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旧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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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剑与阁下无怨无仇,决不为难,只须屈驾数日,便任阁下自便。”段誉道:“什么屈驾数日?这数日一耽搁,那还了得?我腹内服了神农帮的断肠散,发作起来,如何是好?”甘人豪笑道:“说不定吃些止痛药物,便不痛了。”
段誉暗暗吃惊,但一时之间,实无脱身之计,倘若一跟他到剑湖宫中,自己固是难以活命,还累了钟灵、司空玄等三十几条性命。甘人豪的长剑微向前送,剑尖抵得段誉胸口隐隐生疼,道说:“走吧,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段誉怒道:“你这不是存心要杀我吗?”
甘人豪笑道:“既在江湖行走,哪有还把这条性命瞧得如此重的?姓段的,你也未免太不光棍了。”嗤的一剑,剑尖自段誉胸口直划至小腹,将他衣衫划了一条两尺来长的裂缝。这甘人豪不愧是无量剑东宗的及门高第,这一剑划将下来,分寸拿的极准,段誉衣衫虽破,皮肉却是丝毫无损,只见胸腹间凉飕飕地,忙伸手拉住衣衫,遮掩露出了的皮肉。甘人豪笑道:“细皮白肉的,倒像是个娘们。”突然间脸色一沉,恶狠狠的道:“再不快走,莫要惹得老爷性起,将你脸上划他*的十七八道血痕。”段誉无奈,心想只好跟他走了,且看途中有无脱身之计,当下拉一拉衣衫,道:“早知你无量剑如此歹毒,我也不管这闲事了,让神农帮一股脑儿的毒死了你们,倒是干净。”
甘人豪喝道:“你啰嗦些什么,我无量剑都是英雄好汉,岂惧神农帮的无耻之徒。”又是一剑,从段誉背心上划了下去,只听得嗒的一声,划到他腰间时剑势受阻。段誉猛地想起,我怎不叫青灵子相助一臂之力?口中学著钟灵所授,吱噜噜的吹了起来。青灵子的头一昂起,身子一摆,便向甘人豪脸上扑去。甘人豪吃了一惊,向后急退。青灵子一口没咬中,倒翻身子,卷向他的手臂。甘人豪见过这条青蛇的历害,连师父的长剑也曾让它绞断了,当下又是急跃避开。也是段誉不会运用青灵子,没将它从腰间解下,便即发出攻敌的口哨,青灵子大半截身子还缠在他的腰间,以致攻扑之际,未能尽展所长,连咬两口,都给甘人豪闪了开去。
段誉见他窜开,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拔脚便向西方奔去。甘人豪吆喝追来,叫道:“我身上有蛇药,这小青蛇不敢咬我的,你逃不了。”他话是这么说,究是不敢十分逼近,段誉奔不到半里,已是气喘连连,甘人豪脚下快捷异常,左手折了一条树枝,不住往他背上撩去。段誉危急中福至心灵,将青灵子解了下来,口中吹哨,用力向后挥动。这么一来,甘人豪又距得远了些,心想:“你这公子哥儿不会半分武功,我只管跟你耗下去,不到一两个时辰,累也累死了你。”二人一前一后,只是向西奔驰。
又奔出一顿饭功夫,段誉跑得气也透不过来了,一颗心越跑越烦,但想:“我若是落在他的手中,累得钟姑娘也送了性命,那是万万对不起人家。”他慌不择路,只管往林木深密之处钻去。甘人豪追了一阵,猛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他心念一动,抬起头来,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高崖上直泻下来。甘人豪急收脚步,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你再向前数丈,敢犯禁忌,可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段誉一听大喜,心想:“既是无量剑禁地,说不定你便不敢追来。我此刻是生死关头,还怕什么?”反而跑得更加快了。甘人豪叫道:“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吗?”段誉笑道:“我要性命,这才逃走!”一言末毕,突然脚下踏了个空。他不会武功,急奔之下,如何收势得住?身子直堕下了去。段誉大叫一声:“啊哟!”早已摔落数十丈外。甘人豪赶到崖边,但见白烟封谷,望下去一片茫然,料想段誉早跌得粉身碎骨。他所站之处是本派禁地,当下不敢多停,转身便去向师父禀报。
段誉身在半空,双手乱挥,只盼能抓到什么东西,这么乱挥一阵,又下堕了百余丈,也是事有凑巧,青灵子突然勾到崖边伸出的一棕古松。它身子急速转了几下,已牢牢缠到树干。段誉只觉下堕之势猛停,手上一紧,力气不足,便要脱手。那青灵子也真灵异,尾巴卷动,快捷无伦的在段誉手腕上卷了几转。段誉又是“啊哟”一声大叫。
原来这下堕之势极是历害,段誉的右臂骨登时脱臼,但青灵子的身子坚韧异常,将个一百多斤的他挂在半空,摇摇晃晃,竟能支持得住。段誉眼睛向下一望,只见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他若要上攀,右手臂骨疼痛异常,实是无此力量。便在此时,身子一晃之下,已靠到了崖壁,他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双足也找到了站立之处,这才惊魂略定,细看那山崖之中,裂开了一条大缝,缝中嵌了砂石之类,勉强似可攀援而下。段誉喘息了一阵,心想如此不上不下,终非了局,既不能上,只有爬到谷底,再觅出路。他虽是个文弱书生,胆色却极豪壮,心想这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送在哪里都是一样,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足道哉?口中一声清啸,跟著嘘嘘嘘的吹起收回青灵子的口哨。
青灵子听到哨声,放脱树枝,回入段誉手中。段誉将它缠在落脚处的树枝之上,然后左臂捏著蛇身,将它当作一长长绳,一步步的向下溜去,待得蛇身将尽,脚下又找到了立足之处,再行收回青灵子。如此每下落一步,心中便放宽少许。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不再是危崖耸立,到得后来,不必再靠青灵子为助,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只是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是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激流,那可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一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段誉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只见左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个清澈异常、不见对岸的大湖之中。虽然大瀑布的水不断注入,但湖水也不满溢,想是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余丈,湖水便一平如镜。
段誉对这等造化间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心下惊欢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著一丛丛茶花,每朵花都有海碗碗口大小。云南茶花本来甲于天下,然这湖畔茶花每瓣颜色斑斓,更是他生平所末见。段誉看了好一阵,才觉到脱臼处疼痛起来。他拉起衣衫,对准了关节,说道:“关节呀关节,你这一接上,便不痛了,若是接错了头,大家听天由命,要痛也是活该。”一咬牙,左手用力一送,喀嚓一响,脱臼处居然接上了。虽比适才痛得又更加历害,手臂却已能活动如常。
段誉大喜,虽是辛苦了大半天,仍觉全身精力弥漫,无可发泄,在草地上连翻了十几个跟斗,抚摸青灵子的背脊,说道:“青灵子啊青灵子,今日若不是你救我性命,公子爷早已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从今而后,定要教你家小姐好好待你才是。”他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只觉入口清洌,甘美异常,一条冰凉的水线直涌入腹中。段誉定了定神,心想:“今日事在紧急,快些觅路出去,那甘人豪长居此处,莫要被他寻了进来,又是难逃他的毒手。”当下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入花树从中,段誉自西而东,兜了一个圈子,约有三里远近,便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最为倾斜,其余各处决计无法攀上。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关,遥相呼和。段誉见了这等情景,又发起愁来,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不打紧,累了钟姑娘的性命,那可太也对不起人家。
他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转念又想:“大概适才我走的匆忙,一定有什么小道隐在树木山石之后。”当下口中唱著曲子,兴高采烈的沿著湖畔,更觅出路。
第四章 神驰目弦
这一次他在湖畔所有隐藏的地方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从之后,每一处都是坚岩巨石,每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插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穴兽窟也无一个。段誉口中的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是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瀑布之前,脚也软了,不禁颓然坐倒。
失望之中,心生幻想:“若是我变作一条游鱼,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他眼光逆著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见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润如玉,瞧这模样,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如琉璃如铜镜的石壁出来,段誉忽然想起,无量剑西宗掌门人双清在比剑受挫之后,曾有言行讥刺东宗掌门人左子穆,问他这几年来参详玉壁,是否大有心得,左子穆脸有愠色,说到本派之事,何以在外人面前言讲,双清便即住口。他又想起无量剑所以与神农帮结下深仇,乃因不许神农帮到后山采药所致。“这无量山后山群峦连绵,尽是荒山野岭,采些药草,有什么关系?”段誉心思极是机敏,此时忽然起疑,便将进入剑湖宫后所听到各人的一言一语,都在心中思量一番,登时记起,钟灵曾提到“玉壁”两字,左子穆却急以什么“珍珠宝贝”的话来岔开,钟灵当时连连冷笑,看来这玉壁是山壁之一壁,而非璞璧之“璧”。眼前这块山壁晶壁如玉,又是在无量山后山,显与今日各种事端定有重大的干系。
跟著又记起自己堕崖之前,甘人豪曾连连呼喝,说此处是无量剑禁地,不许擅入。他心下寻思:“我随马五德老先生来剑湖宫时,曾问他无量剑东西南三宗,何以每隔五年便比剑一次?在这剑湖宫中居住五年,到底有何好处?马老先生搔搔头皮,说道:‘这是他们派中的重大隐秘,外人不得而知,也不便询问。’”他将各种线索前后一加推敲,心下已有恍然,看来这玉壁之上,刻著什么剑法的秘密,无量剑上代规定,哪一宗比剑得胜,便能在此参详五年。他一想通此点,各种疑团立时豁然而解,无量剑各宗如何力争剑湖宫、如何不许神农帮前来采药、此处为何成为禁地、双清何以要提到参详剑法、左子穆何以含糊抵赖等等情由,均已前后贯通。
段誉自幼深受佛儒两家之学熏陶,于武功一道极为憎厌,此次离家出走,便因不肯学武而起,这一日来,连受殴辱,被逼服食毒药,皆是受了武人欺侮,心下厌恶更深,一想到这石壁与武学有关,当即转过了头,正眼也不去瞧它,心想:“天下斗殴仇杀,纷纷扰扰,皆因武力而起。玉壁上倘是记载著天下无敌的武功,那便是为患世人的祸胎,其流毒远胜金灵子和断肠散了。”
他在湖畔走来走去,终于好奇心起,心想:“听那双清和左子穆的口气,似乎这玉壁上的秘诀极难参详,否则也用不著钻研五年而仍无多大心得,我倒要瞧瞧那是什么古怪。”当下抬头向石壁望去。但见壁上光荡荡的,一丝纹路也无,就如一张白纸,哪里有什么武功秘诀、剑术图谱。段誉正视斜睨,心想:“古人的传言未必是真,无量剑的上代说不定为了要弟子勤于练剑,想了这法子出来以资激励。又或者我的猜测根本不对。”
他瞧了一会,又饥又累,倒在地下便睡著了。次日醒来,肚中饿得咕咕作响,这谷中偏无果树,连草莓野栗也无。到得中午,段誉饿得实是耐不住了,只得摘些茶花的花瓣放入口中咀嚼。这些花瓣颜色极艳,没味却甚苦涩,其时饥不择食,也顾不得许多,直吃了八九十朵大茶花,饥火方得稍抑。
已挨了几个时辰,日头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颜色艳丽无伦。段誉知道有瀑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心想我临死之时,老天爷还让我目观美景,当真待我不薄,而葬身于湖畔花下,倒也风雅得紧。他向来豁达潇洒,心下一宽,便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长,待得醒转,已是中夜,他抬起头来,又往那石壁上瞧去,只见石壁上赫然画的有两件物事。段誉一怔,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时,原来是两个黑影,一条弯弯之物,倒像是日间所见的彩虹,另一个却是一把剑影。这柄剑的影子清晰异常,剑柄、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段誉微一凝思,已知石壁对面必有一剑,月光斜射,于是将影子映到了石壁上去。但见这剑影的尖头指著弯物的一端,段誉看那弯物,越看越似彩虹,不一会月上微云被风吹走,月光大盛,剑影更黑,那弯物的影子中竟发出斑斓七色,一条一条,层次分明,和那彩虹一模一样。
段誉大奇,心想: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眼光从石壁移到对面,只见峭壁之中,隐隐有光彩流动。他登时醒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嵌有一剑,更有一件彩虹般的宝石,实石上原有七色,目光将这颜色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只是宝物存放之处,距地数十丈高,无论如何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约见到宝光,倒是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但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那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银白一片。
段誉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心想:“原来无量山玉壁上的秘密,竟是在此。若非堕入谷中,便末必能看到影子,而月光斜照侧射,一年中又未必有多少时候恰好将宝光映上石壁。无量剑中人多半是白天前来参详、望著石壁傻看,说不定还在崖顶翻土掘石,找寻秘奥,哪里会有什么结果了。”想到此处,不禁哑然失笑:“嘿嘿,就算得到了这柄宝剑,得了这件七彩缤纷的宝物,那也不过是两件好玩的玩意儿,用得著这么劳心费力?那不是太傻了?”他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了。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来,心道:“嗯,这剑尖指著彩虹底处,似乎其中尚有秘密。要将这宝剑和虹玉嵌入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