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说-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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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又问:“白花花的一大群?什么东西,你看清是长啥样的么?”马哥摇摇头:“当时顾着逃命了,我只瞄到一眼大概,那些似乎是一大群蛆虫,肉肉的,在水里蠕啊蠕。”马哥说着还用手指比划虫子爬行时候的姿态。
周医生思考了一阵,开口道:“没啥头绪。那他呢,他是怎么回事?”他指指尸体。马哥说:“我也不大明了,他就是上岸之后,叫着‘抽筋’‘抽筋’的。我给他松了一阵——”“你帮他做肌肉按摩是对的。”“嗯,不料我越按摩他越难过,原本是小腿抽筋,接着一路抽到大腿,接着到小腹,接着到胸,最后手也在抖了。”“全身肌肉痉挛。”周医生解释道。马哥说:“我们把他抬回来,就像刚刚那样了——浑身伸展不开,全屈在一块儿,还发烧说胡话,不一会儿就直了。”
“直了”就是两腿一伸死了的意思。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就这么一分神的瞬间,马哥突如其来大喊一声。我望向马哥,他的手搓在眼角上,再一看,搓下来一团白色的物事,像眼屎;仔细瞧,那根本不是眼屎——有谁见过会挪动的眼屎?那分明就是一团蛆虫,米粒般大小,正努力爬散开来。马哥愣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转脸向我,咧嘴笑了起来。他的双眼,还有团团的蛆虫夹在眼缝里。
“啊!”我惊醒了,脚不知何时已经露出被子外边,凉凉的,让我不禁回想起梦中在石涡里泡冷水澡的场景。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我重新入眠。
对于这个梦,我跑去请教了村里的师娘(女巫,专门给人红白事作法),欲求她给我解梦。师娘听我叙述完毕梦里的每一个细节,说:“你这个梦有些蹊跷呢。”我慌了,问:“怎么蹊跷?”师娘说:“按说你梦见虫子缠身,可能是身体有恙——”“嗯,最近上火的紧。”“但是你梦见的这种虫子,根据你描述的样貌,还有你梦见的那死尸的死前经历,这虫子不简单。”“不简单?”
“对。这种虫子是蜮的幼虫。”师娘正经道。我完全没听明白:“‘蜮’?”对于这种虫子我是闻所未闻,只当是苍蝇的幼虫。“嗯,就是蜮。它自小生活在腐烂潮湿的地方或是水中,成群结队。等到成熟,它们就会从水中结茧,脱壳之后,便是一种甲虫似的蛊,会飞的,口器能射出毒物和卵,常常袭击人或动物。传闻这种蛊若是射不中人,射了人的影子,那人也是要遭大病的。”
我仿佛在哪里听过这种说法,回忆了一下,记起在学校里学过:“‘含沙射影’?”师娘点头道:“就是含沙射影。”我说:“石涡里真有这种东西么?”师娘笑道:“那只是你一个梦,蜮也只是传说,现实中应该是没有这种虫子的。”
我不放心,便时常跑到石涡边去等,望着水中有没有蜮的出没。过了几天,我正坐在岸边对着平静的水面发呆,一只虫子飞过来,“嗤”的一声朝我脸上喷了一束白色的液体。
我猛地惊坐起来。天色已经大亮,窗外鸟语怡人。呼,是梦啊。我叹了一句,揉揉眼,清醒了一些。忽然觉得手有些痒,一看手背——
上边有一小团白花花的肉蛆,慢慢地挪动,爬散开来。
第四十章 推演
大成家中有些闲钱,在我们小孩群体当中生活算是富裕的了,但“有钱崽”这一名号还是当属小朱的,大成只能称作“小康崽”。大成的爹是算命先生,村里人盖楼房看风水、入新居定佳日大多由大成他爹测过。大成说,这是一项技术活儿,首先要熟悉本地的地理环境,其次是了解斗转星移、风云变幻等天文气象信息,第三还要拿到勘察对象的各项详细资料,经过了这些个步骤,才算完备。
说到他爹,我们都有些后怕。从前我们管大成叫“大头”,顾名思义,就是因为他的头蛮大,至少比我们的大一圈。当然,这些外号我们也只是私底下叫着玩笑,可不知咋的,某次有谁在他爹面前叫溜了嘴,他爹直接从家里抽出擀面杖,追着我们穿越了整条村。
于是我们便不敢再提“大头”一词,生怕他爹下次听到,使的就不说擀面杖那么简单了。不过大成的脑子好使确是实话。每次测验与考试,他都能拿全班第一,没有“几乎”。靠着这成绩,他理所当然便当了我们班的班长;他跟我们同村的这一帮子家伙们熟稔,平时在法理之内算是很照顾我们,为我们做了不少的事,这些我们看在眼里,乐得坐享其成。
他成绩好,我们这帮分数在班里排名不上不下的令老师“奈若何”的捣蛋分子垂涎三尺却无法望其项背。有次健平忍不住冲他讨好道:“好大成,你看这数学明儿又要测验了,可我是文盲啊,你学习好,教个诀窍吧?回头老友不会亏待你,至少请你到镇里的烧鸭铺搓一顿!”我们皆躲在后面偷偷笑:想要别人递个纸条儿又不敢直说,你瞧他这模样。
大成一本正经说:“好啊。”他又一下子换了张讪笑的脸,“不是,你看我这头大,我都没怎么好好学——”“你怎么说这种话!”健平以为大成是在拒绝自己,“你‘没怎么好好学’都此般了,你要好好学不是更无敌了?你这不是转着弯儿骂我们笨吗。”说着还回头冲我们躲着的地方问了句“你们说是不是啊”。我们见被发现了,没啥乐趣,便散了。我仍旧听着健平求大成:“大成,你说这‘没怎么好好学’的话不是见外了吗。糊弄别人行,可咱同一条村的,你是什么水准我还不清楚么。”大成无奈道:“我是真没怎么好好学。”
健平见大成如此推三阻四,怒了:“喂,你就算敷衍也换个词儿好不?你没好好学能出这成绩,难不成你真是天才?”大成认真地摇摇头:“我不是天才。实话告诉你吧,这课堂教的、书本写的我压根就不晓得有什么内容。”“啊?”健平是没听懂,我听着也云里雾里。
大成解释说:“其实,老师刚把试卷发到手中,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健平愣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这种事情太扯了。我更是见识过大成的卜卦能力,惊为天人。大成接着说:“除非某一轮测验的卷子事后老师不给讲评,不然我都可以把讲评时的状况推演出来,因此试题的每一个解答的步骤我都能按部就班写下来。”健平摸摸大成的额头,叹口气,回座位痛苦地翻看数学书去了。
我趁健平离开的空儿,跑大成旁边,问:“大成,你刚刚说推演?”“是啊,”大成说,“就像逻辑推理那样。”我一下子兴奋了:“太猛了,尼古拉斯凯奇!”大成听我飙出一句鸟语,说:“什么‘尼’‘奇’?”我“嘿嘿”笑着,说道:“尼古拉斯凯奇,老外,演电影的。”最近一放学我喜欢溜到租碟店去看电影,别人放什么我就看什么,“他演过一部片子,叫做《下一刻》,他的能力是把现实生活的各种可能性提前推演一番,但他只能推演两分钟之后的事情。”
大成跟着笑道:“有空我也找这片子看看。不过呢,我的推演不是推演可能性,而是直接推演以后的事情,是确定的,没有其他可能。你看,我说了这段话,你就一定会怀疑,然后说‘若是你面临两种选择的时候,你的任何一种选择都会改变以后发生的事情,比如我现在突然心血来潮从这里三楼跳下去’。你就算突然跳下去,但这也是由于我的提示,还有各种环境因素——比如你的性格、你之前所学的知识等等,促使你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绝对的,没有其他可能。”
我挠挠头:“那岂不是很无趣?我想说什么你都知道了,你光坐在那儿想不就够了么?大家找你的话基本不用吱声了。”大成摆手道:“别,推演很累很无趣的。平时我不会去推演。”
我想了一会,萌生了一个念头:若让大成推演我们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会是什么样子呢?想到这,我兴致勃勃地跟大成提出这个想法。大成蹙眉道:“不好吧?很多因素制约世界的发展,虽然我可以从某一个部分分析出别个部分的发展趋势,然后汇总成整体的下一刻趋势,但这样很累很累的。”我说:“慢慢来么。不必一步登天,每日推一些,可以吧?”大成应了。
上了一节课,老师不留神的时候,我偷偷瞟向健平,见他直愣愣盯着黑板,眼神木然,我就知道他在推演了。
下课铃响,我连忙跑去:“怎么样,推到哪儿了?”他抬眼说:“公元前一五一四年,人类开始吸食香烟,人类文明的寿命减短十三万年。”我说:“才公元前一千多年啊……”他说:“我是从现在这部分的环境逆推到整体,接着根据整体来逆推,回到太初状态,然后再用关键因素来推演到那个时间的。”
我转为惊叹:“那算快了。这么一来,很快就能推到现在了呢。”他说:“没那么简单的。虽说用的是关键因素推,一来准确性不大高,二来我还得实时关注别的关键因素会产生,越往后越难推。”“那言下之意是?”“我累了,今天就到这儿罢。”
过了几天,放月底短假了。这天我正坐在家里无所事事,大成跑来找我,呼哧呼哧地喘气儿,话都说不上来。我一面帮他抚背一面道:“不急,慢来。”
好不容易等他缓过气来,他说:“我推演出来了,但不知对不对。”说着,他眼里还透出些许的惊恐。我忙问:“什么情况?”他指指天空。
“天上一片火红,我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外边,下着好大好大的陨石雨。”
第四十一章 窥
“窥”是个很好玩的字儿。将其拆分,就可以得到“穴”“夫”“见”仨字;解释起来也很简单——“洞”“男人”“看到”,理顺了便是“男人通过洞来看到”,“洞”可以理解为某些物体上的缝隙,而“男人”也延伸到所有人了。
这字儿讲白了,就是偷偷地看。
说到偷偷地看,不得不提起我最近的感觉。近些天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如影随形,但我刻意去找寻这人的时候,他或她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家中还好,也就是晚上会认为有人在窗外,还隐约听到若有若无的男孩说话声,可是每次起来看,都是树影;在外边就似乎真的被人跟踪了,背脊寒意阵阵,有种目光在上面锁定的难过。自己在家的时候,空寥寥的房间,让我心生胆怯。
姥姥说,若一个人独处,某刻突然害怕的话,则说明他的附近有脏东西。晚上不敢睡了,我就会禁不住去想象那脏东西长的什么样:双眼空洞,周边的肉已经陷下去,骨瘦如柴的男尸;没有脸,两边都是头发,分不出正反面的女尸;全身只有一个大脑和一只眼、几根神经和血管连着的怪物……想到自个儿埋头躲在被窝里发抖。
我把这种感觉告诉健平,健平说:“没有的事吧,你还怕鬼?”这时再顾面子没有意义,毕竟我已经一周多没好好睡觉了。我点点头。健平便一直笑,我郁闷地望着他捧腹跺脚。笑够了,他说,找师娘(女巫,专门给人红白事作法)吧——不对,师娘最近在隔壁村帮人家的去世老人做守灵的法坛,得三天才回,不如去卫生所吧,周医生给你请张符。我作势要打他,他嬉笑着躲开,转口说:“玩笑话。你去看看,他说不定还是个心理医生呢,虽说一定是业余的。”然后便跑了。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顺着这个比方,周医生连兽医都不是,不晓得他能否对症下药?
周医生今天破例没有看杂志,而是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作为礼貌,或者开场寒暄的言语,我随口问他在写些什么,他告诉我他在写小说,接着竟然大肆阔谈他年少时的梦想——当一名有头有脸的作家。我嗤笑:“不想当作家的医生不是好司机。”他窘了一阵,要换话题——还真当我是来与他聊天的了。我赶紧说了正事,他说:“我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心理学,皮毛而已。你信得过我么?”我应着头皮应道:“信得过。”
他问我具体的细节,我一边回忆那种感觉一边把我所掌握的被人监视的线索告诉他。他说:“我觉得这不是心理学上能解决的问题。”我大惊,说:“那是什么方面的问题?”周医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的聚焦逐渐移到了我的身后:“因为——”他拖长了声音,“你是真的被跟踪了。啊!”末了这厮还大叫一声,我吓得整个身子从椅子上震起来,全身肌肉紧张,腿软得像瘫了似的,倚在椅背动不了了。
“哈哈,”周医生站起来,“怎么样,这么一吓之后,是不是没那么怕了?我真聪明,这叫以毒攻毒。”
死周医生,看来他近段时间沉迷于武侠小说了,用这种破烂招数来整我。我等浑身有些劲头了,一步一滑走出村卫生所。如此一来,唯有等师娘回来了——这不着调的周医生,信不过。
又熬了两夜,我去找师娘,她打开门,我差点儿就激动得扑上去痛哭——总算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把情况一五一十跟师娘说了,师娘皱皱眉:“小该,你最近晚上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女人和你说话?”我一愣。
确有此事。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遇到了一个自称“天狐”的女子向我诉苦,并要求我收留她;我答应后,她却不知所踪,一直没露过面。
见我肯定,师娘说:“嗯,就是她了。”我问道:“难道是她在监视我?”师娘引我进屋,扯了张凳子让我坐下:“那倒不是她,可也和她有关。你遇到的天狐应该已经修炼上百年了,这在《玄中记·说狐》中就有记载——她们修炼五十年就可以变作成年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