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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14黑暗的左手 作者:[美] 厄休拉·勒奎恩-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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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房把埃斯文领进屋里。我请他坐在一只铺有座垫的大椅子上,招待他喝早餐啤洒。他谢绝了。他的举止并非拘谨而是矜持:迟疑、超然。
  “下第一场大雪了。”他说。
  我往窗外瞧去,只见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大街上,落在雪白的房顶上;已经积了二三英寸厚了。时值戈尔月奥达尔哈德日,即秋天第一个月的17号。
  “这是别人托我捎给你的东西。”说着我就把一包用兽皮包好的钱递给他,先前他打电话后我就把钱包摆在桌上了。他接过钱包,庄重地向我表示感谢。我站着没有坐下来。稍过片刻,他手里仍然拿着钱包,站了起来。
  我良心上有点过意不去,但我不在乎,因为我不想鼓励他接近我。这当然使他感到屈辱,但出于不得已。
  他正眼望着我。而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桌上的收音机。
  “在这儿,收音机上说的能全信,”他和颜悦色地说,“不过,我倒觉得在米西洛瑞这儿,你需要了解信息,需要别人的建议。”
  “似乎很多人都很爱出主意。”
  “那么说来,人愈多愈安全,是吗?十个人比一个人更靠得住。对不起,我不该说卡尔海德语,我忘记了。”他接着用奥格雷纳语说,“被流放的人决不应该说母语,因为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很苦涩。而这种语言更适合卖国贼说,反正是这样想的,就好像糖汁从牙齿上滴下来那么甜蜜。我应该感谢你。你为我,还有我的老朋友和克母恋伙伴阿西·福瑞斯做了一件大好事,因此我以我们两人的名义感谢你,感谢的方式是给你忠告。”他停顿了一下,我保持沉默。他的谈吐如此生硬,却又如此周到礼貌,我还是头一次见识,也不知道他的弦外之音。他接着说:“你在米西洛瑞跟在艾尔亨朗相比,判若两人。在那儿,他们说你是什么东西;在这儿,他们说你不是什么东西。你仅仅是派系的工具。我劝你提防他们利用你。我劝你弄清楚失望对那一派是哪些人,决不要让他们利用你,因为他们会把你玩来玩去的。”
  我正想要求他说具体点,他却说声“再见,艾先生”就转身离开了。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我吃早餐时怡然自得的平静心情全给他搅乱了。我走到狭小的窗前,往外面瞧去,只见雪下小了些,白色的雪花飘飘,美极了,犹如春风荡漾在我的故乡波尔兰德的翠绿山坡时,我家果园里的樱桃花蕾纷纷飘落。突然间,我感到分外的凄凉,思家之情油然而生。我在这个倒霉的行星上捱过了整整两个年头,秋天还没有过去,冬天又来临了。
  我披上大衣,出门散步,喟然惆怅,周围世界令人晦气。
  当天中午,我与奥布梭总督、叶基总督以及头天晚上我认识的其他人共进午餐,被介绍给另一些我素昧平生的人。午餐十分丰盛。18到20样冷、热菜肴,大都是蛋和面包果变换的花样。奥布梭站在餐具柜前,抢在谈话内容的禁忌实行之前,一边往盘子里摊稀面糊煎蛋,一边对我说:“名叫麦尔森的家伙是艾尔亨朗派来的间谍,而且你要知道,这儿的戈姆是萨尔夫的公开代理人。”
  萨尔夫究竟是干啥的,我茫然无知。
  客人们开始就座,这时候一位年轻人走进来对主人叶基说了一句话。然后叶基转身对我们说:“卡尔海德来的消息。阿加文国王的亲生骨肉今天清晨生下来一小时就死了。”
  一阵沉默,一阵嗡嗡声接踵而至,随即一位名叫戈姆的英俊男子一声哈哈大笑,并举起啤酒杯。“愿卡尔海德的所有国王都短命!”他大声叫道。一些人同他举杯相庆,另一些人却没有响应。“看在米西主的份上,别拿孩子的死开心。”一位身着紫红色衣服的肥胖老人给大家泼冷水,他那臃肿的身子坐在我身旁,绑腿松垮垮地围着他的大腿,仿若裙子一般,他满脸厌恶的神情。
  客人们开始讨论阿加文国王可能会立他的哪一个克母恋儿子为王太子——因为他已经四十几岁,自己不可能再怀胎生育了——讨论他可能让蒂帕当多久的摄政王。有些人认为摄政王位立即会结束,另一些人则持怀疑态度。
  “你有什么高见,艾先生?”叫做麦尔森的人问我。他就是刚才奥布梭提到的卡尔海德间谍,因而说不准也是蒂帕的心腹。“你刚从艾尔亨朗来,有谣传阿加文国王虽然没有宣布,但实际已经退位了,把王权交给了他的表弟,那里的人们有什么议论?”
  “哦,我还没有听到这个谣传呢。”
  “你觉得这个谣传有根据吗?”
  “我不知道,”我说。这时候主人插进来说说天气,因而打断了论题;因为客人们已经开始进餐了。
  仆人们端走茶盘,收拾干净堆成山似的残羹剩菜后,我们围着一张长桌子坐下,仆人们端来小杯烈性酒,他们称之为生命之水。人们开始向我提问。
  自从我在艾尔亨朗接受医生和科学家的检查以来,还没有面对过这么多想向我提问的人。
  奥布梭问艾克曼究竟是啥——一颗星球吗?许多星球的联盟吗?一个政府吗?“嗨,既是又不是。艾克曼是我们地球人的术语;在通行的语言中它叫做‘大家庭’;在卡尔海德语里它应该叫做‘壁炉’(壁炉[Hearth]:在英语中有“家庭中心”之意。)。在奥格雷纳语言里我找不到适当的词,因为我对这门语言还懂得不多。我想不是公社,尽管公社政府与艾克曼之间无疑有相同之处。从本质上来说,艾克曼压根儿不是政府,倒不如说它是试图将经济与政治联合起来的一种努力。艾克曼是一个社会,而且至少还是潜在的一种文化。它是一种教育形式,一方面来说是一所大学校——的确很大。交流与合作是它的真谛所在,因而从另一方面说它又是星球联盟或联合体,拥有一定程度的传统中央组织的功能。我现在所代表的就是艾克曼作为联盟的这一面。艾克曼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它的动作是协调,而不是统治。艾克曼并不实施法律;要做出决定,只需通过协商和多数代表同意,无需全体一致同意,更不需要发号施令。作为经济实体,艾克曼十分活跃,寻求开拓星际交往,保持80个星球之间的的贸易平衡。如果格辛里加入艾克曼的话,那么确切说来,应该是84颗……”
  “你指的是什么?艾克曼不实施法律吗?”斯洛思问道。
  “它没有法律。各成员国都有自己的法律;它们之间发生冲突时,艾克曼就出面调停,寻求一种法律的或伦理的调整,协调或者选择途径。艾克曼作为一个超机体(超机体:社会学、人类学用语,指高于并独立于社会个体的社会文化结构。)的实验机构,如果最终流产的话,它就会变成一支维持和平部队,一个警察机构等等。不过目前还没有这个必要。所有的中央星球在几个世纪以前经历了一个灾难深重的时代,现在还在恢复元气,追寻失去的技术与文化,重新学习说话……”
  “这真太迷人了,艾先生,”主人叶基总督说,他衣冠楚楚,长得眉清目秀,目光锐利,说话拖声拖气的,“可我不明白他们想和我们干啥?我是说,第84颗星球对他们有什么具体益处?再说,依我之见,我们这颗星球并不怎么先进,我们没有宇宙飞船之类的东西,而他们有。”
  “从前我们也没有,后来汉恩人和瑟琴斯人来了才有的。而且有好几个世纪都不准一些星球建造宇宙飞船,直到后来艾克曼建立了我想在你们这里称之为公开贸易的准则后,才放开的。”在座的一听见“自由贸易”这个字眼,都不禁哈哈大笑,因为那是叶基的党派的名称。
  “自由贸易正是我在这儿想要建立的。当然,不仅仅是交易货物,而且还要交流知识、技术、思想、哲学、医学、科学、理论……我说不准格辛星能否经常与别的星球直接往来。艾克曼星族离这儿最近的一颗星叫奥洛尔,是你们称之为阿赛欧姆斯星的一颗行星,它离这儿也有17光年;最远的星球离这儿有250光年,你们连看也看不见,用发报通讯装置,你们就可以与最远那颗星球联络,就好比你们用电台与邻近的城镇联络一样。可是,我怀疑你们能否见到那颗星球上的人……我所谈到的这种贸易是互惠互利,但主要是简便的通讯往来,而不是运输。我在这里的使命,就是了解你们是否愿意和人类大家庭互通往来。”
  “‘你们’,”斯洛思重复道,他猛地俯身向前,“那是单指奥格雷纳呢,还是指格辛星呢?”
  这问题突如其来,我不免迟疑了一下。
  “此时此地是指奥格雷纳。但交往不能是排他性的。如果西洛斯,或者列岛民族,或者卡尔海德,决定加入艾克曼,当然欢迎。每一次都取决于各自的选择。于是,在一颗像格辛星那么高度发达的行星上,通常的情况是,各种族、各地区或各民族最终都要建立代表机构,作为该行星上的或者与其它行星之间的协调机构——用我们的术语说,那就是地方代办。这样,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而且大家分担费用,还可以节约资金。譬如,你们想建造自己的宇宙飞船的话。”
  “米西主呀!”我身边那位肥胖的休梅瑞说,“你想把我们发射进虚无世界吗?甭想!”他气喘嘘嘘地说,半是厌恶,半是逗趣,那呼哧呼哧的声音如同手风琴弹奏的高音。
  戈姆开口了:“你的船在哪儿呢,艾先生?”他半带微笑,轻声问道,仿佛这是一个极为微妙的问题,并且他希望这微妙之处受到注意似的。无论从哪种角度,男性角度或女性的角度看来,他都是一个极为俊美的人,我回答时忍不住凝视着他,又暗自纳闷“萨尔夫”究竟是干啥的。“哎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在卡尔海德的广播电台上已经谈了很多了。把我送到荷尔顿岛的那枚火箭现在技术学校的皇家铸造车间里;反正它的主体在那里;我想,形形色色的专家们检查了火箭后,顺手牵羊带走了一些。”
  “是火箭吗?”休梅瑞问道,因为我说的是表示鞭炮的奥格雷纳词。
  “这个词说明登陆艇的推进方式,简单明了,先生。”
  休梅瑞又气喘吁吁一阵。戈姆只是微笑,随即说:“那么说来,你没法回到……嗨,你来的什么地方吗?”
  “哦,有办法。我可以发报与奥洛尔联系,请他们派一艘‘纳芙尔号’飞船来接我。17年后飞船就能到达这里。我还可以向把我送进你们太阳系的那艘宇宙飞船发报。目前它正在围绕你们太阳的轨道里。几天后它就可以飞到这里。”
  “这艘船在哪里呢,先生?”叶基追问道。
  “它在格辛星与库荷星之间某个地方环绕太阳飞行。”
  “你是怎样从飞船那里来到这里的呢?”
  “通过火箭。”年老的休梅瑞说。
  “完全正确。我们不把宇宙飞船登陆在一颗住有人的行星上,除非我们与之有往来,或者结了盟。因此,我乘坐一艘小火箭艇,在荷尔顿岛登陆。”
  “而且你用普通的电台就能与——与那艘大船联系吗,艾先生?”是奥布梭发问。
  “是的,”我没有提及我那颗小小的中断卫星早已由火箭发射进轨道,正在运行;我不想给他们造成这样一个印象:他们的天空充斥着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需要功率相当强大的发射机,不过你们有的是。”
  “那么说来,我们可以用无线电台和你的船联系喽?”
  “可以,只要你们有适当的发射信号。飞船上的人正处于我们称之为静止的状态,或许你们称之为休眠的状态,这样他们年复一年的等我在这里完成使命,他们的生命就不会失去这些年头。只要有适当的波长、适当的信号,就会启动飞船上的动力装置,从而使他们脱离静止状态,然后他们就会用无线电台,或者用以奥洛尔为中继卫星中心的发报机联络。”
  有人不安地问:“他们有多少人?”
  “11人。”
  问话人舒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紧张气氛松弛下来了。
  “如果你一直不发信号,那又会怎么样呢?”奥布梭问道。
  “离现在大约四年后,他们会自动脱离静止状态的。”
  “然后,他们会到这里来找你吗?”
  “不会的,除非他们接到我的消息。他们会用发报机同奥洛尔星和汉恩星上的斯特琴尔人联络。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决定再试一试——再派一个当特使。第二位特使一般都比第一位好开展工作得多。他需要解释的不多,人们容易相信他……”
  奥布梭咧开嘴笑了。在座的大都依然显得若有所思,有所提防。戈姆装模作样地向我微微点头,仿佛祝贺我反应敏捷:那是一个阴谋家在点头。斯洛思睁大那双晶亮的眼睛,紧张地凝视着某个内在的幻象,猝然向我转过身说:“特使先生,你在卡尔海德呆了两年,怎么从不提起另一艘飞船呢?”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提呢?”戈姆微笑着说。
  “我们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有提,戈姆先生。”叶基说,也是含着微笑。
  “我是没有。”我说,“原因是这样的,飞船在空中等待我的消息一旦传开,将会引起恐慌。我想你们有些人已经紧张了。我打交道的那些人,我和他们之间建立的信任度还不够高,因而我不敢冒险说出那艘飞船来。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你们对我的了解多一些,你们愿意在公开场合,当众倾听我的解释;你们不是那么惶恐不安。我冒这个险,是因为我觉得冒险的时机成熟了,奥格雷纳就是我冒险的地方。”
  “说得对,艾先生,说得对!”斯洛思激动地说,“一个月之内你发信号让那艘船来,它在奥格雷纳会被作为新纪元的信号与象征,受到欢迎的。现在闭眼不见的人到时候也会大开眼界的!”
  我们谈呀谈,一直谈到晚餐端到桌上了。我们吃呀喝呀,直到席终人散。我累得疲惫不堪,但对事情的进展总体上是称心的。当然,情形还非常微妙;斯洛思想把我当做一种虔诚的追求,戈姆想使我当众出丑,麦尔森似乎想证明我是卡尔海德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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