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语言-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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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莉卡又和他玩牌了,但她的注意力从来没有放在纸牌上。卡斯伯知道她在等待着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等待着什么人,当卡尔最终同渔舰一同归来的时候,弗莉卡的放松是显而易见的。
她到码头上去欢迎他的归来,卡斯伯陪她一起去。卡尔仿佛在航程中累坏了,但是当弗莉卡为他送上热情的一吻的时候,他的劳累一瞬间消逝无踪了。
他坚持要到俱乐部里去请弗莉卡和卡斯伯吃一顿。弗莉卡看出来这对他意义重大,于是就接受了。卡斯伯虽然从不关心钱财的事儿,也知道她挣的钱比卡尔多几倍,因此按习惯应该由她付钱,但卡尔欢天喜地,也让每个人感到很高兴。他给卡斯伯买了一袋土豆片,卡斯伯为了土豆片不知道赌输了多少次。卡尔大笑着付了土豆片的钱,并把找剩的钱塞进卡斯伯手中,不管卡斯伯无言的抗议。于是卡斯伯决定,等奥瑞恩醒来,他就用这笔钱给她买一件礼物。
他们在俱乐部外分了手,弗莉卡绞着手指,显示出他希望卡尔第二天能来拜访;但他那害羞的笑容仿佛在说,他上次来访的记忆尚没褪色,他不敢来。
“那么……也许明天我会来看你。”她说。
“我很高兴你能来。”
弗莉卡与他吻别,然后走了。卡斯伯想跟上去,但被卡尔拉住了。他悄悄对他说,“她真的想见我吗?”
卡斯伯裂开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我明天早晨到你家里来,行吗?”
卡斯伯又点点头。卡尔笑了,然后他摊开手指,表示有东西要送给卡斯伯,他打开一个皱巴巴的纸盒,把剩下的最后一支香烟递给他,卡斯伯紧忙去追他的姐姐,把香烟藏进了口袋里。他赶上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卡尔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第二天早晨,他又去了医院看奥瑞恩。弗莉卡同他一起去,他们被告知她的情况好转了,昨夜她已经恢复了知觉,但仍然很脆弱,奥瑞恩正躺在床上,浑身还是插着横七竖八的管子,缠在导线里。他们同她呆了一会,但她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出现,她眼皮下眼睛的无意识移动仿佛在问:什么?什么?卡斯伯知道那是无意识的,但也知道那是好转的迹象。
他觉得他们该走了,这时医院里的警铃响了,卡斯伯以为是火警,弗莉卡打开了门,他们到了走廊上,找着最近的出口。
有一个低级安全人员在紧急出口处,他把门栓锁上,说,“请回去,每个人都得呆在里边。”
弗莉卡被吓了一跳。“不是火警吗?”
“不,不是火灾。安全部下了命令:城里的每个人都呆在室内。”
“出了什么事儿?”
“他们没告诉我,修女。但是密码一八八意味着外来威胁,我猜我们面临着外空袭击,现在,请你到屋子里去,行吗?”
弗莉卡和卡斯伯退进了奥瑞恩的房间,坐了下来。他们你看我,我看看你,两人都目瞪口呆。“我不相信他的话,”弗莉卡说,“他这么说只是想把我们弄进这屋子。这种说法毫无道理。如果有外来袭击,我们应该看到或听到什么,……”但她的眼睛表示她也没有对自己的话确信。而且,他们能够听到外边一些细微的声音:城里每一个角落都回响着医院里的警铃声。
卡斯伯走到窗前,医院建在离着陆地很近的地方,卡斯伯望过去,沿着那着陆地的狭长地带,他看到了乌云滚滚的地平线。这时候他看到天空中有一个斑点,起初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那东西很快地变大了,成了一艘飞艇的形状,他把那东西指给弗莉卡看,弗莉卡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有听说有飞艇要着陆了。那倒底是什么鬼东西?嗨,看!”
着陆点的一头站着安全部队,那地方本来应该是城里人欢迎忏悔者的地方。
“这简直疯了,”弗莉卡说,“他们要对那飞行器做什么?也许里边是一帮罪犯,安全部队想抓住他们,……”
那太空舱不断变大,速度越来越快,但是没发出一点噪音,它静静地滑行了一段,在一百米开外停了下来。它看上去也不象一只太空舱,倒象一条北海中的鱼,长得如怪物一般,用金属铸成。
在鱼腹的位置开了一个门,一个人影跳到地上。那是卡斯伯见过的最奇怪的忏悔者:硕大无比,比例失调。那忏悔者奔跑过空地,跑向医院,他走动的奇怪方式让卡斯伯想到了卡通人物。几秒钟后他就明白了:这个忏悔者的膝盖是后弯而不是前弯的。
“天啊,”弗莉卡说,“这东西不是人类,哦上帝,这是一个外星人。”
这生物仿佛是对人类形体的拙劣模仿,它的膝盖后弯,肩部呈巨大的半圆形,头象一颗子弹,每个部位都扁平而扭曲。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穿着绿色的紧身衣。脚下有一双靴子,脚掌短小,有三个长指头。
“我们在这儿不安全,”弗莉卡忽然说,“我们得去地下室。”
卡斯伯摇头表示“不”。弗莉卡牵起他的手,把他从窗边拉开。“我们走吧,卡斯伯!这有危险!”
但卡斯伯挣脱了她的手掌,他注视着那个外星人,他浑身发抖:他能理解它的身体语言,它说:帮帮我,疼死我了,帮帮我,哦,帮帮我!
这时候保安人员赶上了那外星人,他们距医院只有十米左右。弗莉卡也好奇得忘了恐惧,不再试图拖走卡斯伯。
一共有六个男女,每人手里拿着短棍。根据舰队法令,太空站上不准有人持有军械,这样来忏悔的人们才不会为安全担心。那外星人也没拿什么武器,但它几乎有平常人体格一倍那么大。卡斯伯知道它举手的意思,它很迷惑,而且那剧烈的痛疼快让它疯了。
安全人员在它四周形成包围圈,他们的姿势带着一种不确定和绝望的勇敢。外星人突然爆发了,把它的手臂刺进了最近的那个安全人员的胸膛,外星人张嘴,发出巴松管一样的哀鸣声,一种妖异动听的声音。它的膝盖抖动着,叫喊着:疼,疼,帮帮我。
卡斯伯忽然明白了这个外星人是一个忏悔者,它几乎被良心上的负重逼疯了。除非它能忏悔,得到宽恕,否则它会不停杀人。但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他人都不能象他那样理解这个外星人,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恶梦中的怪物,应该被毁灭的妖魔。
他想向弗莉卡解释,但他的舌头就象一条僵硬的带子,他没办法表达自己。如果他曾用心学过写字,他就可以把它写下来,但这一生,他仿佛注定是个笨小子,现在要弥补已经太晚了。
剩下的五个保安收紧了包围圈,想保卫医院的人口。外星人缓缓移向他们,象鸟儿一样一步一步地。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如果他们继续挡着它,他们就会送命吗?
卡斯伯心中感到羞愧,他不得不干点什么,否则更多的人会死掉,那就是他的错。他得说话,不论如何。他在绝望中记起了卡尔的香烟,于是,他长长地吸了一口,让烟充满他的肺部,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外面,外星人举起了一个女保安,把她扔到五米开外的墙上,另外四个冲了上去,结果全被它抛得四处都是,血肉模糊。
弗莉卡惊恐万状地叫了出来,她抓住卡斯伯,把他拖出房间,他想告诉弗莉卡,但她听不懂他的烟草语。
在屋子外面是一片混乱。保安在安全出口的另一头,被挤得动弹不得,他想保持秩序,但没成功。卡斯伯飞速地动着脑筋,多少年来的第一次,他头脑中没有了那个小小的法官来倾听他的想法,决定他的行为。他知道他该干什么,但没想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精确地在适当的时候把那只右手从弗莉卡的手中抽出来,然后沿着走廊跑下去,到了安全出口。他拨出了门栓,打开门。他听到弗莉卡刺耳的尖叫声,然后他走了出去,在拐角吸了最后一口香烟,然后转过拐角,慢慢走了出去。
外星人在十五米开外,撞击着医院的大门,同时发出音乐般的哀鸣。安全人员躺在四周,卡斯伯知道他们都死了,但他努力使自己不去注意,他走上去迎接那外星人。
在他身后,他听到弗莉卡的叫声和脚步声。他知道她甘冒任何风险救他;他只有几秒钟了。
他用烟草语向那外星人说话,同时慢慢走近它,双手伸向前,努力使自己露出笑容。
那子弹型的脑袋转向他,这外星人的身体依然在述说着疼痛,启面向他,忽然它用巨大的手掌握住他的腰,把他举了起来。卡斯伯突然想到它可能会杀了他,把他扔到墙上或者撕成碎片。但它没动他。外星人把他举得高高地,但是一动不动。卡斯伯又说了,用一种细细的噪音,这时候所有的烟草文字都涌进了他的脑袋。他向它保证它得到帮助,他姐姐会帮它消除罪恶。Hbuunnb,abbuunnbbab,bunnb,bunnb—bab.外星人轻轻把他放在地上,它的身体仍然叫喊着痛楚,它拉起卡斯伯残疾的右手,用一双蓝色的,人类的眼睛看着他。它开口说话,发出了一串音符。
“卡斯伯……”弗莉卡在他后面叫。卡斯伯没有转头看她,他也轻轻地牵着外星人的手,向城里边走去。外星人跟着他,衣服上浅满了人类的鲜血,仿佛刚走出恶梦的魔鬼。
卡斯伯估算了一下弗莉卡的位置,伸出他的左手,感到她的手拉住了他的。外星人看了她一眼,但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卡斯伯看到了更多的安全人员。他望着弗莉卡,担心那外星人会惊慌,她也看着他。他不需要说烟草语了,这次她懂了。她把手环在嘴边,大声喊道:“靠后站!让我们过去!别过来!”
安全人员停了下来,但没有散开,他们仍然会阻挡他们进城。
她问:“卡斯伯,我们上哪儿?你知道吗?”他用力点点头。“哪儿?你把它带到哪儿去?它为什么跟着你?你对它做了什么?”她问了一串问题,卡斯伯想让她慢一点:只问关键的问题吧。
“等等,等等,”弗莉卡咬着嘴唇平静了一下自己。“你说你知道我们要上哪儿。它告诉了你它想上哪儿吗?”没有。“那么是你决定的?”对。“你想带它上一个地方,那地方我也知道?”对,对。“我们家?”不!“一个公共场合?”不。
她忽然明白了,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你想让我听它忏悔?”卡斯伯点点头,对。“卡斯伯,那太疯狂了。”她轻声说。那外星人仍然跟在卡斯伯身后,它的身形比那男孩高了两倍。卡斯伯叹息地摇了摇头。“你觉得它良心上有负罪?但——哦上帝,上帝,我懂了,你是对的,当然……”
他们走近了安全部队,他们仍然挡着道。弗莉卡提高了噪门:“让我们过去,我要听它的忏悔。”
“你疯了,”安全部队的军官说。“我们不会让你们进城的。
“我们的太空站就是为了向外空游客提供服务而建的。这个生物到这来治愈它良心的创伤,根据舰队法令,我们不能拒绝它的忏悔。”
“它不是人类,而且已经杀了六个人。”
“如果你不让我们过去,它会杀了我和我弟弟,然后就轮到你们,看在上帝份上,想想吧!”
卡斯伯感到慌乱了,他告诉了外星人它没事儿的,它正被带去忏悔。现在这巨大的身躯开始紧张的颤抖,握住他右手的指头也紧张地收紧了。
最后,安全部队终于移到一边,让他们过去。他们在后边形成一个半圆包围圈,跟着他们。弗莉卡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我需要十米粗链子,还有医护人员,快去弄来。”卡斯伯看到一个保安立刻接她的吩咐跑开了。
不久他们就到了玛尔广场,经过了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这过程中卡斯伯一直和外星人说话,试图让它放松。当安全人员让他们通过的时候它放松了很多,但现在它又开始在紧张了。
最后他们到了弗莉卡的工作室。弗莉卡为他们开了门,卡斯伯走了进来,外星人弯下腰也跟进来。它看到了忏悔的器械,发出了一阵令人恐惧的音乐的叫声。它放开了卡斯伯的手,躺到床上,这张床是用来接待体格巨大的忏悔者的,所以只有它的腿伸出了床外一点。弗莉卡进来了。抱着一捆绳。她熟练地把绳索绕在外星人的身体上。她的头部姿势表明她不再害怕了:她的责任感占据了她的思想。
那外星人被捆在那儿很不舒服,弗莉卡喘息着用一把锁锁住了那绳索,打开了仪器,她的手指摁着键钮,调整着探侧器,主屏幕上显示出扭曲的线团。
“好了,”弗莉卡大声说,仿佛在对着一名看不见的听众说话,“你看到了吗?积累的罪恶。”卡斯伯忽然明白了她肯定接通了主管部门的监听设备。“我按程序办,只是不能和它进行口头交流,打开探测仪。”
她把半圆形的罩子在外星人头部打开,它的五官扭曲了,用一种人类的眼神望着她,发出长笛般的喘息声。当她调整控制器的时候,它又发出这种声音。
它发出第一声尖叫,卡斯伯觉得耳鼓被刀子割裂了一般痛疼,几乎使他听不到声音;后来就容易忍受多了。那外星人的骨胳开始扭曲,但却没有断裂。它撞击着床板,但钢架还是承受住了它的重量。过了一会,卡斯伯意识到自己懂得了它的那种痉挛,这比一般的姿势更易理解,它们形成了完全的句子:我向一个我认识的人撒了谎,这样我就得到了他的工作。开始是他告诉了我这个空缺,我非常后悔。
这是一种人类的负罪,但在外星人的心灵上负荷着;而奥瑞恩的负罪,还有帕尔谈到的负罪,却是人类心灵上的外星人的负罪。
外星人又忏悔了一项一项的罪恶,当它说出最后一项的时候,它昏迷了过去,闭上了双眼。
“完成了。”弗莉卡的声音很嘶哑,但却很有力。“获得了解脱。”她停了一两秒,补充了一句:“我把绳子解开了。”
然后,她飞快地解开那些绳索,卡斯伯也来帮她。香烟的效力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