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长城 作者:[英] 阿拉斯泰尔·雷诺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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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张处于火星地底下的营地的地图。联盟怀疑的没错,网阵的人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往下挖深了很多,也向外扩展了很多,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还要深还要广。
卡拉文想用心记下脑袋里所看到的,但他所知道的时下的形势比潜意识更快更强烈地告诉他自己一个事实:他可能永远都看不到火卫二了。
“你脑袋里的机器人已经找到了和视觉神经的接口了。”戈莲娜说,“这是实现灵交的第一步。现在只要回想一下我带你走过的地方——忘掉一些都没关系,你能看懂机器绘制的编码图像。”
“快说你们不是早有预谋,戈莲娜。说你们没有打算一有机会就把机器弄进我的脑袋。”
“没有,我们原本没打算这么做。可我也不准备因为你害怕就不救你的命。”
图像变得复杂起来。管道里出现了光点,数目不断增多,有些还缓慢地移动。
“那是什么?”
“你所看到的是每个网阵人所处的位置。”戈莲娜说,“他们和你想像的一样多吗?”
卡拉文估计现在整个复杂的地图中光点的数目不到七十个。他搜寻着,想找到可能是站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所代表的一团光点。
对了,那儿,大约有二十多个明亮的光点,和一个稍微有些黯淡的光团。那肯定是自己。越靠近地面,管道和光点就越少。攻击可能毁坏了大半的管道,也可能戈莲娜故意封闭了入口。
“其他人在哪儿?孩子们又到哪里去了呢?”
“大多数的孩子已经走了。”顿了一下,她又开口说,“卡拉文,你认为我们用灵交把他们集体转移了,这个猜测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惟一的逃路了。”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每个光点都由一丝光线联结。网阵巢穴的布局在不断变幻,就像在看万花筒。偶尔整个网阵会变成一个变幻莫测的曼荼罗①对称图形,但顷刻之间又变换成另外一种图案。
速度如此之快,快得卡拉文不能肯定。他观察了戈莲娜的光点,发现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和网阵其他人交流——即使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
【①一种印度教和佛教所用到的帮助禅定的象征宇宙的几何图形。】
现在,图像的中心又出现了一个很亮的东西,像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在它的亮光下,闪亮的网阵巢穴地图也更加苍白,几乎都有些透明了。
“网阵在思考。”戈莲娜说,“这个大的光亮代表所有人,灵互的统一点。仔细看吧。”
他仔细看了。那白色的光亮——比卡拉文能想像到的更美丽,更妩媚——朝一个光点,代表他的光点发射出一根射线。同时它自身也在不断扩大,靠近卡拉文。
“你精神上的新建筑已经接近成熟了。”戈莲娜说,“当那根射线触碰到你的时候,你将拥有与我们部分结合的体验。也许是和你自己,尼维。”
她不需要说这些话。当那光亮一寸一寸地接近他,吞噬了他的光团时,她的身形已经牢牢地固定在栏杆上了。
“我应该为这个恨你。”卡拉文说。
“为什么不?人们总是比较轻易地选择仇恨。”
“因为……”
因为现在恨不恨她都一样,已经无法挽回了。他过去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他朝戈莲娜伸出手,想找个依靠,来抵抗即将到来的打击。
戈莲娜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几乎是同时卡拉文知道了灵交的某些东西。这让他很不安,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觉得痛苦,而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完完全全崭新的。他现在的思考方式和一百万分之一秒前的迥然不同。
然后,卡拉文试着去想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他发现没有言语能完成这个任务。这没什么好吃惊的,语言在进化中具备了传达概念的本领,却对单一或一堆的拓扑结构的图像①无能无力。但是如果他表达不出新体验的本质,至少也可以用隐喻的方法简单说说它最主要的特性:就好像他站在海边,被一波比他还高的海浪卷入海中。有一会儿,他努力蹬着腿,试图浮出水面,试着把肺里的水给弄出来。没有所谓的水面。上下左右都是吞噬了他的水。他只能放弃努力。这种难受的时刻一过,它不再让人觉得陌生而害怕,变得能让人适应了,每一个小细节都很舒适。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自己瞥见的不过是戈莲娜时刻感受的东西的一个影子而已。
【①不受形状大小变化影响的几何图形。】
“好了。”戈莲娜说,“现在只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灵交网络消失了,好似显灵的上帝正在慢慢消失。他只剩下普通的五感,不再和其他人有直接的交流。他的心智猛然回到正常状态。
“你没事吧,卡拉文?”
“没有……”他嘴巴发干,“我想我没事。”
“看看你周围。”
他照做了。
房间里完全变了样。里面的每个人也是。
感到有点眩晕的卡拉文走进光里。原先的灰色墙壁上隐约出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迷人图案,好像一座突然被施了魔法的黑森林。信息悬挂在空中,命令符号和图表还有数字聚集在伤员病床的周围,冉冉升空,如同精美的霓虹花纹优雅地在空中飞舞。
当他走近命令符号,它们如同一群具有智能的鱼一样飞快地闪开,像是在嘲笑他。有时它们似乎在唱歌,一种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气味钻进了卡拉文的鼻孑L。
“现在你能感知到事物了。”戈莲娜说,“但是你对它们一无所知。你可能需要接受数年的教育,或者更高级的神经系统机器,以建立感知层。我们不用动脑子就能辨认卅这些东西。”
戈莲娜现在的装束也大不一样了。他还能看到那件灰色外套的模糊的影子,被一圈翻腾着的光浪包围着,而光圈的边缘又融进了布尔逻辑①。那些命令符号在她的头发里如精灵般翩翩起舞。他还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她与其他网阵人的思想联结。
【①布尔逻辑,对二进制进行的一系列符号运算。这些运算包括与、或、非和异等,可由硬件或计算机完成。】
她有着一种超脱了人类的美丽。
“你说还有更糟的事情。”卡拉文说,“现在你准备好给我看了吗?”
第九章
她带着他穿过被遗弃的幼儿园——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一地的机械动物——再次来到菲尔卡的房间。
菲尔卡是惟一一个留在幼儿园里的孩子。
卡拉文看到菲尔卡之后,就被她弄得心神不宁,但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又说不上来。那毫无目的可言的行为中所包含的某种东西,让她心无旁骛,好像这里所有生物的命运全靠她打游戏的结果来决定。菲尔卡以及她周围的环境和他上次看到的没什么不同。房间简朴得让人窒息。菲尔卡看起来也没变。从各方面看,从上次碰面到现在,房间里的时间好像并没有流逝;而那些刚刚开始的战争啊,针对网阵发动的阴谋攻击啊,甚至即将到来的更激烈的战斗,似乎也都只是他人在噩梦中虚构出来的东西;好像没什么能吸引菲尔卡的注意,让她停下手中的活儿。
她所干的活儿让卡拉文油然升起一股敬畏之情。
之前,他看到的是这女孩的手在她自己面前奇怪地挥舞着。而现在,他脑袋里的机器揭开这个谜团,他知道了这是因为什么。一圈东西把菲尔卡围困在当中,是火星长城!像幽灵一般缩小了的火星长城。
她的手指在上面动来动去。
这肯定不是一个按比例缩小的图像,卡拉文知道。这个长城的高度比直径的长度要大得多,外表也和真正的长城不一样,不是近乎透明的薄膜,而是有点像被划花了的玻璃表面。那些划花的地方是一些复杂而奇特的点和线,越到下面越小,变成了一段段的不规则的鳞状花纹,再往下就是卡拉文肉眼无法辨别出形状的黑色小点。这些花纹不是固定的,而且在移动的同时还在变颜色,菲尔卡的手随着它们的变化而做出不同的动作。卡拉文现在可以看到这种对应是相当吻合的。似乎颜色的变化代表着长城的内部哪里地方出现了问题,而只要触摸一下,触感界面的代码就把命令传达了下去。这样菲尔卡就能通过调整花纹来阻止和压制住问题的蔓延。
“我不明白。”卡拉文说,“我以为我们已经破坏了长城,摧毁了它的系统。”
“不。”戈莲娜说,“你们只不过损坏了它。但长城的确不能再扩大,不能启动自我修复功能……但是你们真的没有杀死她。”
他突然意识到桑德拉·弗伊猜到了这个。她曾经对它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惊讶万分。
戈莲娜为他解答了剩下的疑问:他们是如何艰难地深入蠕虫聚集地以下的地底,铺设光缆,建立营地到长城之间的控制线路——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我们在无智能计算机①上运行一些软件,稳定了长城的降级②。”她说,“但是菲尔卡出生后,我们发现她能像计算机一样做好这个工作,从某些角度来讲比电脑都还棒。实际上,她好像还能让长城再度扩大。似乎她在长城里找到了……”戈莲娜拖长了音调,然后说,“我想说‘朋友’。”
【①不具备智能,不带可编程内存,缺少微型计算机相应“智能”设备的计算机。】
【②计算机在其存储器或周边设备不能使用时继续运转的状态。】
“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长城只是个机器啊。这意味着菲尔卡一旦认识到自己是人……那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一个孤独的人,就这样。”卡拉文仔细看了看女孩的手,“她的动作似乎比上次快了些。常常这样吗?”
“我说过,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她现在是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努力,好让长城不至于崩溃。”
“沃伦一定也攻击了长城。”卡拉文说,“每次讨论起攻打你们,他们总是要提出击垮长城的可能性。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然后他又专注地看着菲尔卡。他觉得女孩的动作甚至比他刚进房间时的还要快了,也许这只是错觉。“你认为她会还能坚持多久?”
“不会太久。”戈莲娜回答说,“事实上,我觉得她已经撑不住了。”
她说得对。
现在他凑近了长城,看见长城的上层已经不是应有的标准圆形,还出现了裂缝。菲尔卡的手马上忙于修复这些裂痕,指示残破不全的系统将能量和原材料输入到这些出现紧急情况的地方。
卡拉文知道菲尔卡的远程控制能力好得近乎完美。在长城内部有一套输送管道网,这些管道大的有几米,小的只有几微米,每一根内都有无数个微型修补机器。菲尔卡为这些机器选择目的地,她的手也在为需要修补的地方和地底的工厂建立通道,以便工厂生产出的符合需要的机器能到达正确的位置。
十多年来,戈莲娜说,菲尔卡一直坐在这里,不让长城崩溃。但这些年里,她的对手不过是自然的风化和偶尔出现的毁坏。可现在敌人变了,变成在攻击长城的人类。这是一场她永远都无法赢的战争。
菲尔卡又加快速度了,而且手忙脚乱起来。她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眼睛在快速地转动,一下子看这儿,一下子又看那里,让人感到了她内心的恐慌。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最深的裂缝已经贯穿了四分之一个长城。裂缝太宽了,没法修复。长城开始从裂缝处崩溃。几百立方米的大气呼啸着穿过裂口。压力开始下降,开始的时候不会很快,因为在长城最上面的空气和火星大气差不多稀薄。可那只是刚开始……
“我们得再往地下走。”卡拉文说,“一旦长城垮掉,如果我们还待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逃生的机会就小得可怜。这将是历史上最狂暴的一次龙卷风。”
“你哥哥会怎么做?用核武器摧毁我们吗?”
“不,我不这么想。他想要控制你们藏起来的每一项科学技术。他会耐心地等待沙尘暴平息下来,然后派出比你们见过的还要多得多的军队,对营地来个彻底的地毯式搜查。你们绝对抵抗不了,戈莲娜。运气好的话,你们还能成为俘虏,活下来。”
“不会有任何人成为俘虏。”戈莲娜说。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集体自杀也不是我们的计划。那也没必要。在你哥哥到这里之前,早就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卡拉文想到了外面的蠕虫,要安全地经过它们的地盘寻找求生之路的希望是多么的渺茫啊。
“蠕虫的洞穴下有条秘密通道,是吗?我真希望你不是开玩笑。”
“我是非常严肃地谈论这个话题。”戈莲娜正色说,“你说对了,是有条秘密通道。那些孩子们已经离开。但是不经过蠕虫之地。”
“那么又是哪儿呢?”
“非常远的地方。”
第十章
当他们再次经过医护区,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长脖子的机器人还在耐心地等待伤员的再度来临。他们把菲尔卡留下了,让她继续照看火星长城。她的手疯狂地挥动,尽力延缓长城的倒塌。卡拉文曾想让她跟他们一起走,当戈莲娜却告诉他这是在浪费时间。要是她和长城分开了,会死得更快。
“你不明白。”戈莲娜说,“你在她这件事上太感情用事了。在她的世界里,维护长城的生命是惟一一件重要的事情,比你或我认为的所谓人性的东西,比如爱,痛苦,甚至死亡这些都还要重要。”
“那么,如果长城死了,她会怎么样?”
“她的生命就结束了。”戈莲娜说。
他极不情愿地离开了她,嘴巴里满是羞愧的苦涩。理性一点,这是有道理的——没有菲尔卡长城会加速自身的崩溃,这样的话他们活命的机会就要小得多,但这苦命的孩子就会没命。他们得躲在地下多深的地方,才能不被大气逃逸时所产生的吸力吸走?这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们往下走,所经过的地方和卡拉文以前所看到的一样灰暗而冰冷。墙壁里没有埋入内视发生器,所以不能为戈莲娜植入他脑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