。”即使是面对妻子的裸体,鸟也同样,感觉像是章鱼触爪张开那样令人
厌恶。这种感觉还将继续下去吧?并且,也可能会愈发强烈吧?鸟剥去酒瓶盖上的封印,起
开软塞,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玻璃杯。因为他的手腕不停抖动,玻璃杯像被发怒的老鼠啃了
似的,发出刺耳的声响。鸟很像一个挑剔、固执的老人,皱着眉头把威士忌倒进喉咙。喉咙
火烧火燎,鸟咳嗽不止,眼泪都沁了出来。但灼热的快感贯通了鸟的胃,他从战抖恢复了正
常。鸟孩子气地打了个嗝,嗝里带有野草莓味;他用手指擦了擦被酒濡湿的嘴唇,然后,又
往杯里倒满了酒。战抖已经止住,这回,握酒瓶的手腕平平稳稳。我躲避着酒,已经有多少
千个小时了吧?鸟想,颇有遗恨无穷之憾,接着,像山雀啄谷一般,把第二杯威士忌一饮而
尽。喉咙不疼了,也没有咳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