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剑恩仇录(旧版)-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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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辞出,乾隆道:“你把琴拿回去。”陈家洛点点头,卫春华上前将琴抱起。陈家洛又从常氏双侠手里接过放玉瓶的盒子,放在桌上,说道:“这是那对王瓶,现在奉还。”乾隆一怔,打开盒盖一看,只觉晶莹耀目,心中大喜,连说:“好极了,好极了!”陈家洛道:“皇上既巳破了回部,臣求圣恩,下旨不要杀戮无辜。”乾隆望着玉瓶不答,挥手命众人走出。
陈家洛无奈,只得率众随白振出房,到了楼下,那两名会武的太监迎了上来,叫道:“白老二,是什么好朋友呀?你给咱哥俩引见引见。”
白振对这两名太监似乎不敢得罪,对陈家洛等道:“我给各位引见两位宫里的高手,这位是迟玄迟公公,这位是武铭夫武公公。”陈家洛欲图大事,对宫里每个人都不愿得罪,虽然心中很瞧不起这种人,不是拱了拱手,很谦和的道:“久仰;久仰。”白振向迟武两人道:“这位陈公了,是皇上巡幸江南时相遇的,皇上着实宠幸,这回特地召见,不久准必要大用了。”迟玄笑道:“这样的漂亮哥儿,做大学士还早着点吧。”陈家洛听他语气轻薄,隐忍不言,常氏兄弟却听得怒目而视,就想发作。
白振又替陆菲表、无尘等逐一引见。迟武两人都是雍正手下血滴子的儿子。雍正为人阴毒,差这两个血滴子暗杀了王公大臣之後,怕泄露机密,随後又将他们暗害,把他们的儿子净了身收为太监。迟武两人自幼进宫,虽得父亲生前好友指点而学了一身武艺,但江湖上的著名人物却全无所知,所以听了无尘等响当当的名头,竟然毫不在意,武铭夫笑道:“咱们亲近亲近吧。”两人各自伸手来握陆菲青与赵半山的手,他们上楼时抓陆赵两人肩头不中,很不服气,这时要再试一试。迟玄学的是八卦掌,是威震河朔王维扬一路的武功,武铭夫却以通臂拳专长,两人一握上手,用手一捏,存心要陆赵叫痛。那知赵半山的手滑溜异常,竟像涂了油一般,迟玄用力一捏,赵半山的手就如一条鱼那棵从掌中滑了出去。陆菲青绰号“绵里针”,他武功外表柔弱,内裏却十分狠辣,武铭夫手上一用劲,登如握到一团棉花,心知不妙,疾忙撤手,但掌心巳受到反力,幸而撒手得早,未曾受伤,笑道:“陆老儿好精的内功。”迟玄向常氏兄弟道:“这两位生有异相,武功必更惊人,咱们亲近亲近。”
常氏兄弟一使眼色,与迟武两人握上了。两兄弟心意相通,想道:“这两个没卵子的龟儿,手下倒还挺硬,给点颜色他们瞧瞧。”双侠黑沙掌的功夫,当今天下只此两人,再无第三人能及,当下力透指端,迟武两人脸上失色,额头登时一粒粒黄豆大的汗珠掺了出来。白振知道他们吃亏,故作不见,原来迟武两人是皇太后的心腹近侍,仗着皇太后的宠幸,对皇帝都不大害怕,何况皇帝的侍卫?平时和宫中侍卫们颇有点面和心不和,所以白振见他们吃苦,心中暗暗得意。常氏兄弟知道再捏下去。他们抵受不住了,微微一笑,放开了手。迟武两人痛澈心肺,见自己手上两个深深的黑色手印,恨恨的望了一眼,转头就走。要知张召重如此武功,当日在乌鞘岭上被常赫志一握,尚且受创甚重,何况旁人?
白振赞道:“双侠黑沙掌功夫果然名不虚传。这两人狂妄得很,教训教训他们也好。”
群雄一笑辞出。 白振直送出宫门外,见文泰来领了杨成协, 章进等人在外相迎,对陈家洛道:“久仰奔雷手文四爷的威名,可否给在下引见引见?”陈家洛笑道:“那一位就是了。”引着白振过去,互通姓名。白振见文泰来身高膀阔,神态威武,心里暗暗赞欢。
且说乾隆等陈家洛走後,屏退太监,打开小木箱,见了雍正谕旨和生母亲笔所写的信,追怀父母生养之恩,不禁掉下泪来。 他沉思了一阵,命小太监取进火盆,把小木箱里所有的信件证物一一投在火里,眼见烈焰上腾,心中又是难受,又是轻松愉悦。待物件烧完,乾隆一转念,把木箱也放在火盆里烧掉了,只烧得满室生温。小太监服侍他宽下外袍,只穿了一套绵缎夹袄夹裤。乾隆望着桌上的玉瓶出了一会神,对小太监道:“叫那人上来。”小太监下楼良久,回来跪禀道:“奴才该死,娘娘不肯上来。”乾隆一笑,接着又微微叹了口气,向桌上玉瓶一指,起身下楼,两名小太监抱了玉瓶跟来。
走到下面一层楼,站在门外侍候的宫女挑起门帘,乾隆走进房去,满楼全是鲜花,只觉花气袭人,进了内室,两名宫女从太监手里接过玉瓶,轻轻放在桌上。室内一个白衣少女,本来向外而坐,听见脚步响,倏地转身面壁。乾隆一挥,众宫女都退了出去,乾隆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门帘掀开,迟玄与武铭夫两名太监走了进来。垂手站在门边。乾隆怒道:“你们来干什么?快出去。”迟玄道:“奴才奉太后懿旨,来保护皇上。”乾隆道:“我好好的要保护什么?”迟玄道:“皇太后知道她………娘娘性子不好,怕再伤了皇上万金之体。”乾隆望了一下自己受伤的左手,喝道:“谁又在皇太后跟前多嘴了?”迟武两人一齐跪上磕头道:“奴才不敢。 ”乾隆“哼”了一声道:“不是你们还有谁?快滚出去!”迟武两人吸是磕头,却不退出。乾隆知道他们既奉母后之命,无论如何是不肯出去的了,那也是一番好意,也就不再理会,转头对那白衣少女道:“你回过而来,我有话说。”他说的却是维语。
那少女不理不睬,右手紧紧握着一柄短剑的剑柄。乾隆叹了口气道:“你瞧瞧桌上放的是什麽东西。”那少女本待不理,但年轻姑娘终究好奇,过了一会,侧头斜眼一望,见桌上放着的是一对一尺二寸高的羊脂白玉瓶,柔光莹然,那少女倏地回过头来,乾隆和迟武两名太监只觉一阵光艳耀目,原来这少女就是香香公主喀丝丽。木卓伦兵败之後,香香公主被兆惠部下所俘,兆惠记得张召重的话,知道皇帝要这女子,所以特遣亲兵,香车宝舆,十分隆重的送到北京皇宫来。
乾隆当日见了回部送来求和的两个玉瓶上香香公主的肖像,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绝色美人,在杭州就巳神魂颠倒。後来玉瓶为骆冰所盗,乾隆大怒,杀了两名看守王瓶的侍卫,但思念瓶上美人愈加热切,於是派张召重到回部传令,务必要得到此人送京,乾隆一遣出张召重,就日日盼望,心想美人到来,如言语不通,岂非减了情趣,亏他倒也一片诚心,请了教师学起维文维语来,乾降曾赋诗一首云:“万里驰来卓尔齐,恰逢嘉夜宴楼西,面询牧盛人安否,那更传言藉译提。”他在诗下自注道:“蒙古回语皆习熟,弗藉通事译语也。”可见对於自己会说回语,颇为沾沾自喜。
那知香香公主一缕情丝,早巳牢牢缚在陈家洛身上,加之乾隆是她杀父的大仇人,那肯从他?她几人受逼不过,想图个自尽,但每次总想到陈家洛会答允过她,要带她到长城城头上去玩耍。她自与陈家洛相识後,见他采雪莲、逐清兵、救小鹿、出狼群,赴敌营、进王峰,在危难之中干过无数惊险之事,对他所说的话巳没有丝毫怀疑,他既说道要带她到长城上去,那一定是会去的,所以乾隆不论软诱硬逼,她始终充满信心,十分坚定的抗拒,心想:“我就像当时被狼群围住一样,这头狼虽要吃我,但大哥总会来救我出去。”乾隆眼见她一天天的憔悴,怕她郁郁而死,招集京师巧匠,建造了这所宝月楼给她居住。楼宇落成时乾隆大为得意,自撰“宝月楼记”,写道:“名之宝月者,抑亦有肖乎广寒之庭也”,并有“广寒乍拟是瑶池”的宝月楼诗,把香香公主大捧而特捧,比之为嫦娥,比之为仙子。但香香公主毫不理会,宝月楼中一切穷极奢侈的珍异装饰,她视而不见,每日价望天出神,想着的就是在回部大漠中各种赏心乐事。乾隆有时偷偷在旁瞧她,兄她凝望想念,嘴角露着微笑,不觉心神俱醉,这天实在忍不住了,抢上去拉她,突然塞光一闪,一剑直剌下来。总算香香公主不会武艺,而乾隆又身手敏捷,一跃避开,但左手巳被短剑剌得鲜血淋漓。乾隆吓得脸青唇白,全身冷汗,从此再不敢对她有丝毫冒渎。这事袷皇太后知道後,命宫娥太监去缴她手裏短剑,香香公主拔剑当胸,只要有人走近,立即自杀,乾隆只得令众人退开,不去扰她。
香香公主又怕他们在饮食中下药迷醉,除了新鲜自剖的瓜果之外,一概不饮不食。乾隆在武英殿旁造了浴池供她沐浴,她却把自己衣衫用线缝了起来。她生有异徵,数十天不洗澡,身上香气却愈加浓郁。一个本来不懂世事、天真弥漫的少女,只因处於忧患,单独对抗清宫中无数邪恶之人的煎迫,数十日之内,竟是精明坚强,洞悉世人的奸险了。
她这时乍见两个玉瓶,心头一震,怕乾隆又施什麽诡计,回头面壁,紧紧握着剑柄。乾隆叹道:“我从前见了王瓶上你的肖像,以为世上决无如此美人,那料见了真人,才知你的相貌形态,是天下任何画工所不能图绘其万一的。”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又道:“你整日郁郁,莫闷出病来,你可想念家乡吗?你到窗边来瞧瞧。”香香公主回过头来,见乾隆和两名太监都在窗边,“哼”了一声,嘴唇扁了一扁。乾隆会意,站起身来走到东角,并挥手命迟武两人走开。香香公主见他们远离窗边,才慢慢走近,向外一望,只见一片平沙,搭了许多维人的帐幕,远处是一个伊斯兰教的礼拜堂,心里一酸,两颗大大的泪珠从面颊上缓缓滚下,想起父亲与无数同族的父老兄弟姊妹,都惨被乾隆派去的清兵害死,一股怨愤,从心底直冲上来,一回头,抓起桌上一只玉瓶,往乾隆头上摔去。武铭夫一个箭步抢在乾隆前面,伸出左手相接,那知那玉瓶光滑异常,竟没接住,滑在地下跌成了碎片。一瓶刚碎,香香公主第二瓶又跟着掷到,迟玄双手合抱,那瓶仍从他手底溜下,一声清脆之声过去,一件稀世之珍就此毁灭。武铭夫怕她再出手伤害乾隆,纵上去伸手要抓,香香公主回过短剑剌在自己颈口。乾隆急叫:“住手!”武铭夫顿足缩手,香香公主急退数步,忽听见丁冬一声,她身上跌了一块东西下来。武铭夫怕是暗器之属,忙俯身拾起,却是一块佩玉,转过身来交给乾隆。
乾隆一拿上手,不觉变色,原来这正是自己在海宁海塘上送给陈家洛的那块温王,上面用金丝嵌着“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四句铭文。他给陈家洛时曾说要他将来赠给意中人,作为定情之物,难道这两人之间竟有情缘?急忙问道:“你识得他?”顿了一顿,又道:“你这玉从那里来的?”香香公主伸出左手道:“还给我。”乾隆妒意顿起,问道:“你说是谁给你的,我就还你。”乔香公主道:“是我丈夫给我的。 ”这一句回答又大出他意料之外,忙问:“你嫁过人了。”香香公主傲然道:“我的身体虽然还没嫁他,但我心里早嫁给他了。他是世界上最仁慈最勇敢的人,你捉住我,他一定会将我救出去。你虽然是皇帝,他不会怕你,我也不怕你。”乾隆越听越不好受,恨恨的道:“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他是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他只是江湖匪帮的头子,有什么希奇?”香香公主听他提到陈家洛的名字,更是得意,道:“是麽?你也知道他。我劝你还是放了我的好。”乾隆一抬头,猛见对面梳装楼上大镜中自己的容貌,想起陈家洛丰神朗然,自己那裏及得上他。当下又妒又恨,猛力一摔,温玉掷出,将镜中自己的人影打得粉碎,玻璃片撒满了一地。香香公主抢上去将佩玉拾起,用衣襟拂拭抚摸,十分怜惜。乾隆更是恼怒,一顿足,径自下楼去了。
他回到平时读书作诗的静室,看到案头一首做了一半的“宝月楼诗”,随手将诗笺扯得粉碎,坐丁半天,满腔愤怒才渐渐平息。他心想:“我贵为天子,奄有四海,这个异族女子却如此倔强,对我不肯顺从,原来竟是家洛在中间作怪……他劝我驱逐满洲人出关,回复汉家灭下,这本是一桩美事,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别大事不成,反而断送了自己性命。这件事我这几个月来反覆思量,难以决断,到底如何是好?”他随即想到:“现在我要怎样便怎样,何等逍遥自在,要是图谋这件亭,那时处处受家洛挟制,自己岂非成了傀儡。又何必舍实利而圆虚名?这维族女子又一心都在他的身上,好,咱们两件事一并算帐。”他默默思索,计算巳定,命太监召白振进来。
不一刻白振进室听旨,乾隆道:“在宝月楼的五层楼上各派四名一等侍卫,楼外再派二十名侍卫,不许露出半点痕迹。”白振答应了,乾隆又道:“宣陈家洛到宝月楼来,我有要紧说话,叫他别带从人。”白振接旨,先去分派侍卫,然後亲自去宣召陈家洛。他见皇帝如此安排,不觉为陈家洛傈傈危惧,心想:“他孤身而来,本领再高也抵挡不了四十名高手侍卫的攒攻。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何不思报答?但皇上的布置又岂能向他泄露,只好看机会尽我之心了。”
陈家洛一听白振转达皇帝的旨意, 立即入内换衣。陆菲肯与赵半山等都很担忧。 只怕此行极为危险,陈家洛道:“我将从回部与少林寺拿来的证物都给皇上看了,他这个时候召我进宫,必定是说这回事。现在事到临头,就是刀山油锅,也只好去走一遭。”他转头对无尘道:“道长,要是我不能回来,红花会就请道长统领,给兄弟报仇。”无尘慨然道:“总舵主放心。”陈家洛又道:“你们这次别去接应,他如存心害我,在宫外按应也来不及,别反而多有损折。”群雄见情势如此,只得应了。
陈家洛与白振再进禁城,巳是初更时分,两名太监提了灯笼前导。只见月上树颠,照得地下一片花影,陈家洛随着太监又上宝月楼来。这次是到第四层,太监一通报,乾隆立命入内,那是楼侧的一间小室,乾隆坐在榻上呆呆出神。陈家洛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