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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将军镇-第39部分

小说: 将军镇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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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堆尖松开嘴之后,连气也不喘一口,只是直起腰,胜利地像个伢子一样“嗬嗬”地笑着,露出雪白的几乎没有缝隙的牙齿。那牙齿,人们说曾经咬断过八号铁丝。 

  这次用嘴叼麻包是下过赌注的,殷元中赢得了三十个拳头大的麦粑,两斤红烧猪肉,一斤烧酒。他一口气吞个精光,过后还喝下去整整一水瓢米汤。他常常跟人打这种赌,也常常赢。因而李八碗人说,他年岁不大,但过的年比别的年岁大的人多。李八碗人即使过年,也未必有他那样的口福。无法想象他那个坚硬硕大的铁铸一样的身体里蓄着多少力量。都说,要是把他装进棺材,再把棺材钉死,他也不要几下就能把棺材撑开的。这样的男人,难怪会让那种养尊处代又百无聊赖的女人着迷。 

  但殷元中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简单。 

  殷道严让殷元中担任李八碗农工商联合企业总公司的总经理,原是指望他给自己打下手的。殷元中也心甘情愿。当总经理,比当生产队长总要重要多了。殷元中做这个总经理做得很卖力。这个总公司的骨干企业江南制药厂建厂的全过程,他搬了个铺盖卷,日夜住在工棚里。他从不疲累,同他一起做事的累得晕倒了,他照旧雷厉风行。 

  殷元中对殷道严忠心耿耿。 

  殷道严对李八碗发展的贡献不消说是有决定性的。省、地、县各个渠道源源不断流到李八碗来的贷款,都是冲着殷道严的名字才来的。殷道严时常拍着酱赤的胸,说:不说别的,只我“殷道严”三个字,便是李八碗的银行。这话大家都认可。该纳税了,殷道严便跑一趟工商局,把那个到了纳税期的企业的名称更换一下,又让企业进了免税期。实在说不过去,殷道严便到上一级去找个领导划张条子,然后带了烟和酒到税务局,见人一份。又有领导的意见,又有殷道严所代表的农民群众的深情厚意,税务局便对乡镇企业给予了特殊的照顾。殷道严花了几万元就可以免掉上白好元的税。县里供电不足,到农忙季节,全县的电力都用来灌溉或排水,县委、县政府和县级机关都停了电,殷道严却让更高的领导出面给李八碗拉了专线,说李八碗这么多村办企业,永远是农忙……除了这类事,殷道严还要负责接待从中央到县,从省里到省外以至国外来视察、来采访、来学习的领导、记者和参观的人。他从不搭架子,始终保持乡村干部的朴实本色。无论中央领导还是幼儿的细伢子,他都全程陪同,热情周到。不像有的乡镇企业家,天生的根底浅薄,出名没有几天,就不晓得自己是吃几碗饭的了,连副总理要见都好像要看他脸色。李八碗于是益加声名远播。 

  殷元中凡事敬重殷道严,凡事都问过他才做。做过了,功劳都记到殷道严头上。一个工人入了团或入了党,一个人提了班、组长或车间主任,殷元中总要交待一句:记得,是殷书记看得起你。 

  殷元中从不反对殷道严作的任何决定。李八碗做屋,再怎样复杂的建筑,也是殷道严当设计师。面积、楼层,都由殷道严一个人说了算。他认为做屋根本就不需要工程师。造再高的楼,也跟造猪圈没有二样,不都是打地基、架梁、砌墙、上门窗么。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路?人家用十二公厘钢筋,我用二十公厘钢筋就是了。倒了、死了人,我负责!经他施工造出的楼倒真没有出过事,只是结构上有许多的不合理,许多拐弯抹角的地方无法利用;楼梯踏步高一层低一层,让人踩不准。材料上的浪费就更大,但因为劳力便宜,造价还是合算的。出名之后,他经常出去参加表彰会、庆功会、授奖会,见了许多世面,留心过许多建筑。看来看去,他还是觉得中国的庙最好看,连皇帝老子住的紫禁城都跟庙一样(关于紫禁城他还有更精彩的看法:他头回看到太和殿,里里外外转了几回,出来说,跟车八碗的牛棚差不多,也是四面见方,大屋顶,里面空荡荡的,尽是柱子。李八碗只没有金交椅就是)。李八碗新做的屋也便都做得像庙:围墙和屋顶都盖的是琉璃瓦,墙面都刷了土红。用水泥做了大柱子,做了飞檐翘角,刷上五颜六色的漆。屋里的走廊上,墙壁上,甚至屋顶上,请乡下漆匠斑斑斓斓地画满了“四郎探母”、“岳母刺字”、“桃园三结义”一类图画。多年后,这片建筑群使李八碗看上去像是用劣质材料和劣等工艺修复起来的一处规模宏大的宗教遗迹。建筑风格唯一有些不同的是江南制药厂。因为里面要安装制药设备,只有请城里的专业人员来设计。屋造出来,是城里通行的那种火柴盒型。殷道严很不满意,说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羹。车间是不能动了,他便坚决要求照他的想法改了厂门:把先前大门两边的两个平顶门房升到三层楼高,再在这两个门房上架起横梁,再在这横梁上做一个大门楼,再在门楼当中做一个三重檐四坡攒的尖亭子,亭子上有一个“宝顶”,“宝顶”中装进金银铜铁锡五金和稻麦粟吞粱五谷。除了“宝顶”里装五金和五谷是根据镇上艾老提供的老古话,其他都出于殷道严的建筑天才。 

  后来,殷道严到北京开会,会间安排代表参观新落成的西客站。殷道严见到客站主楼,并听到介绍,当场脱口叫出来:“我操,卵子个建筑家!”把同行的人吓了一大跳。幸好他用的是李八碗土话,没有人听懂。他这声叫喊,半是兴奋,半是愤慨。兴奋是因为他的建筑天才得到呼应认同;愤慨是因为他觉得这天才似乎被人剽窃抄袭了。听到为了增加支承那个小亭子的钢桁架,又增加了八千万元投资,殷道严更是自鸣得意。他那个门楼和小亭子花了还不到一百万元。他激动得完全忘记了北京西客站同李八碗江南制药厂之间的差别。 

  有城里来参观的人私下嘀咕,说李八碗这些穿西装带瓜皮帽的建筑散发出一股土财主的霉烂气味。这些闲话辗转传到殷道严耳朵里,他很不以为然:“想看洋派的?到外国去,这里是中国。”似乎说闲话的是卖国贼。 

  不过殷道严也有接受洋派意见的时候。李八碗村委会兼公司办公大楼照殷道严的风格建起之后,有人提出在大门口搞两个雕塑以表现乡镇企业的气魄。殷道严问,什么是“雕塑”?回答说就是庙门口的石狮子那样的东西。殷道严略略沉吟,说“要得”!让提建议的人又意外又惊喜。 

  殷道严的构思是:村委会和公司不是衙门,不要石狮子,可以做两只猫,一只白猫,一只黑猫,用来体现“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的伟大真理。没有这真理,也就没有乡镇企业,也就没有李八碗的今日。 

  殷道严这构思,把一个抽象的真理作了具体的表述,的确不同凡响。但是从城里请来设计的人却很为难:这样两只猫蹲在大门口,中国外国都不讨好。外国的习俗,认为黑猫不吉利;中国人又不喜欢这样的白猫……要弄成大门前的雕塑,猫就得放大,白猫一做大了,就成了白虎。白虎星正是煞星。而李八碗如今是常有中国人外国人来的地方。 

  殷道严听了很不耐烦,说就是你们读书人事多,你们做不做?不做我另找别人。就另外找了人,就用钢筋水泥做成了那一左一右两只比老虎还大的猫。临到快完工的时候,殷道严又有了新想法,让那两只猫爪子上都各抓住一只老鼠,表明李八碗的白猫黑猫都是好猫。 

  这雕塑落成之后,老董又组织了新闻界进行专题报道。热烈赞颂这雕塑表现出的不仅是殷道严的智慧,而且是中国农民的智慧。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等等。把这两只猫炒得很热,称之为“李八碗的灵魂”。 

  庆祝村委会兼总公司办公楼全部竣工落成的典礼上,殷元中的讲话是最有代表性的。他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殷道严,就没有新李八碗。殷书记为李八碗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大家都看到的。我向不讲假话,真要没有殷书记,李八碗有今日的气象?殷元中讲得很动情,声音有些哽咽。他自己也是因为殷道严才有今日的。江南制药厂投产那年过年,他在自己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副对联:吃水不忘挖井人,兴旺不忘村总支。村党总支书记是殷道严,“不忘村总支”电就是不忘殷道严。 

  殷元中这样做,一点不回避他跟殷道严是叔侄关系的事实。李八碗也并不因此难为他,反而觉得他是一个知好识歹,有孝敬之心的人。 

  倒是殷道严自己觉得,这一类的好话听得多了,好像总有些可疑——他到底是到了多疑的年纪——一个家门的人,要那么多礼信做什么?存了这份疑心,他果然就渐渐觉出来,殷元中在一口一个“殷书记”的同时,其实日盛一日地扩大了自己的影响。这小子,明曰树我,不知树谁人?他记起“文革”时的一句语录。 





  殷道严的猜疑不是一点根据没有。如今,知道小镇的人不多了,只知道李八碗。而“李八碗”意味的已经不是先前的蔬菜大队,而是农工商联合企业总公司。说“李八碗”,也就说的是这个在全国有了名气的乡镇企业。 

  而真正在这个企业捉绳捉墨的,是殷元中。 

  殷元中作为殷道严指定的下手,理所当然地主持总公司一切具体事务。尽管他事事都向殷道严请示报告,但殷道严听了,只能大眼瞪细眼,说:要得,你只管去办。并且立即就按下自己的手印,显得是他说了算数就是。这样,在管理上做主的其实就是殷元中。等到各样事情做起来,那些办事得力,又跟随殷元中一起吃苦的人,自然都论功劳、论能力分派到要紧的当口。这些人都眼殷元中,凡事也都死心塌地听他的。他就这样把整个企业像一架车子一样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没有他,别个哪把锁都打不开。时间一长,殷道严实际上只是一块招牌。他成天忙忙碌碌,实际上只是成了一个“老公关”。等到殷道严发现自己的权力有些架空,而是殷元中真正当了李八碗的家的时候,事情已经难以改变,要改变也一时无从下手了。 

  殷元中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的根基扎得很深。他在李八碗重用的,都是李姓人。这跟殷道严用他适成对照。殷道严用他,使李姓人觉得殷道严霸道,私心重;他用李姓人,使李姓人觉得“女婿是半边之于”,不把他当外人。 

  李八碗人有些怪,穷的时候,大家都安心。李芙蓉“节约三把米,打倒帝修反”的那年头,李八碗许多人饿出了水肿。但一旦有人借了米出去,还是极少讨还。如今李八碗的日子是好过多了。一个刚成年的份子进了公司办的厂做工,年收入再少都有几千块。除了几户没有男劳动力的,大都做了新屋。但大家心里却是反而不得熨帖了。 

  李八碗李姓的人开始后悔当初推了殷道严当书记。“李八碗真就死绝了人?让一个江北人称王称霸。”这念头先前也曾有过,但不如现今这样强烈。先前的李八碗无论怎样是共产党的天下,殷道严有什么做过了份,照样有人治他。如今的李八碗,是殷道严一个人的天下。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只晓得殷道严,再没有了李八碗。 

  那一年,一家中央新闻单位(准确说是这单位一位借了单位名义的记者)编一套介绍乡镇企业的丛书,说是全国只选了十个企业,别的还没资格入选。书名请领袖级的人物题写,序请各省的党政一把手写,也就是当代中国最高规格的丛书之一。李八碗有幸完列“十景”。殷道严让老董专程到省城去请了两位最出名的写家,让他们在将军山庄吃、住了一个月,写出了一本将近三十万字的书稿。书名是《李八碗史话》。稿子写出之后,两位写家要求殷道严及当地的领导班子审阅,确认事实,以证明他们不是胡编乱造。殷道严说,审个鸟,我把人找拢,你们念一遍,大家听了没有意见就行了。两位写家说,也行。 

  稿子差不多念了一整天。中午和晚上,都吃的是筵席,所有人都喝得酒气冲天。上、下午两个半天里,每次一开念,殷道严就鼾声如雷。其他人也都要不随着殷道严享神仙福,要不谈笑风生。弄得两位写手很尴尬,又不好不念。半下午,好不容易受刑似的硬着头皮念完了,殷道严也随之醒来,睁开眼睛突然提了个胡月兰式的问题: 

  “你们念了一天,念的是哪个的事?” 

  “关于殷道严同志的光荣业绩呀。” 

  两位写家都是书呆子型的人,来了一个月,还不能保证认出在李八碗究竟哪位是殷道严同志。 

  “不是说写李八碗村史的么?” 

  “殷道严同志是李八碗的带头人,殷道严同志的历史就是李八碗的村史。” 

  两位写家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故意跟他们过不去,显然是一个对殷道严怀了阴暗心理的人。便觉得自己不但有责任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有义务保护全国著名乡镇企业家的荣誉,便很严正地回答。 

  殷道严“嘿嘿”笑起来,说: 

  “那我说说意见。我看这文章,上面两点还行,蛮饱满,蛮突出。中间一块比较平,再下面一点,就有些毛糙……” 

  殷道严权威性的意见还没有讲完,先前东歪西倒的满屋子人已经精神大振,一片欢声。都懂了殷道严的意思,只两位写家不知所云,一本正经地辩白说他们写的传记是用的章回体,没有什么“两点、一点”之分。辩得众人更是快活。 

  殷道严见二位写家急了,便止住笑,安慰说: 

  “二位放心,我不会让二位重新写过的。我晓得二位写了一个月,手都磨起了茧,屁股都坐出了疮。二位把这个殷道严写得这样神,我要好好向这个殷道严学习。” 

  书送到北京,内容一字不改就印出来,只是书名改成了《殷道严大传》。题写书名的还真是一位中国有数的大人物。序言则是“专员”欣然请秘书写好,自己再三修定的。印刷时专门把他的签名制了版。第一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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