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心 作者:南倾(晋江2014.3.10完结)-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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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将她拥得更紧,沉默须臾,轻声叹道:“惜命与承宇大婚,林薄心中估计难过得很。承宇既是着人带信给林薄,应该是与这次婚事有关。这信迟不得,林薄性子刚烈,迟则易生变啊。”
苏鸾伸出双臂搂住他,眉目沉沉不作声。她想起了昨晚风陵在华清殿所言。
风陵说,惜命与云承宇大婚其实只是一个幌子,真实目的是神界要实施一个上古法术,这个法术可以将封印在锁妖塔内的妖王诛杀,彻底抹掉这个隐患。
风陵说,妖王一旦身死,他之前逃逸的两魄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风陵说,你知道吗?宁远就是妖王那两魄所化。
她猛地站起来,带翻木几上的紫砂茶具,茶水洒出,丝丝热气上腾,缓缓氤氲开来。她瞪圆了眼睛,厉声道,不可能。
风陵瞥她一眼,品了会茶,才慢悠悠地道,苏姑娘,不要急着否认嘛,你可以慢慢回想。宁远,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她依然瞪着风陵,但面上的血色却是一点点消失,瞳仁深处也不自主地轻颤。宁远是什么样的身份呢?宁远曾说,我从来不知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凭空就出现在这个世间,最后或许也会凭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她突然想起牛渚村时,那蛇妖胡三曾恭敬地称宁远为主人,而在提及宁远身份时,胡三却吞吞吐吐怎么都不肯说,还说若被人知晓宁远会有危险。
良久,她犹若失了重心般跌坐下,目光呆滞,喃喃道,怎么可能?
风陵又抿了口茶,道,若苏姑娘仍有疑问,本王倒是有一个办法。
她声音也发着颤,什么办法?
风陵说,你还记得那柄妖王断剑吗?那剑因被妖王佩戴日久,渐生出灵性,能识主护主,即使被他人握在掌中,也绝不会伤它的主人。只要用那断剑试验一下便可知宁远是否与妖王两魄有关。
指甲陷入掌心,她却丝毫察觉不到疼痛,极力驳道,那断剑现藏于墨隐之处,如果试验也需等回到墨隐方可。
风陵摇头笑道,苏姑娘此言差矣。一把剑断为二,本来就是两份。墨隐存有其一,而另一半恰好在本王手上。
说着他击掌三下,不多时便见侍卫捧一方朱红色剑匣步入,恭敬地将它置于她面前。风陵从龙椅上走下,缓步行来,说,苏姑娘,不打开看一下吗?
十指抚上剑匣的那刻,一向冷静自持的她竟然不由地哆嗦起来,费了好一番劲才打开它。血色断剑映入眼帘,剑身血腥之味犹存,随着剑匣的打开周围空气中也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断口处痕迹清晰,与之前的那柄断剑正是一体。
风陵一只手按上剑匣,将它推至她手边,笑容深不可测,他说,试验一下即可知本王所言是否为虚。
是否为虚……风陵的话语还残留在耳畔,苏鸾脸颊贴在宁远胸膛处,听着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迷离的目光渐渐清明,双臂收紧,她一字一句默念,宁远,我爱你。
宁远似知她心中所想,下巴轻轻蹭着她柔顺的乌发,明眸柔情似水。
不知过了多久,当从他怀中起身时,眼中所有异色已尽数收起,她又是那个冷静持重的清音谷大弟子苏鸾。纤手执起白玉杯,她笑意盈盈:“宁公子,小女子敬你一杯。”
宁远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却也并不多问。他不是喜欢寻根究底的人,若对方愿说,他会认真聆听,若对方不愿说,他不会多问一字。每个人都有保持沉默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所以,现在他笑道:“好,即是苏姑娘相敬,在下岂有不从之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她又斟上满满一杯:“为昨日的相识敬你一杯。”
宁远眼中宠溺的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她斟上第三杯:“为今日的相恋敬你一杯。”
宁远接过,又是一饮而尽。
……
她再次斟上一杯,眼中隐含泪光:“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随,再敬你一杯。”
宁远目光虽然已失却清明,却仍温柔不减,接过正欲饮尽,不料刚饮至一半,酒杯自手中跌落,伏于桌上,他彻底醉了。
她轻移莲步,俯身从背后搂住他,脸颊贴着他的侧脸,久久不愿离开。她笑了笑,眼中却是流出泪。她知道宁远不会拒绝她。宁远脾气好得出奇,他很少拒绝人,何谈拒绝她。所以她让他喝他便喝,她让他醉他便醉,不问缘由全心全意地相信她。
那柄断剑已然出匣,悬空立于宁远身侧,剑身微颤发出铮铮剑鸣,似乎正在为寻到主人而兴奋。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白色桌布上,晕出点点水花。她哽咽道:“宁远,宁远,我该怎么办?”
风陵说,若想救宁远,必须阻止惜命与云承宇的婚事。
风陵说,若想阻止惜命两人的婚事,必须启封锁妖塔,放出妖王。
风陵说,妖王出世,神界必不肯善罢甘休,所以你还需去做一件事情。
她失魂落魄,喃喃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为何要帮我和宁远?
风陵神色嘲讽,目光闪着冷意,他说,因为我不想神界那么得意。
将断剑收入匣中,她拭干脸上泪水,小心地搀起宁远,帮他脱去外袍和鞋袜,让他在床上躺好。在床沿轻轻坐下,她怔怔地审视他,清瘦的面容,俊朗的眉眼,微抿的薄唇,神态无论何时都是温和的,丝毫不含凌人之意。他的光芒,他的气质,一向温和而不刺眼,却可融化最冷的人心。
俯身细细吻着他,心却是一点点沉下去。她握住他靠在外侧的修长手掌,将脸颊缓缓贴上去,温柔而细致。她柔声低语,“宁远,我不会让你死的。以后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无论如何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魂飞魄散。”
夜明珠的光芒映照着红纱帐,一室红光如血。夜色自门外侵入,红与黑交织,血的热夜的冷,让人沉沦的时刻。
沉默良久,她缓缓站起,转身走向门外,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神色间唯余坚定与决绝。“我知道我极有可能做的是一件大错特错的事情,可是我怎么能放弃你?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活着,所以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拼上全部去争取。欠他们的由我来还,无论怎样的结局我都接受。我爱你,所以愿意倾尽所有拼上性命来保护你。”
夜色冷寒,光明与温暖退避。那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被浓重夜色吞噬,再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风雨欲来
林薄接到父王来信时,心下正略略惆怅,因为云承宇刚刚离开墨隐回了汤谷。虽然他说不几日就会回来,但她心里依然很不舍,人还未走她却已思念泛滥。
她自嘲地笑笑,这样可不行,承宇是个大活人,总不能天天把他拴在自己身边。她暗暗对自己道,林薄,你莫要得寸进尺。
打开那封信,她扫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当即向隐无忧告假,连东西都没收拾就急急跃上云头回了仙界。
父王在信中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仙界事务繁杂,希望她能回来代他主持一段时日。
她咬了咬唇,心中泛起酸楚之意。父王的身体自她从神界回来就一直欠安,再加上振兴仙界有诸多事情要做,日夜操劳,父王一年比一年衰老得厉害。自母后亡逝后,他又不肯再娶,平时要么处理政务,要么指点她修炼,空闲时间几乎没多少。
父王想要振兴仙界,想与神界平分秋色,再也不过仰人鼻息的生活。忆起诸多往事,林薄端坐于云头,神色黯然,那三百年的质子生活啊。现在她该以何种心情来回首呢?那骄横跋扈的团子少女,那温润如玉的俊美少年……
只是她现在已不再怨恨惜命,也终于在云承宇心目中占据一定地位,那么现在她的路将如何走下去,又将走向何方呢?以前她拼命努力只为追上云承宇的步伐,可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只为再不受惜命的侮辱,可以骄傲地站在她面前。这两个目标都已达到,她突然茫然不知所措。
一路走到今天,唯有振兴仙界这个目标还未达到。目标未达到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真的要像父王所期望的那样走下去吗?变强,不断变强,站在与诸神同等的高度俯视六界生灵,掌控他人命运。
林薄屈起双腿,双臂抱住膝盖,将脸埋在其中,感受着周围美好的静谧,心情却是一点点沉重。仰人鼻息的生活啊,眼前闪过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蛋,她的手握成拳不自主地收紧。变强,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吗?突然想起丛林之时云承宇的回答,“人活一世总是要有目标,有自己认可的意义存在。不要轻易为别人的行为左右,不然你就会失去自我,忘了初衷,最后所余下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你需明白自己要什么”。
她要什么呢?她要的很简单,她要父王平平安安,她要和所爱的人幸福美满地生活,快乐而温馨,静谧而美好。
剥落华阳仙姬的名头,林薄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女子,和世间许多女子一样,平凡的幸福就能让她很满足。这是惜命教会她的,这是那三百年质子生活教会她的。没有人可以高高在上,没有人应该高高在上,大家都是同样平等的存在。所以,简单的幸福即可,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装饰,和众人同样的幸福就很好,不需要特立独行刻意彰显。
夕阳西下,橙红的光芒染了半边天,有只海鸥扑闪着翅膀从远处掠过,身上落满霞光,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林薄抬起头,望着这晚霞美景怔怔发呆。许久,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是的,她笑了,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要什么,她似乎看到美好的未来在向她招手,距离仅在咫尺,只要她踏出一步就可触及。
“那只是幻象,海市蜃楼罢了。你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仙王神色冷肃,挥手打断她的话,“林儿,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我下达的命令你为何没有执行?”
“父王,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对他对视,神色间满是坚决,凄然道,“上次火焰山中我一念之差几乎害死他们,现在你又要我去解封锁妖塔,父王,你到底想做什么?妖王出世,六界浩劫再起,生灵涂炭,诸神众仙陨落,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父王,你的命令恕儿臣不能再执行。”
“好,好,不愧是我风陵教出的好女儿。”仙王怒极反笑,“你难道忘了自己的使命,肩上的责任了吗?你是华阳仙姬,仙界未来的王,担负着整个仙界的兴衰。”
“父王,振兴仙界是儿臣的责任所在,儿臣绝不敢推脱。但这和解封锁妖塔有何关系,和那野心勃勃的妖王有何关系?父王,那郢浦绝非善类,你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当年因轻信于他,仙界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她眼含热泪,苦苦劝说。她回了仙界才知道,父王身体并无大碍,而之所以这么急着召回她,是因为上次命令她没有执行。那命令即是,要她再去启封锁妖塔。
“本王不想再等下去,我要亲眼看到仙界的振兴,神界的衰亡。我风陵所受的痛楚耻辱,都要让神界一一偿还。郢浦镇压于锁妖塔中三万余年,妖界早已四分五裂,他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本王要好好利用这枚棋子,本王要为你母后报仇,本王要他们付出代价。”仙王展臂高呼,眼中疯狂充斥。
“父王,不,你疯了。”林薄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她转过身,踉跄地往外跑,“承宇,我要去找承宇,我要阻止你。”
身后骤然传来强大的吸力,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倒退回大殿。仙王神色冷厉,怒目而视,高声道:“你敢背叛我?!”
“不,儿臣不敢。”她摇着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泣道,“郢浦此人不可信,请父王顾及六界生灵,务要三思啊。”
仙王紧盯着她,目光渐为阴沉,半晌,大笑道:“知女莫如父,林儿,你当为父不知你的心思?什么六界生灵,你所在乎的不过是云承宇一人而已。”他几乎咬牙切齿道,“我不该放你去墨隐。云承宇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害得你还不够惨?不过是一张面皮而已,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林儿,你有必要反省自身。”
她膝行向前,扯住他的衣摆,流泪道:“父王,此事绝不可为。”
仙王面无表情,冷声道:“来人,带华阳仙姬下去反省。未想清楚前,她绝不可离开房间半步。”
房门一点点关闭,阳光被隔绝在外。她思绪很乱,有种不祥的预感,父王究竟要做什么?突然想起上次入锁妖塔,那妖王说“回去告诉风陵,说我郢浦在此等着他,他随时可以来践约”。践约,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约定?
不,她一定要阻止父王,那妖王绝不可放出。或许父王说得对,六界生灵不过是一个借口,她所在乎的只有云承宇一人。若那妖王重出,必定又是一场大战。承宇是东君太子,是现任司战上神玄黄之子,以他的实力说不定将来还要继任司战上神一职。如果战事再起,他定是要披甲上战场。
上次六界之战,无数法力高强的神兵仙将亡逝,就连六界最强者容与上神都差点陨落。她不能让承宇有危险,她不能让战事重起,她要阻止父王的疯狂举动。
然而如何阻止呢?她心中乱成一团,毫无法子可想。拍拍脑门,她对自己说,林薄,要冷静,办法总会有的,林薄,一定要冷静。
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紊乱的心绪终于平静下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出去,困在这里一切都枉然。怎么出去呢?用计谋是不行的,知女莫如父,父王能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若是第一次未能成功,父王定会加强对他的看管,到时再想逃出去难上加难。
所以,她务必要一次成功。
用计不行,那就只好硬闯了。但硬闯也需要时机,必须先安安静静地呆上些时日,等外面守卫与父王放松警惕时,她再一举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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