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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部分

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三辑)-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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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不愿身处此境,但总算有时间可以交谈了。
  我们把帐篷连在一起,呈扁平的十字架形。中心部分极小,约两平方英尺,我们就在这个公共场所里煮汤、交谈。其余的空间也不大,仅够我们放下睡袋,然后大家蜷成一团,各自缩进自己的睡袋里睡觉。
  在倒悬的冰柱下我们砍出的平台不够大,也不平稳。我睡在一个下坡处,头比脚高。这个角度说平也平,说陡也陡。平得能让我打打瞌睡,但又陡得让我时不时猛然惊起,懵懵懂懂以为自己正滑向深渊,忙不迭伸手抓冰镐。其实我的冰镐不在手边,而是和其他冰镐一起插在雪和坚硬的冰上,镐把上缠有蛛丝绳,和帐篷系在一起。为了固定帐篷,冰镐上的蛛丝绳足有一百英尺长,兜兜转转,绕着帐篷缠了几圈。为了让我们在这个小小的冰架上住稳当,还多用了十二个起固定作用的冰锥。
  其实这样做起不到任何作用。如果冰柱真的塌下来,如果山脊移动,如果狂风执意要卷走所有的绳子、冰镐和冰锥并吹翻帐篷,那我们和虫子就都得从山顶上滚下去。
  当然,我们睡觉的时间很充裕。保罗带了一本平装书和一些杂志,这本书里有约十二个故事。我们偶尔传阅书和杂志,连卡也和我们一起轮流阅读。
  第一天,我们谈得不多。在狂风的咆哮声里,在冰雹样的雪粒猛烈拍打帐篷的噼里啪啦声里,大家说话都很费劲,得尽量提高音量。最后我们连睡觉都厌倦了,只好试着交谈。第一天谈论的话题大多是登山和登山技巧:回顾我们的登山路线,列举出我们一旦过了Z形山,上到金字塔峰顶底部的雪丘就直接冲顶的利与弊。加里主张不管怎么样都直接冲顶,完成攀登,保罗却力主谨慎行事,他提议横向攀登到阿布鲁齐山脊,因为那里已经有很多人攀登过了。卡纳卡拉德斯和我在一边听着。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们开始询问虫子一些有关个人的问题。
  暴风雪的第二个下午。“这么说你来自亚尔德巴朗星系①,”保罗问道,“你到地球来花了多长时间?”
  【①金牛座上最亮的毕宿五。】
  “五百年。”我们的虫子回答。他的四肢太长了,为了在帐篷里坐得不至于那么别扭,每一个肢体都至少折了两折。我想那样一定很不舒服。
  加里“嘘”了一声,他从未关心过媒体对螳螂的报道:“你有那么老吗,卡?五百岁了?”
  卡纳卡拉德斯轻轻吹了声口哨,我猜他这种动作相当于人类的微笑。“我出生在飞船上。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也都是。我们的生命周期和你们差不多长。我们的飞船是……按你们的说法,世代飞船。”外面的大风愈发猛烈,吼声越来越大,他顿了顿,等风声稍稍减弱,又继续道,“来到地球前,我只知道飞船是我的家。”
  保罗和我互相瞥了一眼。轮到我审问我们这个小俘虏了:他的国家,他的家庭,他们的国务卿。
  “那么为什么你们……聆听者……不远万里来到地球呢?”我很好奇。虫子已经在好些场合公开回答过这个问题,但答复总是一样,而且没什么意义。
  “因为你们在这里。”虫子说。又是老调重弹。不过,我想这回答蛮讨人喜欢的。我们人类不是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吗?但他的回答仍旧一点意义也没有。
  “为什么你们要花好几个世纪的时间不远万里来见我们呢?”保罗问。
  “帮助你们学会聆听。”
  “聆听什么?”我说,“你们?螳螂?我们倒是很有兴趣去聆听、去学习。你们说的话我们很乐意聆听。”
  卡纳卡拉德斯摇摇笨重的脑袋。近距离看着螳螂,我才意识到他的脑袋与其说像虫子,不如说像蜥蜴类——恐龙或鸟的头“不是聆听我们,”咔嗒、咝咝,“而是聆听你们自己世界的歌声。”
  “我们自己世界的歌声?”加里问得很唐突,“你是说,更加欣赏生活?放慢脚步,闻闻花香?诸如此类的?”加里的第二任妻子沉湎于玄想,我想这也正是他和她离婚的原因。
  “不。”卡说,“我是说聆听你们的世界之歌。你们献身海洋,献身世界,却不去聆听。”
  听得我头晕脑涨。我提出的问题把水搅得更浑了。“献身海洋,献身世界?”
  一阵狂风吹过,整个帐篷发出嘎嘎扎扎的声音。风势渐渐减弱后我接着问:“我们没有啊,我们是怎么献身的?”
  “死亡啊,杰克。”虫子回答,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死去以后就成为海洋的一部分,就与世界融为一体了。”
  “可死亡与听到世界的歌声又扯得上什么关系?”保罗不解。
  卡纳卡拉德斯的眼睛又圆又黑。在手电筒的灯光下,他注视着我们,但眼神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如果你死了,就听不见歌声了。”他连嘘带咔嗒一阵,“数百万年以来,你们这个种族的原子和分子一直与这个世界交流、循环。如果不是这样,这里也就不会有这支歌了。”
  “你在这里能听见这支歌吗?”我问,“我是说在地球上。”
  “不能。”虫子回答。
  我决定换用一种更有效的方法。“你们给了我们CMG技术,”我说,“带来了许多美妙的变化。”胡说八道,我心里暗想。我更喜欢汽车还不能飞翔以前的世界,就算堵车也只堵在二维平面上,不会天上地下堵个满满当当。“但我们有点……嗯……好奇,你们什么时候才肯和我们分享你们的秘密呢?”
  “我们没有秘密。”卡纳卡拉德斯说,“在我们来到地球之前,我们甚至没有秘密这个概念。”
  “那就不说它是秘密好了。”我接过话头,“但是你们有那么多新技术、新发明、新发现……”
  “什么样的发现?”卡纳卡拉德斯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比如治疗癌症的药物。”
  卡纳卡拉德斯发出咔嗒声:“是啊,有那种药就好了。”他也吸了一口气,“但那是你们人类的疾病。为什么你们自己不想法子治愈呢?”
  “我们已经尽力了。”加里说,“可这是块硬骨头。”
  “是啊。”卡纳卡拉德斯附和道,“这是块硬骨头。”
  我决定直截了当。“我们人类需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我把嗓门提高了,也许比在风暴中说话需要的声音更高一点,“但是你们总是一声不吭。我们彼此什么时侯才能开始真正的交流?”
  “等人类学会聆听以后。”卡说。
  “为了这个目的你才来这里和我们一同登山?”保罗问。
  “我希望这不是目的。”虫子说,“但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我希望能更好地理解你们。”
  我望望加里。他脸朝下趴着,脑袋离帐篷顶最低处只有几公分。他微微耸了耸肩。
  “你老家星球上有山吗?”保罗问。
  “书里说我们那里没有山。”
  “这么说来,你们那里和你们拥有的南极保留地有点像喽?”
  “没那么冷。”卡纳卡拉德斯说,“冬天也没那么黑。但是两地的气压相似。”
  “这么说你适应——怎么说呢——适应七八千英尺的海拔高度?”
  “是的。”螳螂说。
  “这么冷的天气,你不觉得难受吗?”
  “有时觉得不大舒服。”虫子说,“但我们的种族进化出了一种皮下层,和你们的调温衣一样,可以调温。”
  该我提问了。“你说你们的世界没有山脉,”我说,“那你为什么想和我们一起攀登乔戈里峰?”
  “为什么你们要攀登乔戈里峰?”卡纳卡拉德斯反问,头转过来注视着我们。
  帐篷里一阵沉默。嗯,也算不上真正的沉默。风声、雪粒拍打声,听上去似乎我们把营地扎在了喷气式飞机的排气管。但我们三人都没吭声。
  卡纳卡拉德斯舒展了一下他的六条腿,开开合合,看上去真不顺眼。“我想我要睡觉了。”说完便拉下把他那部分帐篷和我们分开的帘子。
  我们三人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
  “说起话来活像个该死的传教士。”加里压低嗓门儿道,“什么‘聆听世界的歌声’,简直颠三倒四嘛。”
  “咱们运气好呗。”保罗说,“最先接触到外星人文化,结果是他妈的宗教狂人。”
  “好在还没向我们散发小册子什么的。”我说。
  “等着瞧吧,”加里低声道,“等哪天这该死的风暴停了,我们四个跌跌撞撞爬上峰顶,累得散了架,又没有空气,全身冻伤。等这个时候,那虫子准会掏出一大叠《螳螂圣经》送给咱们。”
  “嘘——”保罗说,“小心卡听到。”
  正在那时,一阵狂风袭来,我们紧紧抓住高分子聚合物的地板,紧得指甲都快扯下来了,生怕帐篷从这危险的高处滑下去,坠入山底。如果情况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只好拉开嗓门儿,以最大音量大吼一声“开”,智能帐篷的纤维就会自动拆开,接着我们便会穿着调温衣滚到山脊上,抓住冰镐稳住身体,防止下滑。可惜以上仅仅是理论。实际上,如果这一小块台地发生滑坡,或者蛛丝绳断了,那么,没等我们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已经被抛到空中去了。
  在狂风的咆哮声里,还能听见加里在叫嚷:“如果我们从这地方掉下去,我会一路诅咒,非把这道冰川咒出一道该死的沟来不可,不到摔死不算完。”
  “说不定这就是卡说的歌。”保罗也去睡觉了。
  今天最后一件可以说说的是:螳螂也打呼噜。
  第三天的下午,卡纳卡拉德斯突然说:“这会儿我的兄弟也在南极附近听着风暴声。但是他的处境比我们的帐篷舒适得多。”
  我看着另外两个人,大家都惊奇地扬起眉头。
  “我不知道你登山还带了电话,卡。”我说。
  “我没有带啊。”
  “无线电呢?”保罗问。
  “也没带。”
  “皮下植入式星际通讯器?《星际航行》里那种?”加里问道。
  在帐篷的这三天里,他的尖酸刻薄,还有他慢吞吞咀嚼营养块的习惯,都让我恼火到了极点。我想如果他下次再对谁冷嘲热讽,或者再慢悠悠嚼营养块的话,我准会杀了他。
  卡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口哨。“我什么也没带。”他说,“我知道你们登山的惯例,探险时是不带任何通讯装置。”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你称什么来着,兄弟?……在南极听到了风暴声?”保罗问。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呀,”卡说,“我们同一小时出生,我们的基因材料基本相同。”
  “孪生兄弟。”我说。
  “那你们有心电感应哕?”保罗说。
  卡纳卡拉德斯摇摇头,鸟喙几乎擦着帐篷帘子。“我们的科学家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心电感应。任何生物都没有。”
  “那你怎么——?”我开口问。
  “世界和宇宙之歌经常引起我和我兄弟的同频共振。”这是我们从卡嘴里听过的最长的句子之一,“就像你们的孪生兄弟一样。我们经常做同样的梦。”
  虫族也做梦。我心里暗想,回头一定得记下……
  “你的兄弟知道你眼下的感受吗?”保罗问。
  “我想他知道。”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受?”加里嘴里仍旧慢吞吞地咀嚼着营养块。
  “此时此刻,”卡纳卡拉德斯说,“我的感受是恐惧。”

  三号营地上的刀脊,海拔约23,700英尺

  第四天,东方微微发白,天空明亮而安宁。
  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我们要在第一缕阳光照到山脊之前,完成横切攀登。天冷得要命。
  我曾经提到过,这部分路段在我们整个登山路线中——至少在到达峰顶前的路段中——最富有技术挑战性,同时也是最令登山者感到激动和满足的。你得看了那些照片才能领略到一些陡直峻峭的山脊的气势。但即便如此,你根本无法感受到那种震撼力。东北山脊上,一连串刀刃般锋利的雪檐扑面而来,每一面山檐都几乎垂直屹立着。
  攀到山脊再回头望去,我们可以看到山脊边缘三号营地上方悬挂的巨大冰柱,经历了暴风雪长达四天的洗礼后,变得更大,更千奇百怪了,显然这时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崩塌。我们用不着向任何人诉说我们是多么幸运。甚至卡纳卡拉德斯也因为离开了那个鬼地方谢天谢地。
  横向攀登了两百英尺后,我们攀到了山脊的刀刃处。冰雪覆盖的山脊是如此狭窄,我们只能跨在上面。真的叉开腿在上面坐了一分钟,仿佛坐在非常非常陡的屋脊上,双脚晃来荡去的。
  这座屋脊真的是非同凡响。右面高达千英尺,是中国;我们的左腿(卡纳卡拉德斯的三只腿)垂挂的地方属于巴基斯坦。就在这里,二十世纪的攀登者开玩笑说应该检查护照,只可惜不见边防警察的影子。在CMG时代,巴基斯坦战斗机随时可能出现在五十码外的地方,把我们从山脊上轰掉。现在用不着担心这一点,卡纳卡拉德斯和我们在一起,他是最好的保证。
  这里仍是最难攀登的,我们的虫子朋友一直努力跟上我们。
  昨晚卡纳卡拉德斯入睡后,加里、保罗和我又悄悄地讨论过。这段山脊太陡,我们决定不再四人结组,而是两人一组攀登。显然应该由保罗和卡结组。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掉下山,另一个会不可避免地一同坠人山底。当然加里和我也一样。我们俩走在前,他们跟在后面。这样分组也只能起到小小的保护作用,危险依然存在。
  我们沿着最佳路线从刃脊的这边翻到那边。阳光从山脊上方慢慢转移下来,感觉很温暖。有些山段太陡峭,连雪都无法覆在上面,我们尽量避开这种地方,因为那里不仅坡陡,岩石也松散易碎。暖暖的阳光使得冰雪松动,冰爪就砍不稳了。我们想在冰雪松动之前横向攀越得越远越好。
  我很喜欢我们所使用的这一整套复杂工具:雪锚,岩石钉、钢制冰锥、螺旋冰锥、雪锥、铁锁和上升器等。在26,000英尺海拔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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