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江湖-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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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女明知姊姊不谅而去,也没有出声拦阻,默默想了一会,弹指替那少年止了血,又从怀中取出疗伤药物,低头递了过去。
“少年疑惑地瞪着她,却不肯伸手去接伤药,冷冷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芙蓉女淡淡一笑,道:‘你不是说过吗?咱们正道中人,怎能妄杀无辜?’“那少年冷笑道:‘可是,你们已是我的杀父仇人,今天你不杀我,将来总有一天,我会杀你。’“芙蓉女耸耸肩,道:‘那是将来的事,现在你先敷上药,治好伤势,留得性命,将来才能报仇。’“姓桑的少年被她出奇的举动所惑,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芙蓉女再次递药,他竟不由自主接了过去。
“芙蓉女低唱一声,如释重负,幽幽又道:‘血债血偿,我不拦你,也不怕你寻仇,我住在东天目玉柱峰下,假如你要替父报仇,等到武功练成,尽可来浙西找我。’“那少年一怔抬头,芙蓉女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前寨走道通口……”
神丐符登说到这里,满室众人,都深深被这传奇式的故事所迷,一个个如醉如痴,只闻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落。
阿媛问道:“那位芙蓉女也真奇怪,仇人之子,不肯斩尽杀绝,还赠药疗伤,叫人家练好武功,再去找她报仇,她究竟是存的什么心?”
高翔道:“这有什么难懂,她既是成名的正道高人,自然不愿滥杀无辜,何况,一个是弱冠少年,一个是礼佛茹素本份的妇女,叫她怎能下手?”
阿媛摇头道:“我看不是这个缘故,难道那冷观音许慧珠,就不是成名的正道高人?”
高翔道:“人性相异,人性相异,各如其面,各人的想法,当然不尽相同。”
阿媛道: “她这样留下祸根,等到那姓桑的少年真的练成绝艺,寻到东天目,那时候怎么办?”
高翔爽然道;“那有什么要紧,剑下分高低,各凭本领,再定胜负就是了。”
阿媛抿嘴一笑道:“你呀!真是个呆瓜,心里想的,都是那么简单……”
高翔愕道:“我有什么呆?你倒说说看!”
阿媛一扭头,道:“我不跟你抬杠,咱们问伯伯,后来到底是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吧!”
神丐符登目注二人,一直在颔首微笑,这时芜尔说道:“毕竟是女娃几心思较细,老要饭早就说过,这是一个凄婉哀怨的故事,如果真如翔儿所想,那还有什么哀怨不哀怨呢!”
高翔俊脸一阵红,也笑道:“这么说,真是我猜错了,伯伯,您老人家请继续说下去吧!”
神丐符登收敛笑容,仰面凝目注视着屋顶,缓缓又说下去:“……崂山一战,双姝手刃姊仇,尽歼群凶,声威更盛,可是,冷观音和芙蓉女却彼此反目,姊妹间情感日淡,渐渐绝了往来。
“不多久,冷观音有了如意郎君,大喜之日,芙蓉女虽然亲往祝贺,但酒筵席上,一直闷闷不语,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说起来奇怪,崂山血战之后,芙蓉女独自隐居东天目,息交绝游,旧日朋友,全被摒于门外。
“她既非封剑归隐,也不是倦弃红尘,终日闭门枯坐,就好象是特意在等候那姓桑的少年到玉柱峰寻仇,朝朝暮暮,日出日落,真个跟从前完全变了一个人。
“每天,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影子,那就是恶金刚桑鹏的遗子——那俊美而又高傲的断臂少年。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姓桑,于是,每当枯坐在案前,系签上密密写的,都是桑字,独自徘徊庭院,泥地上划的,也是桑字,有时百无聊赖,拈针刺绣,不知不觉,绣出来的,也是一个一个桑字。
“她足足比那姓桑的少年大了五岁,也明知自己杀人之父,血仇不共戴天,今生今世,休想洗脱,可是,那姓桑少年的影子,却总是索绕脑际,无论如何也排遣不开,因为那个高傲、倔强、英俊洒脱的影子,正是她私心铸造过不止千百遍的幻影,那天在崂山后寨,触目一见,便深深印入她的梦中。
“少女的梦,那是绔丽而天真的,她们想得太美,哪怕是极世丑恶,也被她们披上光辉灿烂的外衣,芙蓉女聪明绝世,但她仍然编了少女的幻梦,竟将自己如锦年韶华、前途、声誉……一股脑投进了绮梦之中。
果然,那—久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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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紫竹庵
“七年之后,姓桑的少年果然单身只剑,找到了东天目山……”
阿媛听得入神,哦了一声,插口道:“他是去报复杀父之仇吗?”
神丐符登点头道:“不错,他去的目的,原是要报复杀父之仇,但是,七年之前,芙蓉女不忍杀一个弱冠少年,七年之后,他又怎忍心杀一个倾心痴候而且有恩于自己的女郎?”
阿媛惊喜道:“那么,他们——”
神丐符登耸耸肩头,道:“正如你心里所盼望的,他们一旦相见,杀意全消,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从此,天目山麓,玉柱峰下,俪影双双,彼此都沉迷在绮梦之中。”
阿媛满意地吐了一口气,高翔却疑虑未消,紧接着问道:“他们之间,年纪相差了五岁,这样下去,会幸福吗?”
阿媛抢着道:“为什么不!只要两情相悦,五岁,又算得什么!”
神丐符登却面色一正,沉重地摇摇头道:
“不!这一次你猜错了。”
阿媛愕然道:“怎么了?”
神丐符登道:“男女之情,恰如炼金,火热之后除了溶化毁灭,总有冷却的时候。玉柱峰下神仙一般生活过了三年,芙蓉女年已三旬,那桑姓少年才满二十五岁,狂热消逝之后,崂山血淋淋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而且,自从桑姓少年做了玉柱峰入幕之宾,许许多多当年追求不到芙蓉女的正道侠士,因妒成恨,武林中愤懑讥讽的冷言冷语,不时传到天目山,姓桑的少年渐渐受了影响,欢爱之情,遽形冷落。
“任是山盟海誓,禁不得情海生波,有一天,为了一件琐事,那姓桑姓少年和芙蓉女争吵了几句,一时气愤,冲口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欠你什么?三年来,我气也受够了,姓桑的顶天立地,凭我一个年老色衰的臭女人,别想拿少爷当作禁脔俎肉。不愿意,咱们分手好了,念在你当年未杀我母亲,我也不念旧仇,放你一条生路,今后生张熟魏,尽由尊便。”
“芙蓉女听了这种绝情之言,惊然一惊,未及答话,那桑姓少年已拂袖而去。
“她当时又羞,又气,血气上冲,险些昏了过去,等到回过神来,目睹鸳枕依旧,人去屋空,抓起钢镜,才发觉眼角果然添了几丝鱼尾纹,不禁芳心寸断,纤掌连劈,房中镜面橱窗,尽被砸得稀烂。
“那桑姓少年,一时气愤,负气而走,其实行未多远,想起三年来芙蓉女待他的一片深情,自己也觉得太过份了,但他素性高做,又不肯再低头认罪,正在峰外徘徊,忽见玉柱峰后,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他慌忙回头,但是,等他再回到偕居之处,房舍院落,已成一片火海,芙蓉女浑身都沾了火焰,兀自在火光中挥臂狂笑,凄厉的笑声,入耳惊心。
“桑姓少年奋不顾身,运掌飞劈,荡开烈火,冲时火窟中,一把拉住芙蓉女,返身便奔,谁知芙蓉女淬然挣脱,翻臂一掌,竟将他打翻在地……”
阿媛忽然插口道:
“打得好……”
神丐符登恍如未闻,仍旧继续说下去道:“……那桑姓少年一连几次扑到芙蓉女身边,百般哀求,芙蓉女一概不理不睬,他想用强要挟她逃生,怎奈武功又不是她的敌手,因循迟疑之下,大火已烧到近身,结果,两人都同被活活烧死在玉柱峰下。
“事后,有人在清理火场时,找到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紧紧相拥,已烧得面目难辨。
“冷观音许慧珠闻讯赶到,默然收殓了妹妹,她虽然恨透了姓桑的少年,终于将两具尸体合葬一处,亲自在墓边独坐了三天三夜,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喝过一口水,她那夫婿只当她姊妹情深,也未便多劝。
“谁知许慧珠从此心情大变,变得冷僻孤独,不但离开了丈夫,同时也抛却了红尘,武林三姝,有如昙花一现,只在人们记忆中,留下一抹模糊的影子,随着时日消逝,大家也就把这些往事渐渐淡忘了。”
故事说完,室内一片沉寂,人人都被故事中可怜的结局所感染,每一张脸上尽是悲戚之色。
神丐符登缓缓阖上眼皮,神情木然,不知是说得太倦了?还是在沉思什么?
好半晌,高翔如梦初觉,首先开口,问道:“伯伯告诉我们这个故事,不知与紫竹庵苦竹师太有什么关系?”
神丐符登闭目答道:
“那位苦竹师太,就是故事中的冷观音许慧珠。”
高翔哦了一声,又道:“这么说,她的夫婿,也就是千面笑侠朱老前辈了?”神丐符登点头不语。
高翔不禁喃喃自语道: “难怪她庵中两个女徒,一个名叫秀儿,一个名叫珠儿,合起来,岂不正是那位芙蓉女的名讳……”
语声略顿接着又问道:“这跟我们送母亲和毒果又有什么关系呢!”
神丐符登霍地张目,道:“你想想,她自从连遭惨变,遁人空门,数十年不问世事,连夫妻之情都断了,哪还愿意不相干的人去中打扰?”
高翔沉默片刻,却道:
“依翔儿看,也不尽然……”
神丐符登问道:
“你从何而知?”
高翔道:“苦竹师太伤于手足之痛,一时看不开,弃却红尘,性情变得略为孤僻古怪些,或许有之,但未必便真的连当年侠义天性都改变了,翔儿不久前护送朱老前辈前往紫竹庵,她不是一样承担了下来吗?据朱老前辈说,她表面越冷峻,事情越好商量,足见仍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阿媛摇头道:“朱老前辈是她的丈夫,情当然不同,咱们跟她非亲非故,突然要去借她庵堂居住,等于替她招惹麻烦上门,她哪里会答应。”
高翔笑道:“依我看,她一定会答应。”
苦行丐吕无垢接口道:“如能借住紫竹庵,自是最理想的安全之处,但咱们这么赶了去,如果吃了闭门羹,那时岂不……”
高翔道:“不会的,她虽然孤僻,别忘了朱老前辈却是个热心人,何况,他老人家身中无形之毒,我曾说过一二月内去接他,现在解药已经到手,也该给朱老前辈送去,就便托他老人家代为疏介,苦竹师太怎能拒绝。”
吕无垢想了一会,有些意动转面道:“符老大,似这般说来,的确倒可以试一试。”
神丐符登沉吟片刻,也道:“好吧!咱们就去试试运气,反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假如真能说动冷观音,将来对付天火教,倒是一大好帮手。”
商议定妥,立即收拾准备,苦行丐吕无垢亲自去叫了一桌丰盛酒莱,送到三义祠来。同时,也带回来一个消息,荒园血战业已结束,天火教遗尸四十余具,仅余白骨叟等三数高手,保护喇嘛僧王阿难陀突围溃走,二邪已经正式翻了脸。
众人得此讯息,尽皆振奋,饱餐了一顿,雇了一辆大车,四匹健马,动身上路。
为了途中方便,徐兰君和阿媛都换了布衣布裙,高翔也扮成了丐帮弟子模样,四匹马簇拥车辆,循官道南下。
四天后,抵达巴州。
高翔领着车辆,径奔城郊紫竹庵。
车马才到那片紫竹林边,高翔便约住车柄,低声对神丐符登道:“这事还须翔儿先去探探口风,以免使母亲受窘,请伯伯们委屈暂候片刻。”
神丐符登颔首道:“理当如此,听说那冷观音古怪得很,你要仔细些。”
高翔应了,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大步来到庵门口。
他在穷家三圣面前虽然力陈自信,此时真正到了紫竹庵,心里实在没有多大把握,扬头看,紫竹庵三字金匾,业已陈旧剥落,庵中静悄悄不闻一丝声响,甚至磬鼓之声,他寂然未闻。
迟疑了一阵,忽然有了主意,举掌拍门,擂鼓似的将庵门拍得震天价响。
“砰、砰、砰……”
正拍得有劲,呀地一声,庵门突开,一张清秀面庞从门缝里探同,娇叱道:“什么人?喊魂吗?”
高翔认得正是那位秀儿,当下故意一抬下巴,粗声问道:“你去禀报,就说高翔又来了。”
那秀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秀眉连皱,气呼呼道:“哪里来的野叫化子,佛门清静地,容不得你这般鬼嚷穷叫。”
高翔看看自己身上叫化打扮,心里暗笑,表面却仍旧粗声粗气道:“小尼姑,你不认得我啦?十天前,是我送朱老前辈来庵里休养,当初说明多则二月,少则一月,就来迎接,现在我是践诺而来,快去禀告老师太。”
秀儿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之色,叫道:
“啊!你就是上次来的高少……”
下面那个侠字还没有说出口,忽然咽住话头,脸色随即一怔,又道:“阿弥佛陀,施主要见师太何事?”
高翔道:“我来看看朱老前辈是不是被你们熬油点了天灯了。”
秀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紧绷着脸孔,冷冷说了一声:“稍候!”转身娉婷而去。
可是,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她却没有掩上庵门。
高翔目注秀儿背影,见她瘦削的身材,裹在宽大的缁衣内,越发显得赢弱纤小,婀娜有致,疾步行走时,柳腰款摆,风韵嫣然。
猜她年纪大约只有十四五岁,但高翔从她健步如飞的情形揣测,暗忖:“强将手下无弱兵,既是当年武林三妹门人,武功定然已登堂入室。”
一边思忖,一边不由自主,举步跨进了庵门。
进入庵门,是一片小巧精致的花圃,两条白石子铺成的小径,一条通往经堂佛殿,另一条绕过殿侧,穿过一座半月形的拱门,伸入后院,大约是通往后殿云房。
这座园子,宁静而雅致,如绵百花,东一簇,西一列,靠墙角,是一丛茂密的紫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