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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西藏命运-第30部分

小说: 西藏命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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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禅的《七万言书》,便将其定性为“无产阶级敌人的反攻倒算” ,厄运由此降临到班禅喇嘛头上。从晚清到民国,班禅一直与汉人政府保持相对密切的关系,成为西藏上层“亲汉派”的代表。1949年,在毛泽东还没有把西藏问题放进日程表时,十世班禅就致电中共,要求中共进军西藏,“肃清叛国分子,拯救西藏人民” 。班禅堪布会议厅还主动为中共进军西藏出谋划策 。西藏“平叛”之后,中共让班禅取代达赖担任西藏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班禅则公开配合中共,谴责叛乱,支持中共在西藏发动的改革——包括取消寺院特权,鼓励僧人参加生产劳动。如果中共在1962年还有一点“统战”意识的话,它完全可以不理睬班禅的《七万言书》,那种从内部上书提意见对中共并不构成实质威胁,如果施加某些影响(中共长于此道),也足以使班禅因恐惧而闭嘴。然而那时的中共却毫不留情地把他划到了敌人一边,展开对《七万言书》的围攻批判。1964年,班禅被撤消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代理主任、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副委员长的和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的职务,遭到抄家,被群众斗争。从那以后,他被禁止过问西藏事务,直到“文化革命”结束一直没回西藏。“文革”中,他被关进监狱达九年八个月之久。另一位尖锐批评中共的喜饶嘉措大师则被遣送回老家青海循化县,由当地群众批斗,最终受折磨而死。班禅的遭遇显示了中共在西藏依靠对象的变化,从与西藏上层合作为主,到彻底抛弃他们。一旦中共能够牢固地控制西藏,西藏上层人士就失去了价值。班禅上书反而说明,继续豢养他们还可能制造麻烦。按照共产主义的阶级阵线,依靠对象应该是劳苦大众。既然中共给了劳苦大众以“翻身”,就是他们的解放者和大救星,怎么说他们就会怎么办,何况他们的文化程度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七万言书》的,依靠他们可靠且没有麻烦。从“民主改革”到“文化大革命”之间,西藏虽然没停止过在革命旋涡中翻卷,但总体来讲,那时受冲击的主要是上层社会,下层群众更多地是得到好处。即使刮过一阵办合作社的风,全西藏也只办起了七、八十个社 ,很快又被解散。而牧区实行的是不分财产、不斗牧主、不划阶级的“三不”政策,基本没有搞民主改革,仅实行了一些有利于贫苦牧民的措施。所以那一段被班禅和喜饶嘉措视为暗无天日的日子,才能被另外一些藏人视为“黄金时期”。而到了“文化大革命”,一切则发生了变化。那是一场被称为“触及每一个人灵魂的革命”,人人都被卷了进去,西藏的“黄金时期”也随之戛然而止。对西藏人影响最大的是公社化。公社是中共在中国农村实现其社会主义目标的一种组织形式,把农民的财产合并到一起,由公社进行支配,既符合共产党消灭私有制的意识形态,也是中共政权控制农村和农民的有效方法。对西藏来讲,通过公社把国家控制延伸到农村牧场的每一个农牧民,还具有进一步稳固中国主权的价值。西藏的公社化比中国内地晚了七、八年时间,基本是和“文化大革命”同步进行的。1964年,西藏办起第一批人民公社。1965年底和1966年初,办起了130个人民公社。1970年是西藏公社化大发展的一年,新华社6月10日报道西藏34%的乡建立了666个人民公社,到年底公社数量就已达到1070多个,被纳入公社的户数占全西藏总户数的63。6%;到1975年,西藏99%的乡完成公社化,共建立人民公社1925个。西藏农民“翻身”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年,公社化使他们重新被剥夺,再次失去土地、牲畜和生活的自由,他们重新遭受压迫,而且被压到一个更为庞大和沉重的名叫“公社”的牢笼之下。当年的公社社员告诉我,那时想领一斤酥油,都得先打报告给生产队,再通过队长、会计、保管员等层层手续。通过此一小事即可想象“社员”被控制的程度。那时社会经济中的个体成分几乎全部被消灭。1966年以前,拉萨有个体小商贩一千二百余户,到1975年,只剩下67户 。扎朗县曾经有三千部农民自家织氆氇的织机,被冠以“资本主义尾巴”的罪名,统统割掉 。集体化使农牧民失去了生产积极性,就像他们原来不愿意为领主卖力一样,他们也不愿意为集体卖力。人类的共性是只愿意为自己卖力。中国内地的公社社员和西藏的公社社员在民族性上虽有天壤之别,在这种共性上却毫无二致。尽管理论上集体也包括他们自己,可那并不能真正说服他们。既然不能自己富,那就大家一块穷,共产主义的宗教就是这样一种结果。一位在旧西藏当朗生的西藏人回忆:
  民主改革到文化革命那些年,有了自己的土地和房屋,生活好过了。文化革命当中生活不行,主要是政策问题,那会儿这叫江热,藏话就是要饭的,土改中分的衣服、用具也都拿到康马的牧区换东西了,人家说我们除了糌粑糊糊罐子,都拿到人家那儿换吃的了。秋收打场一完,干活的人就不多了,老人孩子都到各处要饭去了。吃不饱肚子,人也爱生病,小孩在路边呆着就打瞌睡。去找医生,人家医生说要吃饱、吃好,我们只能苦笑,村里人编了顺口溜:不盼望吃喝玩乐,就盼望吃饱肚子。如果这种生活再有10年,就饿死人了。
  根据中共自己的评估和统计,公社化后期,全西藏有五十万人的生活比不上公社化以前,其中有近二十万人生活相当困难。这个数字在当时西藏一百八十万的人口总数中,所占比例是相当高的。连西藏的中共首脑都承认,西藏老百姓“没有尝到公社化的甜头,或者吃了苦头。”牧区也实行了公社化。牧民比农民灵活一些,虽然牛羊变成了集体的,游牧的生产性质却使其仍然只能分别放牧。在没有干部监督的时候,饥饿的牧民可以偷吃集体的羊,然后再用被狼吃了等理由推脱。不过,我在采访西藏普兰县的县长时,他说公社倒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就是当时所称的“农田基本建设”──即搞水利、修梯田等。公社制度最适于强迫农民进行大规模的公共劳动,完成较大的工程。普兰县现有的梯田全部都是公社时期修建的。八十年代中共改革再次将土地分给农民后,梯田使粮食产量提高了一倍,至今仍然受益,应该归功公社留下的遗产。文化大革命期间,宗教在西藏被彻底禁绝,寺庙和文物遭到毁灭性破坏。到处是政治迫害。整人的运动一个接一个,“三教”、“四清”、“一打三反”、“清队”、“社改”、“双打”、“基本路线教育”、“清查资产阶级帮派体系”、批”小班禅”……文革之后,中共自己也承认造成了大批冤假错案。1980年西藏自治区召开“落实政策会议”,会议纪要中的数字是:“据粗略统计,在各种冤假错案中被触及、牵连的人,全区有十几万,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以上。”出于对公社化、禁绝宗教和政治迫害的反抗,西藏在1969年再度发生范围广泛的藏人反抗行动──中共仍然称其为“叛乱”。当时西藏有18个县被定为“全叛”,24个县被定为“半叛”。离拉萨不远的尼木县,几十名解放军士兵被叛乱者杀死。造反者将中共官员吊死在铁索桥上,并宣称:“这是吃糌粑者(指西藏人)与吃大米者(汉族)之间的战争。” 反抗者要求经济自由和宗教自由,但是他们很快被大批开来的解放军镇压。新的“叛乱”反而使中共在1970年更快地推进公社化,以把西藏人都纳入政权的直接管制之下,从而最终消灭发生任何叛乱的隐患。达赖方面往往把1969年的藏人反抗视为五十年代西藏反抗的延续,二者的确有相通之处,但也有不同的性质。五十年代的西藏反抗,底层参与者在相当程度上是为西藏上层社会的利益而战,而1969年的反抗,他们已经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他们造反,是不愿意把已经属于自己的土地和牛羊交给公社,而那些土地和牛羊又是共产党从他们当年的主人手里夺过来分给他们的,所以他们的造反,并不等同于他们愿意回到1959年以前的西藏。当时受文化革命的冲击,各级政府与公检法机关瘫痪,也是“叛乱”得以滋生并扩大的原因之一。一些与文化革命有关联的“造反”行为或“派性”冲突,也被定性为“叛乱”,或由于当时处理不当而被激化到“叛乱”的地步。西藏军区阿里军分区1975年编的一份宣传材料上,有一篇表扬改则县中队“平叛”事迹的文章。其中所提到的“叛乱”,有的是提出“要三自一包”(指提倡自由经济和土地承包,是刘少奇和邓小平等中共务实派的纲领);有的是保被罢官的中共干部;还有的是成立“造反组织” 。中共自己后来也承认,对1969年的“叛乱”,定性和处理存在着严重的扩大化。西藏1959年的叛乱和1969年的再次叛乱,不仅使中共恼羞成怒,还加强了其处于阴谋包围的猜疑。当时的中国一方面面对西方阵营的“反华包围圈”,另一方面与苏联的关系处于敌对状态,一直在台湾积极准备“反攻大陆”的蒋介石也公开表示支持藏人的起义 。据后来一些被披露的证据表明,西藏的武装反抗的确受到一些国外势力暗中支持。那些支持不一定起了多少实际作用,却足以挑逗北京的对阴谋的夸张想象,为其对西藏实施血腥镇压提供理由,并使其下决心对西藏社会进行彻底的全盘改造。在这本书里,我不打算多谈“文化大革命”对西藏社会及人民的广泛迫害和诸多罪行。这方面的内容已经被谈了很多,还将有更多新的情况不断被揭发。我的侧重还是本章的主题,即革命除了是中共对西藏的一种暴政,是原教旨主义的疯狂,也一直是中共在西藏确立中国主权的一种手段。不错,在文化大革命中间,西藏也和整个中国一样,由政权进行的自上而下的理性控制失去了完整性,很多方面是被自下而上的群众力量所左右。然而,巩固中国在西藏的主权则是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从未间断。尤其在文革初期的群众风暴过后,中共重新实行自上而下的控制,这种意图在其所作所为中更是表现得十分清楚,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以汉人为主掌握西藏的政权;二是对西藏传统文化进行有组织、有系统的摧毁。1962年9月下旬,中共召开其重提阶级斗争的八届十中全会之后,在统战、民族、宗教领域重新向左转(某种程度也是对班禅《七万言书》的反弹),执行温和路线的民族事务领导人李维汉被免职,其“投降主义和修正主义路线”遭到批判。就是在那次会议上,提出了所谓“民族问题的实质是阶级问题”的论断,成为中共此后长期奉行的基本理论 。不是熟知中共话语的人,一般不容易理解所谓“民族问题的实质是阶级问题”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意义。正是这个理论,成功地使中共摆脱了其长期自我宣传的“民族自治”造成的束缚,成为中共扼杀其他少数民族之民族性的杀手锏。按照这种理论,民族是可以没有的(既然马克思说“工人无祖国”,何况民族),本质在于阶级区分。不管哪个民族,都分为革命阶级和反革命阶级。各民族的革命阶级全属于同一个阵营,而不应该被民族的不同所区分。各民族的反革命阶级也都是一丘之貉,一概是敌人。所以,在这种理论的前提下,闹民族性就是干扰阶级斗争,强调民族特点也是混淆了大是大非。在发生任何矛盾时,只能以阶级观点处理和解决,“亲不亲,阶级分”,而不能以民族分。按照这种理论的逻辑推导下去,也就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民族自治,选择领导干部也无需考虑民族成分,只要是革命干部,就可以领导各民族的革命群众。谁要是要求本民族干部担当本民族领导,那就是“狭隘民族主义”。既然都是同属一个阶级,以人口最多的汉族干部为主,充当各民族人民的领导,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以中国人掌握西藏的政权,这是确立中国对西藏确立主权的一个关键因素。尽管五十年代北京已经把军队派进西藏,使其在西藏的势力和影响力比过去历朝都大得多,但是因为它没有掌握西藏的政权,中国在西藏的主权也就并不巩固,1959年发生的“叛乱”证明了这一点。中共在“拉萨事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散旧政权,代之以绝对效忠于北京的政权。新政权之所以效忠北京,关键在于它的主要权力是由汉人掌握的。西藏的各级政权都派进了汉人,即使是最基层的乡级政权也不例外。到了文化大革命期间,这种情况发展到极至。当时的西藏最高权力机构──革命委员会,除了主任是汉人担任,在总共13个副主任当中,只有4个是藏人 。1973年《西藏日报》公布的西藏五个地区(包括拉萨市)中共党委委员的统计数字,藏族委员只占35。2% ;1975年,在西藏地区一级的领导干部内,藏族只占23% 。在中共政权中任职的藏人,其任免已经不是达赖和噶厦,而是中共,因此新的藏人官员对中共也是言听计从。尤其他们大都是过去的农奴,地位的改变已足以使他们满意,加上受教育程度较低,一般来讲,他们大部分只是汉人官员的附庸。如果中共仅限于以汉人把持西藏政权,那虽然是不合理的强权,但也许还可以视其为确立主权的所需要的手段。然而中共在西藏的作为远不止这些,它不仅要使西藏政权变成中国的附庸,而且要把西藏社会、文化、甚至人民都变成与中国一样。换句话说,不仅“一国两制”要废除,连“一国两文化”也是对中国主权的威胁,同样不能被容忍。难道那些“叛乱”分子不总是打着传统和宗教的旗号吗?他们用以裹胁西藏人民的不也都是那些东西吗?那么好,最彻底的方式,岂不就是将西藏的传统和宗教一股脑地统统消灭掉,让那些东西再也不起作用吗!为什么历史上的征服者往往对被征服民族采取“同化”政策,他们都明白这一点,只有消灭被征服民族的异质性,征服才能永久化。然而,强迫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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