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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4期-第23部分

小说: 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4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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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今朝接过长衫,披在身上,冲容闭月微微一笑,却见容闭月静静看着他抖衣伸袖,眼中柔情无限。想是她见自己穿起长衫,又记起了易之。顾今朝心中一片苦涩,默默低头,突然幽幽道:“十八岁那年,我曾向一个老和尚求签。签上是《大般涅磐经》上的一句经文:一切诸行皆无常,恩爱终归别离。少年时不明白,如今咀嚼,大有深意。细想人生,大抵如此。” 
  此时,那车老板恰好招呼道:“杨夫人、顾大爷,用些饭吧。”他们为防路上错过宿头,便在车中带了白米、腊肉、酱菜,因此做来并不麻烦。 
  四个人围着火堆用饭,各人都有心事,不过片刻便匆匆吃完。车老板自去收拾碗筷。顾今朝、容闭月和杨小易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明灭不定,照得三个人的脸色忽阴忽晴。 
  杨小易毕竟小孩心性,坐了片刻,忍耐不住,伸手扯扯容闭月的衣袖:“娘,每次饭后你都给我说故事。今天也说一个吧。”容闭月不由想起一家三口饭后的谈笑,还哪有什么心情。她伸手握住小易的手,轻轻道:“娘的故事都说完了。你累了就早些睡吧。”小易见母亲心情不好,也有些悻悻,低下头不再说话。顾今朝招手道:“小易来,顾叔叔给你说个故事。” 
  杨小易松开容闭月的衣襟,坐到顾今朝怀里。顾今朝抚着他头,眼从窗中望出,悠悠道:“十三年前,顾叔叔刚学成武功,离开师父闯荡江湖。那时的江湖……真是个好地方。” 
  “那年我一路仗剑载酒,从川西沿江东下,直到泰安境内,想在城内逛逛,再登泰山。泰安城本不大,不过半天时间便转了个八九,我正准备找个小店休息,突见街上人群向一个方向拥挤,不知出了什么事。我随人群挤过去,就见中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面黄肌瘦,显是穷人家的孩子。她旁边还端坐着一个鲜衣小帽的中年人,看模样似是哪家的下人。此人正喋喋不休:‘别看她年纪小,可能干了,十五两不算贵啊,大家好好看看……’我料是这贫家女孩的父母欠了他家主人的债,便拿女儿来抵。这种事我也见得不少,本想伸手救了这小女孩,但身上也没多少银子,若是除去这十五两,今后的盘缠便成了问题。 
  “那中年人见吆喝半天,也无人答应,便有些着急,伸脚踢了那小姑娘一脚,喝道,‘别总低头哭丧着脸!抬起来让大家看看!’小女孩被他一脚踢了个趔趄,不由抽泣起来。我那时看得心头火起,正要挤过去。忽听有人大声道:‘不就是欠你十五两银子,也由不得你如此!’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挤出人群。那中年人斜眼看他,哼哼两声:‘十五两银子,你拿得出再指手划脚。’说着将手一摊。那书生的脸慢慢涨红,猛地伸手在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到那人手里。那人掂了掂,嘿嘿道:‘才十两,还差五两呢?’那书生又伸手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些散碎银子。可一块一块数来,也只有四两有余。这书生脸色已变,打开随身包裹,抖出包裹中压在衣服下的一些铜钱。那些铜钱滚了一地,他一枚枚拾起,交给那中年人。这书生明明已不名一文,却仍旧硬气。当下那书生如释重负,拍了拍手,拉起小女孩道:‘你快些回家去吧……’” 
  顾今朝讲到此处,听得头顶上一声轻响。他住口不言,转看容闭月,见容闭月也正看过来。两人眼光一对,心照不宣,知是屋顶上有人到了。 
  顾今朝凝神细听,不到片刻便已了然。屋顶窗外,古庙四周,都有人悄悄掩近。他再听一时,对容闭月伸出四根手指。容闭月点点头,眼见一场大战在即,她伸手拉过杨小易。杨小易却拉住顾今朝的衣角:“顾叔叔,你还没讲完呢……”顾今朝点点头:“小易,这故事本长,今日晚了。我只告诉你,这书生便是你爹。他那年本是进京赶考,这一下花尽了身边所有盘缠。你可知他是如何上京的?”杨小易的眼一亮,只听顾今朝接道:“他竟沿路乞讨,直到京城。”容闭月不由“啊”了一声,心道:“易之怎地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顾今朝顺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小易,当年我劝你爹官场险恶,不要太过涉身,你爹却只答我八个字。”他最后一句突然提高声音,震得庙宇内嗡嗡直响。只见他树枝一颤,在地上刷刷连写。容闭月长身看去,见地上有八个大字:吾曹不出,如苍生何。 
  容闭月见字大惊。这八个字的壮志豪情,直逼云天,倒在其次;顾今朝手中一根树枝,画在方砖砌就的地面上,却如在纸上挥毫一般,点点如桃,撇撇如刀。在内力灌注之下,一根树枝竟不下于自己怀中的昆吾剑。 
  顾今朝字刚写就,容闭月听屋外又是一声轻响,接着几点轻响远去。顾今朝微微一笑,容闭月点头。顾今朝露了这一手惊世骇俗的功夫,窗外之人必是自知不敌,已然退去。 
  顾今朝松口气,站起身来,刚迈两步,猛听得一阵绵长的呼吸在窗外若有若无。看来此人内力悠长,决不在自己之下,若是敌非友,实是劲敌。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窗外的朋友何必藏头露尾,请现身相见。” 
  那呼吸声突地一顿,显未料到他会出声相邀。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响起,顾今朝的身子便是一震,人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当场!随着笑声,一条人影飘进庙中。顾今朝脸上如罩寒霜,冷道: “二哥,你来了。”来人不慌不忙,踱步到顾今朝身前:“老四,我当然要来。” 
  顾今朝退后一步:“二哥,依咱们的规矩,我接了这买卖,别人不应再插手吧。”来人道:“老四,你还记得咱们的规矩么!我本就奇怪,平日来了买卖,你总是甘愿筹划,绝少出手,这次却争着出头。要不是大哥看出端倪,叫我跟了来,这次我们兄弟可就栽到家了。我问你,得意楼‘三魂’败在你手时,那孩子已完全被你掌握。你为何不趁势要出东西?”顾今朝静了半晌,涩声道:“二哥,难道你我十余年兄弟,真要反目不成?” 
  来人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凝住:“老四,难道你为了这女人,便不顾我们十余年的兄弟之情了么?”顾今朝忽然叹了口气:“二哥,就算我求你。” 来人摇头:“老四,若是私事,便是要了二哥这条命,我也没有二话。但你我一入这行,有些事便由不得自己。道上的规矩你难道不知么?” 
  顾今朝额上青筋一现,沉声道:“二哥!此事一了,我便退出江湖。以后江湖中便没了我顾今朝这号人物。” 来人冷笑道:“老四,就算我答应,大哥能答应么。不是二哥刻薄,你嘴唇一碰,说得轻巧。春江花朝秋月夜的名头,可坠得起么?难道大家都随你退出江湖么?” 
  容闭月听到“春江花朝秋月夜”几字,身子一震,颤声道:“连雨江……连二爷!”连雨江回过头来,冲容闭月微微一笑:“杨夫人,当真是真人不露相。你今天若不出手,我们还不知你是南海容家的人。好俊的身手!” 
  容闭月自然知道“春江花朝秋月夜”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崛起江湖不过十余年,风头却已直逼黑道第一杀手组织“雪落无痕”,大有与其一争雄长之势。今日日间“天罗”听到顾今朝的名字时曾脱口说出“春江花朝秋月夜顾今朝顾四爷”,容闭月那时心下便是一惊,但念及顾今朝一路出生入死护送自己母子,并不疑有他。如今连雨江突然现身,听他们对话,此中显然大有隐情。刹那间,她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难道顾今朝来杀自己母子的?难道他们合计好在此会面?她瞥眼看去,见顾今朝身子微微发抖,显见内心激动至极,正在难以决断间。 
  三人一时无言。风过旷野,如厉鬼呜咽,听来格外令人心悸。 
  连雨江看了容闭月一眼,终于转向顾今朝:“老四,二哥不逼你。只要杨夫人交出东西,大哥那自有我替你担当。大哥要是不允,我便和你一起归隐。你看如何?”顾今朝犹豫一下,并未出声。他情知“春江花朝秋月夜”接下的生意,从无活口。如今连雨江答应只拿东西,便放过容闭月母子,实是破天荒之事。 
  片刻间,他心意摇摆不休。毕竟兄弟七人一起出生入死。十余年间得来的江湖地位可以不要,可十几年的兄弟之情哪能说放就放?杨易之是他的生死之交,可连雨江等一干兄弟又何尝不是? 
  连雨江见他眼神犹疑,知他心动:“二哥的话你也信不过么?”顾今朝知道二哥极重然诺,既是如此说,定会在大哥面前一力维护。他暗想:“杨兄,你为朝廷已赔上性命,这身后之事,便由他去吧。能保得闭月和小易平安,你在九泉下也可安心!”良久,他终于吐了口气,回头去望容闭月。 
  容闭月脸上一片平静,见他转过脸来,缓缓道:“顾大哥,你一路护送,我们母子感激得很。只是这东西是易之用性命换来的。只要有我容闭月在,必让它大白于天下。”顾今朝一震,见她一双眸子明如秋水,容色凛然不可侮,只觉生来还未遇过如此尴尬的情形。他不由低头,眼光便落在地上那深入石里的八个大字:吾曹不出,如苍生何。 
  吾曹不出,如苍生何!官位、利禄、名誉,甚至性命,在杨兄你心中不过过眼云烟。只有天下苍生! 
  顾今朝猛然抬头:“二哥,小弟此番不能从命!”连雨江神色一变:“老四,你是为了那姓杨的书生,还是为了这杨夫人?”顾今朝脸上一红:“二哥,随你怎么说。这东西是万万不能交的。”连雨江不禁勃然:“老四,你我兄弟十几年情义,春江花朝秋月夜在江湖中的名声,兄弟们出生入死赚下的地位,难道这些加在一起都抵不过这个女人么?”顾今朝大声道:“二哥,闭……她……杨易之也是我义兄。此话若传出去,有损杨大嫂名节。望你口下留情。”连雨江“哼”一声道:“老四,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二哥。你敢说你朝思暮想的那个南海容家女子,不就是眼前的她么?那东西你交是不交?”顾今朝不答,只是缓缓摇头。 
  连雨江双手一错,掌中已多了一对判官笔。两笔相击,铮然作响。一旁的杨小易顿觉刺耳难忍,头昏目眩。容闭月伸手将儿子揽在怀里,心中却七上八下:他竟要与多年的兄弟翻脸,究竟是为了易之;还是为了我? 
  顾今朝听连雨江双笔一碰;便发出如此骇人的声响,显是灌注了十成内力。他咬牙在腰间一扣,抽出“流彩虹”,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一抖,“流彩虹”剑尖向下弯下。连雨江点头道:“老四,承你眼中还有二哥。不用谦让,进招吧!” 
  顾今朝当下低喝一声:“得罪了!”右手一抬,剑尖弹起,向上斜挑连雨江前胸。连雨江见他一招出手,法度谨严,心中赞道:“不想老四武功精进如此,今日只怕未必能讨得便宜。”他等顾今朝剑到胸前尺许,左笔嗖地斜封,架开来剑,右笔快如闪电,疾点顾今朝左肋。顾今朝退后避开,连雨江三击不中,停笔不发,喝道:“老四,你若不还手,就让杨夫人交出那东西!”顾今朝剑横胸前道:“二哥,你长我幼,小弟以小犯大,当让一招。你此番出手是为了‘春江花朝秋月夜’,小弟以私害公,当让二招。六年前,小弟受太行五煞围攻,若不是二哥相救,这条命早就不在,当让三招。” 
  连雨江点头道:“老四,你我刀头舔血,有今日无明日,何必在乎这些旧日恩怨。”他双笔一震,猱身又上。顾今朝听他语气冰冷,但眼角分明有泪光闪烁,不由长叹,随手挥动软剑,架开双笔。 
  窗外月已高升,银光透过窗子散进庙内。庙内三团银光飞舞,寒气迫人。容闭月只觉手上的汗渐渐冷了,又渐渐涌出一层。她见连雨江已变了三路笔法,或凌厉,或刁钻,或沉雄。顾今朝“飘萍剑法”堪堪使完,仍脱不出连雨江两笔的圈子。他吸一口气,“流彩虹”忽地不再夭矫灵动,剑势如霹雳狂风,一时间庙内剑气纵横。连雨江见他突然使出这路自己从未见过的剑法,心下略惊,一下被他逼得倒退数步。 
  容闭月心中略安。不料却听顾今朝叫道:“杨大嫂,快带小易先走!”容闭月便是一愣。她听顾今朝语气惶急,好似落了下风。她顿时抽出怀中昆吾,便要上前夹攻。顾今朝一剑快似一剑,嘴上不住喝道:“快走,快走。莫忘了杨大哥……”他下面的话还未说出,连雨江笔法已变,如初夏骤雨、冰雹齐至。容闭月在大惊失声道:“九天幻花笔法!”顾今朝被逼得连连后退,出剑越来越无力。 
  容闭月银牙一咬,昆吾出鞘。顾今朝看她抽出昆吾,大吼一声:“闭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容闭月听他称呼竟然变了。只一愣神,就见顾今朝嘴里喷出一股血箭。连雨江双笔疾点,喝一声,“老四,撤手吧!”“流彩虹” 应声落地。顾今朝又是一口血咳出,扑地摔倒。 
  连雨江见他没来由连喷鲜血,抢上一步,抓住他胳膊,见他面色如灰,惊道:“老四,你中毒了?”他话犹未落,顾今朝双掌翻出,正拍在他胸口。连雨江不防他重伤之下,还能暴起出掌,被两掌结结实实印在胸口,如断线风筝,直摔出去。顾今朝支撑站起,又咳出一口血:“二哥,对不住了。” 
  其实顾今朝中毒后虽服解药,但未能去尽,一直强自克制。与连雨江一场激斗,催动真力,便再也压制不住。他本想抢攻缠住连雨江,让容闭月母子逃走,但一轮疾攻,毒发更快,伤了心脉,才连吐鲜血。待连雨江一来扶他,便心念电转,出手打伤连雨江。他方才怕自己伤后无力,容闭月无法抗敌,因而出掌甚重。此时,见连雨江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大惊。他勉强走上两步,到连雨江身前五尺,凝神细听。连雨江气息奄奄,然而一呼一吸间连绵不断,显然多年修为非同小可,还不致有性命之忧。 
  顾今朝心中稍安,双膝跪倒:“二哥,小弟罪该万死。二哥见……”他情知下手太重,一个“谅”字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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