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旧版)-第1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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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智吃了一惊,身形不晃,欺近他的身去,抓住他的右腕,但觉肌肤尚热,脉息已停。空智更惊,叫道:“长老,长老!”看他颜面时,只见眉心正中有一颗香头大般的细黑点,竟是要害处中了绝毒的暗器。空智大声说道:“各位英雄明鉴,这位丐帮长老中了绝毒暗器,不幸身亡,我少林派可决计不使这等阴狠的暗器。”
丐帮帮众一听此言,登时大哗,数十人抢到传功长老的尸身之旁。掌钵龙龙从怀中取出一块吸铁石,放在传功长老眉心,吸出一枚细如牛毛,长才寸许的银针来。
丐帮诸长老见多识广,情知空智之言不虚,这等阴毒暗器,第一名门正派的少林派是决计不使的,然而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放暗器偷袭,无一人能予察觉,此人武功之高,实是不可思议。
执法长老等均想,传功长老向南而立,这暗器必是从南方射来,其时南方阳光耀眼,传功长又是心情十分愤激,以至未及提防这等极细微的暗器。
众长老怒目向空智身后瞧去,只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达摩堂老僧眼睛半闪,垂眉而立,在这九僧之后,一排排黄衣僧人、灰衣僧人,实是无法分辨到底是谁下的手脚,然而凶手必是少林僧,那是绝无可疑的了。执法长老朗声长笑,双目中泪珠却是滚滚而下,说道:“空智大师还说咱们冤枉了少林派,眼下之事,却有何话说?”掌钵龙头最是性急,手中铁棒一扬,喝道:“我们今日跟少林派拚了。”但听得广场上呛啷啷兵刃乱响,丐帮帮众纷纷取出兵刃,一百五十余人一齐跃到了广场正中。
空智脸色惨然,回头向着少林群僧,缓缓说道:“本寺自达摩老祖西来,建下基业,千百年来历世僧侣勤修佛法,精持戒律,虽因学武防身,致与江湖英豪来往,然而从来不敢作什伤天害理之事。方丈师兄和我早已勘破世情,岂再恋此红尘——”
空智说到这里,一反手,从一名少林僧手中抢过一条镔铁禅杖,伸手一掷,一条长达丈许的铁禅杖没入地下泥中,霎时间无影无踪。熟悉武林掌故的英豪均知,少林僧以禅杖插地,那是示意眼前之事须得以死相拚,决心大开杀戒,只是像他这般随手一挥,便将一条长大禅杖没入泥中,如此功力却是世所罕见。其时丐帮和少林僧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广场上群雄人人提心在手,对空智这手功夫,竟是谁都忘了喝采。
空智的目光从少林群僧的脸上一个个望了过去,缓缓说道:“这枚毒针是谁所发?大丈夫敢作敢当,给我站了出来。”便在此时,无忌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事:昔年他母亲殷素素乔装他父亲张翠山模样,以毒针杀死少林僧,令他父亲含冤莫白。但白眉教的金针与此银针形状大不相同,针上毒性也是截然有异,从丐帮传功长老的死状看来,银针上所带剧毒似乎是西域一种见血封喉的“心一跳”毒虫所练。所谓“心一跳”,是说这种毒虫的剧毒一与热血相混,中毒者的心藏只跳得一跳,便即停止。
无忌早知史火龙是被圆真所杀,看来少林群僧之中,隐伏着不少圆真的党羽,所以发这毒针伤害传功长老性命,便是要阻止他说出圆真的名字,无忌眼力虽然敏锐,却也没瞧出谁是发射毒针的凶手。空智说了这番话后,数百名少林僧一言不发,有的只是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掌棒龙头大声道:“杀害史帮主的凶手是谁,丐帮数万弟子无一不知。你们想杀人灭口,除非将天下丐帮弟子,个个杀了。这个杀人的和尚,便是圆真——”
他刚说到“圆真”两字,掌钵龙头忽地飞身抢在他的面前,铁钵一举,叮的一声轻响,将一枚银针接在钵中。这枚银针仍是不知从何方而来,只是掌钵龙头全神贯注的防备,阳光下只是银光微一闪铄,便举钵接过,只要稍稍慢得半步,掌棒龙头便又死于非命。空智身形一挫,已经到了达摩堂九僧的身后,迅捷无伦的飞起一腿,砰的一声,将左起第四名老僧踢了出来,跟着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提身而起,说道:“空如,原来是你,你也和圆真勾结在一起了。”右手拉住他的前襟往下一扯,嗤的一声响,衣襟破裂,露出腰间一个小小的钢筒。筒头钻着一个细孔。原来这钢筒中装有强力弹簧,只须伸手在怀中一按筒上机括,孔中便射出喂毒银针。发射这暗器不须抬臂挥手,即使二人相对而立,只隔数尺,也是看不出对方已发射了暗器。掌棒龙头悲愤与惊怒交集,提起铁棒横扫过去,便将这空如打得脑浆迸裂而死。这空如乃是和四大神僧同辈的老僧,虽不是上代方丈嫡传的弟子,但在少林派中辈份武功均高,只因被空智擒住后拿着脉穴,挣扎不得,掌棒龙头一棒扫来,他竟是无法躲闪。群雄又是齐声惊叫。
空智一呆,向掌棒龙头怒目而视,心想:“你这人忒也鲁莽,也不问问清楚。”
正混乱间,广场外忽然飘进四名玄衣女尼,手中各执拂尘,朗声说道:“峨嵋派掌门周芷若,率领门下弟子,拜见少林寺空闻方丈。”空智放下空如的尸身,说道:“请进!”不动声色的迎了出去,达摩堂下剩下的八名老僧仍是跟在他的身后,适才一幕惨剧,竟如同并未发生过一般。四名女尼行礼后倒退,转身回出,飘然而来,飘然而去,难得的是四个人齐进齐退,宛似一人,脚下更是轻盈翩逸,有如行云流水,凌波步虚。
张无忌听得周芷若到来,登时满脸通红,偷眼向赵明看去。赵明也正望着他。二人目光相触,赵明眼色中似笑非笑,嘴角微斜,似有轻蔑之意,也不知是嘲笑张无忌的狼狈失措,还是瞧不起峨嵋派虚张声势。
峨嵋派众女侠却不同丐帮般自行来到广场,直待空智率同群僧出迎,这才列队而进,但见八九十名女弟子一色的玄衣,其中大半是落发的女尼,一小半是老年、中年、妙龄女子。女弟子走完,相距丈余,一位秀丽绝俗的青衫女郎缓步而前,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无忌见她容颜清减,颇见憔悴之色,心下又是怜惜,又是惭愧。
在周芷若身后相隔数丈,则是二十余名男弟子,身穿玄色长袍,大多彬彬懦雅,不似别派的武林人物那么雄健飞扬。每名男弟子手中都提着一只木盒,或长或短。百余名峨嵋人众,身上和手中均不带兵刃,这些木盒之中,显然都是兵器。群雄一见之下,心中暗赞:“峨嵋派甚是知礼,兵刃不露,那是敬重少林派之意了。”张无忌待峨嵋派众人坐定,走上前去,向周芷若长揖倒地,含羞带愧,说道:“周姊姊,张无忌请罪来了。”
峨嵋派中十余名弟子霍地站了起来,个个柳眉倒竖,极是愤怒。周芷若万福回礼,说道:“不敢,张教主何须多礼?别来安好。”脸色平静,也不知她是喜是怒。
张无忌心下忡怔不定,说道:“芷若,那日为了急于救援义父,致误大礼,我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他见峨嵋派站着的女弟子之中,有当日断臂的静慧在内,上前也是一揖,说道:“张无忌多多得罪,甘心领责。”静慧身子一侧,不受他这礼,却是一言不发。周芷若道:“听说谢大侠失陷在少林寺中,张教主英雄盖世,想必已经救出来了。”
张无忌脸上一红,道:“少林派众高僧修为深湛,明教已输了一仗,我外公不幸因此仙逝。”周芷若道:“殷老先生一世英雄,可惜,可惜!”
张无忌见她既不发怒,也不露丝毫喜色,不知她心中如何打算,自己每说一句话,总是被她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真是老大没趣。但转念一想,那日与她成婚之日,自己当着无数宾客之面,竟随赵明飘然而去,当时周芷若心中的难过,比今日自己的小小没趣重过何步千倍万倍,当下说道:“待会相救义父,还望念在昔日之情,赐予援手。”
他一说这几句诂,心中忽然一动:“这半年来芷若功力大进,那日喜堂之上,连苦头陀范遥这等身手,一招之间便被她逼开。明妹学兼各家各派之所长,更是险些被她毙于当场。想来凡是接住峨嵋掌门之人,她派中另有密传的武功秘笈,她悟性高于灭绝师太,以致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倘若她肯和我联手,只怕便能攻破金刚伏魔圈了。”想到这里,不禁喜形于色,说道:“芷若,我有一事求你。”
周芷若脸色忽然一板,说道:“张教主,请你自重,咱们男女有别,不可再用旧时称谓。”她伸手向身后一招,说道:“青书,你过来,将咱们的事向张教主说说。”
只见一条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了过来,抱拳道:“张教主,你好。”无忌一听声音,正是宋青书,仔细辨认,才认出是他,原来他大加化装,扮得又老又丑,掩饰了本来面目。无忌抱拳道:“原来是宋师哥,一向安好。”宋青书微微一笑,道:“说起来还得多谢张教主才是。那日你要与内子成婚,偏生临时反悔——”张无忌听到“与内子成婚”这五个字,大吃了一惊,颤声问道:“什么?”宋青书道:“我这段美满姻缘,倒要多谢张教主作成了。”陡然之间,无忌想起周芷若自杀那晚所说的话来,她自称陷身丐帮之时,为宋青书所污,腹中留下了他的孽种。霎时之间,无忌犹似五雷轰顶,呆呆站着,眼中瞧出来一片白茫茫地,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却半点不知旁人在说些什么,过了良久,只觉有人挽住他的臂膀,说道:“教主,请回去吧!”
张无忌定了定神,一斜眼,见挽住自己手臂的却是韩林儿。只见他脸上充满了愁苦悲愤之色,对周芷若道:“周姑娘,我教主乃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那日事出误会,你便嫁了这个——这个——哼,哼!”他本想痛骂宋青书几句,但又碍着周芷若的面子,话到口边,却又忍了下去。张无忌对赵明虽是情根深重,但一直觉得自己与周芷若已有婚姻之约,当日为了营救义父,迫不得已才随赵明而去,料想周芷若温柔和顺,只须向她袒诚说明其中情由,再大大的陪个不是,定能得她原恕,岂知她一怒之下,竟然嫁了宋青书,这时心中的痛楚,竟比昔时在光明顶上被她刺了一剑,更加难受。
他回过头来,只见周芷若伸出皓如白玉的纤手,向宋青书招了招。
宋青书得意洋洋的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了嘴角边似笑非笑,向张无忌道:“咱们成亲之时,并没大撒帖子,只是峨嵋派的同门到贺道喜。这杯喜酒,日后还该补请你才是。”张无忌想说一句“多谢了”,但这三个字竟是说不出口。
韩林儿拉着他臂膀,道:“教主,这种人别去理他。”宋青书哈哈一笑,道:“韩大哥,这杯喜酒,届时也少不了你。”韩林儿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沬,恨恨的道:“我便是喝三缸马尿,也胜过喝你的倒霉死人酒。”张无忌知他性子直率,在这儿当众与人争吵甚是不好看相,叹了一口气,挽着韩林儿的手臂便走。
只听得丐帮的掌棒龙头大著嗓子,正与一名少林僧争得甚是激烈。张无忌与周芷若宋青书这些言语,是在西北角峨嵋派的竹棚前所说,低声细气,并未惹人注意。广场上群雄,一直都在听丐帮与少林派的争执。无忌回到明教的竹棚坐定,心头极是烦乱。只听那穿大红袈裟的少林僧说道:“我说圆真师兄和陈友谅都不在本寺,贵帮定然不信。贵帮传功长老不幸丧命,敝派空如师叔已然抵命,还有什么说的?”
掌棒龙头道:“阁下要想搜查少林僧,未免枉妄了一点吧?区区一个丐帮,未必有此能耐。”掌棒龙头怒道:“你瞧不起丐帮,好,我先领教领教。”那少林僧道:“千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驾临少林,敝派虽然多是酒囊饭袋之辈,仗着老祖慈悲,少林寺却也没教人烧了。”他二人越说越僵,眼看就要动手,空智坐在一旁,却并不干预。忽听得“醉不死”司徒千钟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今日天下英雄齐集少林,有的远从千里之外赶来,难道是为瞧丐帮报仇来么?”
川东老英雄夏胄大声道:“不错。丐帮与少林派的梁子,暂请搁在一旁,慢慢算帐不迟,咱们先料理了谢逊那奸贼再说。”掌棒龙头怒道:“你口中可别不干不净,金毛狮王谢大侠,乃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什么奸贼不奸贼的?”夏胄声若洪钟,大声道:“你怕明教,我可不怕明教。魔教中出了这种猪狗不如、狼心狗肺的奸贼,还尊他一声英雄侠士么?”杨逍身形一晃,走到广场心中,抱拳团团行了一礼,说道:“在下明教光明左使,有一言要向天下英雄分说。敝教谢狮王昔年杀伤无辜,确有不是之处——”夏胄道:“哼,人都给他杀了,凭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能令死人复生么?”
杨逍昂然道:“咱们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活到今日,那一个手上不带着几条人命?武功强的,多杀几人,学艺不精的,命丧人手,每杀一个人都要抵命,嘿嘿,这广场上数千位英雄好汉,留下来的只怕寥寥无几的了。夏老英雄,你一生之中,从未杀过人么?”
杨逍这一句话登时将夏胄问得哑口无言。其时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武林人士行走江湖若非杀人,便是被杀,颇难独善其身,手下不带丝毫血渍者,除了少林派、峨嵋派若干僧尼之外,可说极是罕有。这川东大豪夏胄生性暴躁,伤人不计其数,他一时语塞,呆了一呆,才道:“歹人该杀,好人便不该杀。这谢逊和明教众魔头一模一样,专做伤天害理之事,我恨不得千刀万剐,食其肉寝其皮。哼哼,姓杨的,我瞧你也不是好东西。”他虽知明教中厉害的人物甚多,但想今日与会者大都是明教的对头,己方人众而对方势孤,既要杀谢逊为弟复仇,势必与明教血战一场不可,因此言语中再也不留丝豪地步。
明教竹棚中一人尖声尖气的说道:“夏胄,你说我是不是好东西?”夏胄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削腮尖嘴,脸上灰沉沉地无半分血,不知他是何等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