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缬城绮谭-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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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留下来过夜,随我进来吧。”
圆仁欣喜地道过谢,跟在男子的身后走了进去。
脚才刚踏进去,背后那道厚重的铁门便出倾轧的杂音,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圆仁反射性地回头看一眼,原来铁门后面还站了三名、四名壮汉,每个人背上都披着大刀,头顶上扎着布巾。由于光线昏暗,无法辩识头巾的颜色。
“跟我进来吧!”
那名男子像是要安抚圆仁不安情绪似的搭着他的肩膀,虽然动作粗暴,但的确让圆仁感到放心。圆仁以爽朗的声音说:
“恕我厚颜,不知道府上有没有吃的,如果是素斋就更好了。因为家父过世不久,我还在服丧期间。”
“酒也不行啰?”
“是的,白开水便行了。”
喝生水危险,可是要茶喝似乎又太奢侈,所以便选择白开水。圆仁尽量表现得像个平民百姓,一面偷偷地打量四周的动静。尽管天色已黑,但暑气未消,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寂静中他仿佛听到呻吟声,但并不确定是人的声音,还是远处的狼嗥。
通过了几条蜿曲的回廊和几座凉亭之后,映入眼前的是一座尖塔,看起来不像是唐风的建筑,倒带着几分异国的气息。
在迷宫般的广大庭院走了好一会儿,最后圆仁被带到一间石造的房舍里。那是一间一丈四方大小的房间,里面没有摆什么像样的家具,泥地上也没有铺设地板,只有角落堆着一团像是铺盖的东西,简直就像关犯人的牢房。再仔细一看,房间的小窗户上还镶着铁条。
“等一下会有人送饭过来。”
说完话后,男子转身走出去,还从外面上了锁。圆仁过去推了一下门,果然无法开启。
“因为害怕豺狼虎豹,想找个地方过夜,没想到却进入更可怕的巢穴!南无三宝,佛祖保佑啊!”
圆仁把席子摊开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正要开始向佛祖祷台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微弱声音。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半晌,发现墙壁和地面之间有一线缝隙,声音应该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隔壁房间好像有人!圆仁把耳朵贴近,那是痛苦的呻吟声,不过听不清楚对方窨在说什么。圆仁非常同情邻房的处境,却忘了自己也是被囚禁的身份。
“喂,你好像很痛苦,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重复说了三次之后,圆仁感觉到隔壁房间好像有东西朝他的方向移动。接着,一只手从那个缝隙里伸了出来。那是一只骨瘦如柴的人手,圆仁赶紧上前握住。那只手无力地颤抖,指尖气若游丝地蠕动着,像是想要表达什么似的。
啊、他用指尖在我的手掌上写字!圆仁终于恍然大悟。由于圆仁曾在五台山圣地抄写碑文、经书,所以只要用心揣摩,不难猜出手掌上的文字。当那个人的手指停止游移时,圆仁的脸上突然一阵苍白。
快逃命!手掌上的文字透露这样的讯息。留在这里会被杀,会被下毒,舌头和两脚会麻痹,不能言语和行动,还会被活活地榨血。城里的商家就是用人的鲜血染布。这里叫绞缬城,是妖魔的巢穴……
“……绞、绞缬城?!”
即使像圆仁这般有勇气和胆识之人,语气中还是难掩恐惧。利用人的鲜血染布?!这简直是妖孽!
指头又开始继续移动,同样是忠告的文字。待会儿不是有人会送饭来吗?饭菜上有像芝麻般的黑色颗粒,那就是让人四肢麻痹的毒物,绝对不能吃。你可以先假装进食,等他们不注意时再吐出。他们看到你不能动时,就会放心地打开房门,你就趁隙脱逃吧,把绞缬城的存在公诸于世。
最后,那只干枯的手像是用尽力气般停了下来,此时门外正好传来开锁的声音,一名男子捧着小桌进来,桌子上面摆了根小蜡烛和一个大盘子。圆仁贴着壁角而坐。遮住那道缝隙。他尽可能地保持镇静,并向送饭的男子道谢,接过盘子。米饭上面盛着像是煮过的野菜。
在灯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饭上面的确掺杂了像是芝麻的黑色颗粒。圆仁假装吃得津津津有味,暗中则是巧妙地把黑色颗粒吐到袖子里,再把汤汗倒到地上。
不一会儿,先前送饭来的那个人再度进来时,圆仁已经倒卧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他假装无力地挣扎,仅靠两只手拖着僵硬的下半身,吃力地扒着地面。演技极为逼真。
男人带关满意的表情走了出去,关上了门,这回却没听到上锁的声音。圆仁摒着撖 卢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闷不出声地的溜到门外,再将门给关上。此时外面已是深夜,四周不见半个人影。他沿着墙壁,蹑关脚前进。黑暗中,他看到有个房间流泄出黄色的光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圆仁悄悄靠近挨着窗口向里面窥视。
房间的天井竟然倒挂着手脚被绳索紧紧绑缚的人体,而且不止一个,男男女女加起来有五、六人之多。他们的脖子上被凿穿一个洞,红色的液体从洞口汩汩流出,滴落放置在地板上的青铜容器里。刚才隔壁牢房里的人果然所言不假,这里真的是妖魔的巢窟。
圆仁提醒自己绝不可以出声,可是满室呛鼻的血腥味还是让他忍不住作呕。房里有几名头顶缠着暗红色布巾的男人机警地朝窗户看了过来。圆仁不理会他们峻厉的制止声,死命地往外逃。迂回了好几个巷弄,追兵的脚步声和咒骂依然紧跟在后。圆仁一时情急,转进了一处黑暗的角落。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的双脚突然腾空,手脚在黑暗之中挥舞了好一会儿,接着又是溅起一阵水声。圆仁掉进了水里,好像是掉进了水井里。我会就这样溺死吗?还是会被那些人捞起,然后凌虐致死?但是水充并不是静止的,陷入绝望的圆仁这才发现自己正随着水流飘浮着。
既然水是流动的,就表示一定有出口:圆仁感谢佛祖的保佑,赐给他一条生路。他本来就略谙水性,索升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前进。水道时窄时宽,偶而还有像萤火虫般的光点略过头顶,不过圆仁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做进一步观察,他在嘴里默念着佛祖的名号,任凭水流开车浮,途中好像撞倒了什么。仔细瞧了瞧,原来是用铁条筑成的栅栏,栅栏的另一边是清朗的夜空和河面。圆仁正愁不知如何通过栅栏时,突然灵机一动又潜入水里。铁栅铁深约六尺左右,下端和水底之间还留有大约三尺的空隙。圆仁使尽剩余的体力,钻过栅栏的另一端。圆仁浮出水面后,急促地换气,惶恐的心情这才稍微得到抒解。爬上岸边后,他应该是朝着远方点着灯光的民家走去了吧,不过这些他已经记不得了。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民家的床上,旁边还围绕着哭红眼睛的随从。
经过二天的休养,圆仁恢复体力后又再度踏上旅程。
六月二十八日,圆仁一行人抵达扬州后与辛谠取得联系,并和新罗外交官交涉,请他们帮忙安排回日本的船只。但是交涉进行得并不顺利,最后只得继续旅行,前往北方的登州。就在这段期间,武宗皇帝驾崩,新皇帝宣宗继位,宣布取消废佛令。圆仁在登州滞留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在大中元年(西历八四七年)九月二日取得回日本的船票。
Ⅴ
……就这样,圆仁顺利地从废佛风潮的混乱中全身而退,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国家。关于圆仁在大唐的这段奇遇,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但是圆仁离开后绞缬城仍旧存在,还有上百名、上千名的男女老少沦为绞缬城的牺牲品,活活地被榨干鲜血……一想到这里,圆仁就感到寝食难安。
在登州等待船期的期间,他把在绞缬城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委托由扬州来的弟子性海将书信转给辛谠,当时是大中元年六月。
性海回扬州之后,把圆仁师父的亲手信转交给辛谠,新唐书里记开车,辛谠是个“饱读诗书”的知识份子,因此圆仁的书信自然难不倒他。他读了信后大为震惊,并把这件骇人听闻的事告知友人李延枢。
辛谠对李延枢表示,即使把绞缬城的罪行告到扬州的官府,恐怕也不会有结果,不如直接到长安面见朝廷高官,请他们派兵前去剿灭绞缬城。一开始李延枢并不赞成,但最后还是拗不过辛谠的坚持,答应和他长途跋涉二千里(唐代的一里约五六)公尺)前往长安。
“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不、应该说,我实在不愿相信。”
听完辛谠的这番话,李绩沉重地叹了口气。辛谠冷静而严肃地说:
“圆仁大师绝不是滥打诳语之人,更何况编这样的谎言,对他根本没啥好处。”
“嗯……”
“今天在大街上,你不是也看到了用人血染的布吗?我认为圆仁大师所说的绞缬城应该是确有其事。”
“……”
“要是世上真有绞缬城这样的罪恶之地,我们当然不能置之不理。在自己的国家发生如此惨无人道之事,我们有什么脸面对异族和后代的子孙,你说是不是?”
辛谠的祖父李云京曾经是唐朝宰相,他的昔日部属和旧识有些仍在朝廷里担任要职,辛谠打算前去寻求他们的协助。不过李延枢并不赞成,他认为那些高官即使勉为其难答应辛谠的求见,但是见了面之后还不是一笑置之。这么一来,他们的长安之旅岂不成了观光旅游。
李绩陷入了沉思,因为酒酣而热红的脸令人感到不可亲近。
自古以来,中国所发生过最令人发指的罪行之一就是吃人肉,几乎每个时代都有吃人肉的记载。因为实在是过于骇人听闻,所以才会留下记录。
一百年前发生安史之乱时,也曾发生过这类悲剧,其中又以张巡事件引起世人不小的震撼。
当时叛军围攻一处叫睢阳的城市。睢阳是往来长安和江南之间的交通要冲,一旦被敌人攻破,江南的富庶地区势必也会跟着沦陷,届时朝廷将顿失粮食和贼税的主要来源,而灭于叛军之手。
固守睢阳的张巡抵死不降,以极少数的兵力,用尽各种策略勉强牵制了近十万叛军的攻势。二年的围城期间,张巡率军抵挡了数十次攻击,但最后城内粮食耗尽,甚至发生吃人肉的惨剧。没过多久睢阳城终于落入叛军之手,张巡也因为不肯接受招降而遭到杀害。张巡的英勇事迹感动了全国百姓,朝廷有意追封他,不过却有人强烈反对。
“张巡的确是位忠君爱国的将领,但是封赏一个吃人肉的将军实在不妥。因为这不是表明了朝廷认同这种违反人伦的事吗?”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年,朝廷还是决定追封张巡的功绩,毕竟他的忠心和贡献是不容置疑的,而且围城引起吃人肉的悲剧也不能完全怪罪于他。再者,多亏张巡死守睢阳城,唐朝的江山才能免于被安禄山的新王朝所取代。从这个角度来看,张巡应该算是朝廷的救命恩人。但即使如此,吃人肉的行为还是被视为违逆人伦的罪恶。
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屡见不鲜,所以就算社会上真的发生吃人肉的惨剧,对李绩和辛谠来说,顶多也只是感到心里不舒服,并不觉得有特别骇人之处。但是用人血染布的行为却让他们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怖,像是被人用冰冷的手掐住胃一样令人厌恶、作呕。
“不知道能否让小弟略尽绵薄之力?”
李绩拉直了身子提出这样的请求,脸上没有丝毫扰豫的神色。这是他经过一翻考虑之后做的决定。
“我是在长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你们了解这个地方,也熟悉门路,我想或许我能帮得上忙。说来惭愧,都是我爱管闲事才会让贩卖绞缬巾的歹徒脱逃,所以我也有责任,请给我赎罪的机会吧。”
辛谠看着李绩,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李兄了。多一位伙伴,也可以帮我们壮壮胆。”
三个人就这样一面喝酒一面讨论绞缬城的可能位置。
“要是圆仁大师能把绞缬城的位置交代清楚就好了。”
“我们自己去找不是更有意思吗?既然有人在长安城卖绞缬巾,就表示他们的巢穴应该不会太远才对。”
听了李绩的话,李延枢机警地扫视了一下四周,正好和店内另一位客人的视线对个正着。只见对方匆匆地别过眼,又喝了二、三杯酒之接便起身离开。辛谠和李绩正专心讨论,没有发现店内的异状。
“信上有提到闸门,表示应该是靠近湖泊或是河边吧。”
“华北不像江南,湖泊并不多。应该是河吧?是黄河吗?”
对从小在扬州这个长江港埠长大的辛谠而言,关于北方的河川,他只知道黄河而已。
“总之明天我们就着手调查,今晚咱们三个痛快地喝吧,先养足了精神再说!”
李绩皇皇手,招呼掌柜前来。当他正要开口点酒菜时,眼前突然窜起火红的色彩,一股焦臭的呛鼻味和奇怪的声音伴随着热风袭来。
“发生火灾啦!”
店内顿时尖叫声四起,酒客们仓惶从椅子上跳起,慌乱中掀翻了桌椅,桌上的酒菜杯盘砸落一地。其实从几年前开始,长安城内便不断地遭到祝副的肆虐,宵情最惨重的一次,有四千多户民宅付之一炬,百姓们至今仍然余悸犹存。即使平日过惯了安逸的生活,但是一听到火灾大家还是惊恐莫名。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酒客开始尖声呐喊,争先恐后抢着逃到店外。
“客人!付帐!付帐啊!”
酒楼的掌柜焦急地大喊,可是谁也没有理会,大伙儿全都往大门口挤去。不料,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客人突然身体往后仰,左胸口还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箭首插得相当深。其他的客人见状更是惊慌换措,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命。不一会儿,逃窜的人群中又有两个人陆续倒地,他们的胸口和脖子也都插着黑色的羽箭。眼看着火势越来越猛,每个人都被浓烟呛得咳个不停。这群倒霉的酒客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不是就是冲出去被箭射死。要不就是活活被烧死。
“弓箭手好像在对街的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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