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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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缜笑道:“暂饮两杯无妨。”戚继光也不勉强,便笑道:“就喝两杯。”三人坐下,酒过一巡,戚继光道:“不满兄弟,昨夜四更时,为兄才被提出大牢。谁想赶到城头,便是一场恶战,至今纵然胜了,也是稀里糊涂,不知何以有此咄咄怪事。”
陆渐,谷缜对视一眼,心中暗笑,却不说透。
“是了。”戚继光目视陆渐道:“兄弟你何时从了军,还做了军官?”陆渐一呆,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支吾道:“不满大哥,我并未从军,那身军服,却是买来的。”
戚继光吃了一惊,拈须不语。谷缜不料陆渐如此老实,引得戚继光生疑,忙岔开话题,笑道:“戚兄,汪直那厮可曾捉住?”
戚继光叹了口气,流露遗憾之色,说道:“那厮和是了得,带了一小股悍贼,拼死窜出城了。”
陆渐,谷缜听得这话,脸上顿无血色。戚继光还不觉有异,再饮一杯,起身笑道:“无论身份如何,兄弟你今日功劳殊大,不如随为兄去见督宪,求个出身,立功军中,也胜过你漂泊江湖,老死乡里了。”
陆渐心乱如麻,脱口道:“大哥,我,我不能随你去了。”戚继光怪道:“这是为何?”
陆渐有苦难言,只得道:“小弟,小弟有些要事,立马就要出城。”戚继光盯着他,神色间大为疑惑。谷缜叹了口气,说道:“戚兄勿怪,那事确然紧急,还忘戚兄见谅。”
戚继光久经世事,瞧出二人大有苦衷,当下也不多问,微微一笑,道:“无妨,来日方长,你先办事,下回见面,你我再叙不迟。”说罢与陆渐双手一握,洒然去了。
陆渐目送戚继光下楼,便与谷缜向栈里支了盘缠衣服,又要了两匹马,出了客栈,直奔城外。
不想战事方歇,官军搜捕倭寇余孽,城门许久不开。挨到正午时分,始才出城。郊野晴翠方好,雀鹤飞鸣,牯牛饮水,牧童吹笛,两人回望城郭,数日间种种遇合,与眼前景象一比,真如大梦一般。
谷缜料得汪直必然窜入东海,向东追了十理,却又听说辰未时分,倭寇官军在附近激战一场,倭寇败走,不知所踪。但后又听说,沿海有大队官军拦路,焚毁一概大小船只,倭寇残部无法入海,向西退去了。
谷缜道:“沈瘸子倒有先见之明,早早断了海路。倭寇离了海,威风可要折半。”
两人打马向西,一路上全无头绪。行不多时,二人马力渐乏,双双喷吐星沫,喘如雷鸣,眼瞧着慢了下来。谷缜本就烦闷,不由道:“这掌柜该死,竟然敢给我两匹驽马,将来回了南京,管叫他脱了一层皮。”
陆渐听得不忍,说道:“这世上总是少好马,驽马多。那位掌柜仓促间寻不着好马,也是有的。”眼见远处山复水绕,绿树环村,便到村边溪流饮马,将养马力。
谷缜也只得下马,恨恨来到溪边,说道:“你所不知,我手下那帮猢狲,个个难制,这几年在牢中,许多人事我尽都荒废了,我若不对他们凶狠,不能驾奴。”
陆渐叹道:“你的事若不伤天害理,我便不管多,若不然,这朋友做不成。”谷缜目光闪动,忽然笑道:“那你说说,什么叫天理?”陆渐道:“不欺弱小,就是天理。”
谷缜道:“这个弱小却如何看待。弱小好人,欺负了自然不好,弱小坏人,欺负一下也不无不可。 陆渐你知道吗?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
陆渐道:“哪四大?”谷缜道:“第一好酒,本人无酒不欢;第二好双陆;第三吗,却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只是这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传出去,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我便死了。。。。。。。。。”
陆渐忍俊不禁,问道:“第四呢?”谷缜道:“便是恶人,其人越奸恶,我越是喜欢。“陆渐道:“奇了。”
“你有所不知。”谷缜道:“这恶人乃是天下间最好玩的。小猫小狗,纵然惹人喜欢,却是无知蠢物,玩弄久了,难免无聊:至于好人,一则十分稀少,二则婆婆妈妈,心吃手软,戏弄起来,不但于心有愧,而且无乐趣。。。。。。”陆渐瞧着谷缜,心中疑云大起:“这话倒似饶着弯在骂我了?” 却听谷缜续道:“所以说,唯有大奸大恶之徒,没脸没皮,没心没肝,不但智计过人,而且性情坚忍,与之争斗,好似龙颔探珠,火中取栗,兴味无穷,大有奇趣。只可惜,这世间大恶之人少之又少,小恶之人多如牛毛,一时遇不上大恶之人,只好拣些小恶人欺负欺负,消闷解乏,也是好事。”陆渐听了,回想起自己平生所遇的奸恶之徒,无不与谷缜所言暗合,只不过自己应付起来,一向辛苦,吃亏不少,既谈不上什么兴趣,更无消闷解乏之功效。故而恶人这种“玩意儿”,也只有谷缜消受得了。谷缜说了一通,眼看溪水清莹照人,俯身欲饮,不料忽然射来一块石头,激得水花四崩;溅了他满身。谷缜大怒抬起头,却见一个少女白衣胜雪,碧环金叉,背着青绸包裹,俏生生的立在对岸。
陆渐也吃了一惊,失声道:“阿晴。。。。。。。”姚晴白了他一眼,向着谷缜道:“不知所谓,胡吹大气,你说你最爱欺负恶人,如今又怎么说呢?“
谷缜道:“算我被大美人欺负了,如今衣服湿了,切容鄙人一晒。”说罢作势宽衣接带,姚晴怒道:“姓谷的,你甩流氓。”
谷缜道:“没天理了,连晒衣服都不许?”姚晴蛮横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谷缜笑笑,忽地扯了扯耳朵,又蹲下来在沙滩写了一个大大的“为”字,两人方觉得奇怪,却见她掬起一捧水,浇向姚晴。谷缜笑道:“哎呀呀,本领不济,报不了仇呢?”姚晴冷然哼了一声。“阿晴。”陆渐忍不住问道,“你合适来的” 姚晴淡然道:“你不情愿我来么?” 陆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说情愿吧,未免有些羞涩,若说不情愿,却又违背本心了。
谷缜瞧出他的窘迫;笑道:〃哪里话;他一百个情愿;昨晚我听他说梦话;没口子叫〃阿晴;阿晴〃!〃
陆渐面涨通红;急道:〃你;你。。。。。。。〃谷缜道:〃我也晓得;听人说梦话是不对;但你叫声太响;我便不想听;那也难了。〃陆渐指着谷缜道:〃你。。。。。。〃谷缜道:〃我都听见了;你赖也赖不脱的。〃
他快嘴快舌;陆渐遮拦不住;端的气结。姚晴看了二人一阵;轻哼道:〃陆渐;我这次来;是因为想起一件事物忘了还与你。〃陆渐道:〃鱼和尚的舍利子?〃姚晴摇头道:〃那舍利丢了。〃
陆渐知道丑奴儿是姚晴后;本想讨回舍利;谁知姚晴始终不提此事。陆渐左思右想;也不敢开口;平白惹她不快。此时一听;只急得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怎么弄丢了?〃
“你叫什么?”姚晴白了他一眼,道:“谁叫你就交该我的?才交给我,凤君侯便来了,我身上的东西全被他搜去了,又有什么法子?后来凭仙碧向他讨来画来,谁知一时喜欢,却忘了讨还舍利,你那时也在,怎么就不提醒我了?”她说的振振有词,仿佛丢了舍利,反而是陆渐的不对。陆渐心乱如麻,呆呆怔怔,出声不得。
”妙呀,妙呀!”谷缜忽地拍手大笑,“从昨自今,足有一夜,古人过目不忘,大美人一夜全忘了,比起古人,也算各有千秋。”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然道:“臭狐狸,本姑娘说正经话,谁跟你插科打诨?”
“我也说正经话。”谷缜道,“你当时忘了,事后怎么不想起?但你就是不说,借此栓住陆渐,让他去惹左飞卿,拼个同归于尽。”
“那你呢?”姚晴寒声道,“你千方百计哄骗陆渐,为你捉这个捉那个,出生入死,你又安的什么心?”话音方落,忽见陆渐叹了口气,转身便走,姚谷二人齐声道:“你道哪里去?”
(沧海11完)
攻守(续)
陆渐苦笑道:“鱼和尚大师对我恩重如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讨回他的舍利。”
谷缜皱眉道:“你要找风君候?”陆渐点头。谷缜见他神色绝决,不由叹道:“罢了,你要去,我陪着你便是。”
姚晴冷笑道:“你不要假惺惺装好人,风君候在哪儿,你知道么?”谷缜道:“莫非你又知道了?”姚晴道:“蠢材,我不去找他,他不会来找我么?”
陆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祖师画像在你这儿,风君候早晚来寻。姚晴点头道:“这次你还算不笨。”
谷缜笑道:“我也明白了,总而言之,你机关算尽,就是要咱们做你的马弁,闲来牵马坠镫,忙来挡灾卖命。”姚晴啐道:“你若不想做,大可滚蛋,本姑娘才不希罕。”
谷缜心道:“从来都是我牵别人的鼻子,这次却被这小娘皮牵了鼻子,实在可气。”他心里暗骂,脸上却嘻嘻笑道:“哪里话,旅途寂寞,有个美娇娘陪说陪笑,也算是赏心乐事。”
陆渐见姚晴俏脸发白,杏眼喷火,只怕两人闹将起来,无法收拾,忙道:“闲别吵嘴,咱们下一步有何打算?难道说,坐在这儿等风君候来?”
谷缜摇头道:“取回舍利并非急务,能否捉住汪直,却关乎你我生死。”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么?”姚晴冷笑道:“让他做打手,了私怨,才是你的本意。”谷缜笑道:“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是半斤八两,一路货色,很好很好,这就叫做志同道合。”姚晴双颊又是一红,啐道:“志你个大头鬼!”谷缜大笑。
陆渐沉吟一阵,忽道:“汪直的事并非谷缜的私怨,于我也有莫大牵连,啊晴,你肯和我们一块儿去么?”
姚晴望着溪中斑斓卵石,寂然不语。谷缜对她的心事洞若观火,不觉失笑,叹道:“老兄,你又迂了。这话何必问?舍利是她弄丢的,冤有头债有主,讨还之事,自也落在她身上。她若不去,绑也要绑去的。”
姚晴眼中生寒,喝道:“你敢来绑我试试?”谷缜双手一摊,笑道:“舍利是你丢的,却不假吧?”姚晴轻哼一声,转身从身旁的树林里抽出一匹大青马来,翻身坐上,趟过小溪,忽地甩开马鞭,刷地抽中谷缜左颊。
谷缜脸上多了一道淤痕,吃疼怒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姚晴呸了一声,“你才是小人呢,连骂我一句,也不敢光明正大。”谷缜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我什么时候不够光明正大了?”
“当我不知道么?”姚晴道:“你先扯耳朵,这个耳取其谐音,应为尔汝之尔,其后又在沙上写了个为字,连起来就是尔为,再后来捧水泼我这个妇道人家,这就叫做泼妇吧。首尾相连,不就是尔为泼妇吗?”
陆渐见二人费劲心思,尽争这些闲气,只觉好笑。谷缜却不大自在,心忖这小娘儿们不似想象中那般好欺,日后须得小心应付,方能不落下风。“
……(本卷结束) ……
第12卷
战书1
三人各怀心思,乘马西行,一路无话,偶遇一农夫,询问之下,方知不久之前,有许多官兵追着一伙客商向北去了。谷缜大喜,打马西进,沿途不时瞧见尸首,有官兵装束,亦有客商装束,所谓客商,布衣下却藏着鱼鳞软甲。想是这群倭寇拌作百姓,欲要蒙混过关,却被官兵觉察,追战至此。谷缜仔细查看尸首,不见汪直,心中大石才算稍稍落地。
又追十余里,忽听道边山谷中传来喊杀之声。三人下了马。奔上左边山头,一眼望去,只见数百官兵围着十多个“客商”苦斗,官兵是沈舟虚遣来的精锐,胆艺俱高,进退有期,倭寇以寡敌众,渐觉不支。
斗不多时,忽听阵中一阵吼叫,竟是残余倭寇眼见突围无望,纷纷调转倭刀,切腹自杀。谷缜大叫其苦,悲愤之余,忽又见两人并未自残,奋力冲破重围,向这方向死命奔来。
二寇方才突围,陆渐便即认出,二人不是别人,一为樊玉谦,一是铜瓜锤,铜瓜锤血染衣衫,双脚拖地,全赖樊玉谦搀扶,方能行走。
两员明将紧追不舍,忽而赶上,挺枪便刺,樊玉谦却如脑后生眼,回身一枪,搭在两枪之上,二将户口倏热,长枪坠地,樊玉谦大喝一声,长枪挺出,二将满眼寒光点点,红缨乱飞,只吓得魂不附体,身子后仰,咕碌碌滚下山去。
陆渐见樊玉谦本可刺死二将,枪到半途,却有放生之意,不觉心中怪呀:“这人似乎不是嗜杀之辈。”一念至此,见他逼近,也不阻拦。
樊玉谦且战且走,须臾越过山头,钻入一片树林。官兵自持人多,也挥舞刀枪,向山上赶来。
谷缜微一沉吟,靠近姚晴,低语几声。姚晴秀眉为颦,摇了摇头,谷缜又说两句,姚晴面露讶色,瞧了陆渐一眼,神色迷惑,电了点头。
众官兵快步如飞,一路赶来。不想才到山头,当先几人脚下一拌,跌倒在地,须臾见,粗大藤蔓一涌而出,将那几人缠得有如粽子一般。后方官兵见次怪事,无不骇异,先是后退两步,继而纵上前来,挥刀乱砍。不料砍而复生,越砍越多,砍藤之人却被藤蔓缠住,只惊得哇哇乱叫。
倏尔间,众人眼前一花,多了一名角色女子,衣衫胜雪,广袖飞举,秀目澈似秋水,娇靥白如凝脂,通身若有淡淡光华。
如此丽人,众官兵从所未见,不觉意乱神迷。恍惚间,只见那女子樱口未启,忽有语声传来:“吾乃本善女鬼,尔等范我山林,亵渎胜景,限尔等速速离开,违者横死。”
她姿容曼妙,语声却低沉如男子,众官兵正觉奇怪,忽又听见一阵怪笑,那笑声凄厉万端,似男非女,似从这女子身上发出,却又似在她身后,渐渐忽东忽西,忽远忽进,缭绕山中,盘旋不去。
饶是一众将官深经白战,也不由毛骨悚然,心跳如雷,忽听见笑声倏歇,白衣女鬼高叫一声:“还不肯走,那就死吧!”说着素手轻挥,地下又生出一根长藤,向众人卷来。霎时间,众官兵唬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叫,转身便逃。
地上被缚官兵动弹不得,早已吓得半死不活,忽又听那女鬼说道:“滚吧。”再一回手,藤蔓化为烟尘,众人一得自由,连滚带帕,只管逃命去了。
那女鬼目视官兵去远,蓦地素面一沉,喝道:“臭狐狸,滚出来。”声音一反低沉嘶哑,脆如黄鹂,嫩如雏莺。
只听得嘻嘻一笑,谷缜从草丛中钻将出来,击掌道:“大美人天生就是做戏的坯子,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