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旧版)-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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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身随鞍起,并没落马,怒喝:
“什么人?要讨死么?”刷的一声,马鞭从半空抽将下来。郭襄叫道:“大头鬼,长须鬼,别动手,是自己人!”原来那两个马上乘客,正是西山一窟鬼中的长须鬼和大头鬼。
这时法王左手回带,已抓住了大头鬼的马鞭,运力往里一夺。不料大头鬼人虽矮小,却是天生神力,那马鞭又是极牢韧的生牛皮所制,法王这一夺实有数百斤的巨力,但马鞭居然不断,也未将大头鬼拉得鞭子脱手。法王叫道:“好小子!”手劲暗加,只听得喀别一声,大头鬼胯下的坐骑脊骨折断,软瘫在地。
大头鬼大怒,跃下马来,便欲猱身而上,与法王放对。长须鬼叫道:“三弟且慢!”
说道:“二小姐,你怎地和金轮法王在一起了?”当日金轮法王和杨过等同入绝情谷,长须鬼樊一翁见过他一面,因此识得。郭襄笑道:“你认错人啦,他叫珠穆朗玛,是爹爹的好朋友,那法王是却是爹爹的对头,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么?”长须鬼道:“你在那里遇见这个和尚的?”郭襄说道:“我刚刚碰着他。这位大和尚说道我爹爹不在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要带我去见大哥哥呢?”大头鬼道:“二小姐快过来。这和尚不是好人,他在骗你。”郭襄将信将疑,道:“他骗我?”大头鬼道:“神雕侠在南边,怎地他带你往北?”
金轮法王微微一笑,道:“两个矮子瞎说八道。”身形略晃,倏忽间欺近二鬼身侧,双掌齐下,径向二鬼天灵盖拍落。
这十余年来,法王在蒙古苦练“龙象般若功”,那是密宗中至高无上的护法神功。密宗一门,高僧奇士,历代辈出,但这一十三层“龙象般若功”,以往从未有一人练到十层以上。北宋年间藏边曾有一位高僧练到第九层,正在勇猛精进,练到第十层时,心魔蓦起,无法自制,终于在狂舞七日七夜,自绝经脉而死,那金轮法王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潜修苦学,竟尔冲破第十层难关,此时已到了第十一层的境界,当真是震古铄今,虽不能说后无来者,却确已是前无古人。当年他败在杨过和小龙女剑下,自感是生平的奇耻大辱,此时功力既已倍增,乘着蒙古皇帝御驾亲征,于是扈南来,要双掌击毙杨龙夫妇,一雪当年之耻,那“龙象般若功”共分一十三层。第一层功夫浅易无比,纵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传技,一二年中即能练就。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是往后,越难进展。待到第五层后,欲再练深一层,往往便须三四十年的苦功。这功夫循序渐进,本来绝无不能练成之理,若有人得享千岁高龄,最终必臻第十三层的境界,只是人寿有限,神功无穷,密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百年间练到九层十层,非得躁进不可,这一来,往往便陷欲速不达的大危境。这时金轮法王练到了第十一层,据那“龙象般若经”言来,每一掌击出,均具十一龙十一象的大力,他自知再求进境,此生已属无望,实则既已横行天下无敌手,即令练到第十二层,也已多余。
但见他双掌齐出,倏袭二鬼。大头鬼举臂一格,喀的一响,手臂立时折断,脑门跟着中掌,连哼也没哼一声,当即毙命。长须鬼功力远为深厚,知道敌人这一击甚是厉害,便一招“托大势”,双手举起撑持,只觉便有数千斤的重量压在臂上,眼前一黑,扑地便倒。郭襄大惊,向法王怒喝:“这两位是我朋友,你怎敢出手伤人?”
长须鬼喷了两口鲜血,猛地纵起,抱住了法王两腿,叫道:“姑娘快逃。”法王左手五指伸出,抓起他的背心,要将他提起摔出,但长须鬼舍命回护郭襄,双手便如铁圈般牢牢握住了敌人的双腿。法王虽然力大,却拉他不脱,郭襄又惊又怒,她年纪幼小,却生具一副侠义心肠,此时自己知道法王不怀好意,可是不愿舍长须鬼而独自逃命。双手在腰间一插,凛然道:“恶和尚,你恁地歹毒?快放下长须鬼,姑娘随你去便是。”长须鬼叫道:“姑娘快逃,别……”下面“管我”两个字没说出口,就此气绝。
法王提起长须鬼的尸身,往道旁一掷,狞笑道:“你若要逃,何不上马?”郭襄一生从未恨过何人,当日鲁有脚死在霍都手下,因她未曾目睹霍都下手,只是心中悲痛,却没有深恨仇人,这时见法王如此毒辣残忍,不由得恨到极处,对他怒目冷视,竟无半点惧色。法王道:“小姑娘,你怎地不怕我?”郭襄道:“我怕你什么?你要杀我,快动手好啦!”法王大姆指一翘,赞道:“好,将门虎女,不愧乃父。”
郭襄向着法王狠狠的望了一眼,想要埋葬两位朋友,苦无一锄头铁铲之属,微一沉吟提起两人尸身,放在长须鬼的坐骑背上,翻过踏蹬皮索,将尸身绑住了,在马臀上踢了一脚,说道:“马儿,马儿,你送主人回家去吧。”那马吃痛,疾向来路奔驰而去了。
且说杨过和黄药师携手同行,二人展开轻功,向南疾趋,倏忽间奔出数十里之遥,卯未辰初,已到了宣城。两人来到一家大酒楼,点了酒菜,共叙契阔。黄药师说起程英陆无双姊妹十余年来退隐湘州菱湖旧居,以傻姑为伴,他想携同两人出来行走江湖散心,两姊妹总是不愿。杨过浩然长叹,颇感内疚。
两人喝了几杯酒,杨过说道:“黄岛主,这十多年来,晚辈到处探访你老人家的所住,想请问你一件事,直到今日,方始如愿。”黄药师笑道:“我的脾气是越老越邪,越是怪僻。但不知老弟要问我何事。”杨过正要回答,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上来三人。黄杨二人一听那脚步之声,知道上楼的三人武功极强,大非庸手,一瞥之下,杨过识得当先一人乃是潇湘子,第二人面目黯黑,并不相识,第三人却是尹克西。这时潇湘子和尹克西也已见到杨过,两人愕然止步,互相使个眼色,便欲下楼。
一0四:跛腿奇人
杨过轩眉笑道:“故人久违,今日有幸邂逅,何以匆匆便去?”尹克西拱了拱手,陪笑道:“杨大侠别来无恙。”潇湘子却记着终南山上折臂之辱,这十余年来虽然功力大进,自知终非杨过敌手,当下不理杨过的问话,望也没望他一眼,径自走向楼梯。那黑脸人也是忽必烈帐下极有名的武士,一向自负,这次与尹潇二人来到宜城打探消息,谁也没放在眼里。他斜目向杨过微睨,大声道:“潇湘兄且请留步,既有恶客,阻了清兴,待小弟赶走他便是。”说着伸出大手,便往杨过肩头抓来,想要提起他一把摔入街心。
杨过见他手掌心紫气隐隐,知道此人练的是毒砂掌中的一门,心念微动:“我何不借此三人,向黄老前辈探问南海神尼之事?”眼见他手掌将及自己肩头,反手一搭,拍的一声,清清脆脆打了他一个耳光。黄药师暗吃一惊:“这一掌打得好快!”就只这么一掌,他已瞧出杨过自创武功,卓然而成大家。只听得拍拍连响,潇湘子左右双颊又均中掌。杨过念着尹克西举止有礼,却饶过了他。
黄药师笑道:“杨老弟,你新创这路掌法,高明得紧,老夫意欲一睹全豹,以饱眼福。”杨过道:“正要向前辈请教。”当下身形晃动将那路“黯然销魂掌法”施展开来,但见他长袖飘动,手掌飞扬,忽而一招“拖泥带水”,忽而一招“神不守舍”,将潇湘子、尹克西、和那黑脸人一起裹在掌风之中。那三人犹如身陷洪涛巨浪中,跌跌撞撞,随着杨过的掌风转动,别说挣扎,竟连站定脚步也是不能,到了全然身不由主的境地。黄药师举杯干酒,叹道:“古人以汉书下酒,老夫今日以小兄弟的掌法下酒,豪兴胜概,远追古人矣。”
杨过叫道:“老前辈指点一招。”手掌一摆,掌力将潇湘子向黄药师身前送来。黄药师不敢怠慢,左掌推出,将潇湘子送了回去,只见那黑脸大汉跟着又冲近身来,于是举杯饮了一口,回掌将他推出。杨过凝神瞧他掌法,虽然功力深厚,却也并非出奇的神妙,心想:“我若非出全力以赴,引不出他学自南海神尼的掌法。”当下气聚丹田催动掌力,将潇湘子尹克西黑脸汉三人越来越快的推向黄药师身前。黄药师回了数掌,只觉得那三人冲过来的势头似潮水一般,一个浪头方过,第二个更高的浪头又扑了过来,心想:“这少年的掌力一掌强似一掌,确是武林中的奇才!”
便在此时,那黑脸人忽凌空飞起,脚前头后,双脚向黄药师面门踹到。黄药师斜掌卸力,右手不自禁的微微一晃,酒杯中一滴酒泼了出来,跟着尹克西和潇湘子双双凌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黄药师叫道:“好!”放下酒杯,右手还了一掌。两人相隔数丈,你一掌来,我一掌去,那三人竟变成了皮球玩物,给两人的掌力带动,在空中来往飞跃。那“黯然销魂掌”使到一半,黄药师的“落英掌法”已相形见绌,他眼见尹克西如箭般冲到,自忖掌力不足以与之相抗,伸指一弹,嗤的一声轻响,一股细细的劲力激射出去,登时将杨过拍出的掌力化解了。他连弹三下,但听得扑通、扑通、扑通三响,潇湘子等三人一齐摔在楼板之上,晕了过去。这“弹指神通”的奇功,竟与杨过的“黯然销魂掌”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嬴谁。
两人哈哈一笑,重行归座,斟酒再饮。黄药师道:“老弟这路掌法,以力道的雄劲而论,当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可以比拟,老夫的落英掌,输却一筹了。”杨过连连逊谢,问道:“闻道老前辈曾蒙南海神尼指点,学得一路掌法,不知能赐晚辈一开眼界否?”
黄药师奇道:“南海神尼?那是谁啊?我从没听见过此人的名头。”杨过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难道世上并无南海神尼其人?”黄药师见他神色斗异,心中倒也一惊,沉吟道:“莫非是近年新出道的异人?老夫孤陋寡闻,末闻其名。”杨过呆立不动,一颗心欲从心腔中跳将出来,暗想:“郭伯母说得明明白白,说龙儿蒙南海神尼所救,原来尽是骗人的鬼话,原来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仰天“啊”的一声长啸,屋瓦震动,双目中珠泪滚滚而下。黄药师道:“老弟有何为难之事,不妨明示,说不定老夫可相助一臂之力。”杨过一揖倒地,哽咽道:“晚辈心乱如麻,言行无状,须请恕罪。”长袖扬起,转身下楼,但听得喀喇喀喇数响,楼梯踏级尽数给他踹坏。黄药师茫然不解,自言自语道:“南海神尼,南海神尼?那是何人?”
杨过放开脚步狂奔,数日间不食不睡,只是如一股疾风般卷掠而过。他自忖唯有疲累如死,才不致念及小龙女的种种,到底日后是否再能和她相见,此时实是连想也不敢一想。不一日已到了大江之滨,杨过心力交瘁,再也难以支持,眼见一帆驶近岸旁,当下踪身跃上,摸出一锭银两掷给舟子,也不问那船驶向何处,在舱中倒头便睡。
大江东去,浊浪滔滔,杨过所乘那船沿江而下,每到一处商市,必停泊数日,上货卸货,原来那是长江中上落贸迁的的一艘货船。杨过心中空荡荡地,反正是到处漫游,也不怕那船在途中多所耽搁,在舟中只是白日醉酒,月夜长啸,书空咄咄,不知时日之过。舟子和客商贪他多给银两,只道是个落拓江湖的狂人,却也不去理会。
这一日舟抵江阴,船中一个客商和杨过作别,说要往嘉兴、临安买丝。杨过听到“嘉兴”两字,猛地一惊:“我父当年在嘉兴王铁枪庙中惨被黄蓉害死,不知父坟却在何处?
我不好好安葬亡父尸骨,是为不孝。”言念及此,当即舍舟上陆,南赴嘉兴,此时方当降冬,江南虽不如北方苦寒,却是遍地风雪,杨过身披蓑衣,悄然往嘉兴而来。
到得城中,已近黄昏,他找一家酒楼用了酒饭,问明王铁枪庙的路径,冒着漫天大雪,觅路而行。到得铁枪庙时,已是二更时分,大雪未停,星月无光。他双眼黑夜亦能视物,只见这铁枪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杇,轻轻一推,竟尔倒在一边。杨过走进庙去。只见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并无人居。杨过悄立殿上,想象三十年之前,父亲在此殿上遭人毒手,以致自己终身未能得见父亲一面,如此命乖,世所罕有,眼见神像斑烂毁破,半边斜倒,当真是满目凄凉,伤心人临伤心地,愈增苦悲。
他在庙中前前后后瞧了一遍,心想父亲逝世已三十余年,自不致再留下甚么遗迹,于是走到庙后,只见两株大树之下,双坟并立,坟前各立一碑,盖满了白雪。杨过大袖一挥,一股疾风飞出,碑上白雪四散溅开,只见左边的坟碑上书:“杨门烈女穆氏之墓”。杨过心下嘀咕:“这杨门烈女穆氏,却又是谁?”再看右边那墓碑时,不由得怒火攻心,难以抑制,原来那墓碑上一行大字写道:“不肖弟子杨康之墓”,旁边另一行小字写道:“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杨过大怒,心想:“丘处机这老道忒也无情,我父既已谢世,又何必立碑以彰其过?
哼,肖你这等牛鼻子老道有何好处?我不到全真教去,大杀一场,此恨难消。”手掌扬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手掌正要击向墓碑,忽听得西北方雪地,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这声音好生奇怪,似乎是几个武林好手,却又似是两头野兽,着地时左重右轻,大异寻常。杨过好奇心起,耳听得这声音是奔向王铁枪庙而来,于是回进正殿,隐身在圮倒的神像之后,要瞧瞧来的究竟是甚么怪物。
片刻之间,脚步声走到庙前,停着不动,似乎怕庙中有敌人隐伏,过了一会,这才进来。杨过探头一瞧,险些儿哑然失笑。原来进庙的共有四人,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人撑了一根拐杖,右肩上各有一条铁链,互相锁在一起,因此行走时四条拐杖齐落,跟着便是四条右腿同时迈步。只见当先一人头皮油光晶亮,左腿断了半截,竟是残废中加了残废。第二人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