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美]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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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尼在最后一份手稿前停留了一会。与其它的手稿不同,这份手稿似乎很新,几乎跟刚写的一样……因为它只经过一代人,是在比尼出生前不久写成的。它就是阿瑟77精心编纂的万有引力学说。尽管比尼不十分信奉宗教,但在观看这扎薄薄的手稿时却显得非常虔诚。他觉得自己像一位顶礼膜拜者,认真地思考着问题。
在他看来,万有引力理论就是和谐宇宙中的一根支柱,也许还是根最重要的支柱。如果这根支柱倒下,后果难以想像。然而现在他似乎感到,这根支柱很可能会倒下。
大厅的尽头,一扇美丽的古铜色门后,是阿瑟本人的办公室。比尼迅速地扫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然后跃上楼梯。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惟有德高望重、令人钦佩的天文台台长是比尼想见的人。
法诺和耶莫特正在楼上的绘图室等他,他们安排在那里相见。
“对不起,我迟到了一会,”比尼说道,“这个下午事情乱得都有些理不清头绪了。”
他们给了他一个神经质、面孔严肃又略带聪慧的微笑。多怪的一对呀,他想,可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两人都来自农业滞后的省份……西新省或加塔姆伯省。法诺24个头矮小圆胖,行动缓慢而懒散,性格舒泰又悠闲,遇事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的朋友耶莫特70又高又瘦,让人难以置信。他像一副长着四肢的楼梯,顶部模模糊糊的脑袋,几乎要用望远镜才能将它看清楚。与法诺相反,耶莫特显得十分紧张和焦躁不安。然而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谁也离不开谁。在所有学习天文学的毕业生中,排在比尼之下的,到目前为止,就数他们两个最优秀了。
“我们没等多长时间。”耶莫特立即说道。
“只有一两分钟,比尼博士。”法诺补充道。
“别叫我‘博士’,拜托了。”比尼说道,“我还得经过最后一关审查啦。你们帮我做的那些计算完成了吗?”
耶莫特说道:“先生,这是一道万有引力计算题,是吗?”说着,两条出奇的长腿不停地打颤。
法诺用肘死劲地拐了他一下,比尼好像都能听见他的肋骨在吱嘎作响。
“别那样,”比尼说道,“其实,耶莫特说得很对。”他向这位高个子的年轻人投去一个淡淡的微笑,“我本想把它作为一道单纯的抽象性数学题布置给你们。你们能把它计算出来,并知道他与万有引力有联系,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你们是算出结果后知道的,对吗?”
“对,先生。”法诺和耶莫特几乎异口同声地答道。“我们先将它全部运算了一遍,”法诺说道。“然后我们又检查了一遍,情况就一目了然了。”耶莫特接着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比尼说道。两个年轻人有时显得有些紧张不安。说他们很年轻……其实也只比他小六七岁,他是助理教授,他们是学生,他和他们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他们虽然人很年轻,但智力却如此超群!他心里并不十分愉快,他们居然猜中了运算的命题函项。事实上,他一点也不高兴。过不了几年,他们就会青云直上,和他平起平坐,说不定还会和他竞争同一教授职位,那时就不那么好玩了。但此时他竭力不去想它。
他伸出手去索要运算的打印材料。
“我可以看一看吗?”他问道。
耶莫特递过材料,两手抖动得很厉害。比尼浏览着行行数据,起初很平静,接着是激动和不安。
一年多来,他一直在思考已被他的导师阿瑟锤炼得高度完美的万有引力的某些问题。阿瑟根据引力原理,计算出了卡尔盖什及其六个太阳的轨道运行数据,取得了伟大的成就,赢得了崇高的声誉。
比尼运用现代化的计算工具,一直在对卡尔盖什绕奥纳斯运行轨道中的某些方面进行计算,奥纳斯是给予卡尔盖什光源的重要星球。运算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他的数据与万有引力理论有些不符。按照万有引力理论,卡尔盖什与奥纳斯相隔的距离应该在甲地,而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他的计算却出现在了乙地。这使他大为震惊。
偏差是微小的……其实就几位小数……但对于莫大的宇宙来说,可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万有引力非常精确,多数人称之为万有引力定律。它的数学基础被认为是毋庸置疑。但对于一个企图说明宇宙物体运动规律的理论来说,不能有丝毫的偏差,只有正确与不正确之分,模棱两可是绝对不允许的。比尼明白,如果再继续计算下去,几位小数的偏差会产生巨大的空洞。按照万有引力理论所算结果,从现在起卡尔盖什星将在天空逗留一百年,如果这一逗留位置与它围绕奥纳斯运转的实际位置相差一半,那么,万有引力又有何作用呢?
正如对他雷斯塔所说,比尼对他的计算结果进行了反复检查,算得都有些腻烦了。结果总是一样。
可他应该相信谁的结果呢?他自己的计算数据?还是阿瑟那至高无上不可动摇的结果?他自己对天文学微不足道的见解?还是阿瑟对宇宙基本结构的深刻见解?
他想像自己正站在天文台穹顶的顶端,向人们大叫:“大家听着!阿瑟的理论是错误的。我这里有推翻他的理论数据!”这一定会招到全世界的的嘲笑。他是谁?竟然敢与强大的阿瑟作对?谁会相信一位羽毛未丰的教授助理推翻了万有引力定律?
然而……然而……
他的眼睛迅速地在法诺和耶莫特为他准备的打印材料上移动。前两页的计算他不熟悉:他在给两位学生设置数据的时候,采用了所获数据的潜在联系毫不明显的方式,显然,他们采用的计算方式,任何一个计算行星轨迹的天文学家都会认为不正统。正统的方法导致他获得了灾难性的结果;但是,他要处理的信息实在太多了,除了正统的方法外,不能采用其它任何方法。法诺和耶莫特没有受到这样的妨碍。
但是随着他们的思路看下去,比尼却开始注意到了一处牵强的数字收敛。到了第三页,他们的运算与他的运算就完全相同了,对自己的运算他仍记得十分清楚。
从第三页开始,所有运算都有条不紊,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向前推进。每向前推进一步,就朝着令人惊讶和失望、让人不可思议、完全难以接受的相同结果靠近。
比尼抬头看着两位学生,一副惊呆的样子。
“结果可能这样吗?不可能吧?有个地方有所差错吧?譬如这行积分……他们好象被耍了什么花招……”
“是对的!”耶莫特大叫道,声音非常洪亮。他满脸通红,两臂像是出于自愿地挥舞着。
法诺的语气较为平静。“恐怕这些结果都是对的,先生,他们是经过顺算和倒算证实过的。”
“是的,我想像也是对的。”比尼含糊其词地说道,竭力地掩盖自己的忧虑。但两手却颤抖得很厉害,打印材料从手中滑落下来。他想把它们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但手腕一点也不听使唤,他像是做了个跟耶莫特一样的手势,不料全部材料撒落一地。
法诺蹲下身子把它们捡了起来,然后不安地看了比尼一眼。“先生,我们是否有冒犯之处?”
“哦,不,根本不是。我今天没有休息好,这才是问题所在。毫无疑问,你们的工作很出色,非常出色。我为你们骄傲。要接受一道与现实世界毫无共鸣、实际上与现实世界的科学真理完全相悖的算题,一方面得彻底忘记这样一个事实:这一假设从一开始就是荒谬的;另一方面还得有条不紊地按照数据的要求算出结果……的确,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工作,一项令人钦佩能展示你们逻辑思维能力的工作,一次一流的思维实验……”
比尼看见他俩快速地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自己是否对他们有所愚弄。
“小伙们,”他继续说道,“现在请原谅我……我有一个会议……”
比尼把那些该死的纸卷成筒,放在腋下,从两个学生面前快速地走了过去,溜出门外,冲向大厅,一路奔跑,朝着他自己的办公室这一安全的私人场所跑去。
天哪!天……哪!瞧我都做了些什么呀?下一步该怎么办?比尼的脑子里不断地翻腾着这些问题。
他把头埋在手心里,让心脏的跳动平静下来,但似乎难以平静。一会儿后,他抬起头,用指尖戳了一下桌子上的通话按钮。
“给我接通萨罗《记事报》的记者塞里蒙762。”他对着机器说道。
从通话装置中传来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嘟嘟声和嘘声。一会儿后,突然听到了塞里蒙低沉的声音:“专栏部,塞里蒙762。”
“我是比尼。”
“什么?我听不清楚!”
比尼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还不如一位体弱的老人。“我说我是比尼!我……我想改变一下约会时间。”
“改变时间?瞧,老伙计,我明白你早晨是什么感受,因为我也有同感。但我们俩的谈话必须在明天中午前进行,否则,这一期就没有专栏文章了。我很想满足你的要求,但是……”
“你误解我了。我想立即见你,不是推迟,塞里蒙。”
“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半。如果不行,十点钟也可以。”
“我好像记得你要在天文台拍片吧”。
“让拍片见鬼去吧!我需要见你。”
“需要?比尼,怎么啦?是与雷斯塔闹别扭了吧?”
“与雷斯塔毫无关系。九点半怎样?在六阳俱乐部?”
“六阳俱乐部,九点半,好的,一言为定。”塞里蒙说道。
结束通话后,比尼坐着呆了好一阵子,眼睛盯着面前的纸筒,闷闷不乐地摇头。他感到稍微平静了些,但也仅仅是一丁点。他相信塞里蒙会把这一压力减轻,他对塞里蒙是完全信赖的。比尼知道,新闻记者通常都不可信,但塞里蒙在他的心目中首先是朋友,然后才是记者。他从未使比尼失过信,一次也没有。
尽管如此,比尼仍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也许塞里蒙会有什么高见,这仅仅是也许。
他从天文台背后的楼梯下了楼,像小偷一样从妨火安全通道溜了出去。他怕撞到阿瑟,不敢走正门。一想到可能与阿瑟一对一、面对面相遇,就十分恐慌。
他发现骑摩托回家也非常可怕,担心万有引力定律随时都有可能丧失作用,使摩托车冲向天空。不过,他最终还是回到了与雷斯塔717共同享有的小套房里。
“比尼,你的脸苍白得像……”雷斯塔见到他时,急促地说道。
“像魔鬼,是吗?”他伸出手去,将她拉近,“抱紧我,抱紧我。”
“怎么啦?发生什么啦?”
“过一会我会告诉你”。他说道,“现在请抱紧我。”
《日暮》'美'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第八章
九点稍过,塞里蒙就来到了六阳俱乐部。也许此时,一个好的主意是让比尼保持清醒的头脑,快速地喝上一两杯,润滑大脑,使他的思维顺畅起来。电话上,天文学家的声音听起来很糟糕……好像是使出了全身的解数,不让自己情绪激动。塞里蒙想像不出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天文台那样僻静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受到了如此大的伤害。显然,比尼遇到了大的麻烦,需要塞里蒙给他提供高质量的帮助。
“给我来一份‘塔诺醇’,”塞里蒙告诉餐馆服务员,“不,服务员……要两份。一瓶‘塔诺西撒’,好吗?”
“来了,两份‘白光’。”服务员高叫着。
这是一个温和的夜晚。这里的人都认识塞里蒙,常常给予他特殊的接待。跟往常一样,他被安排在了能鸟瞰市景的露台上。城中灯火通明,色彩斑斓。奥纳斯已在一两小时前沉入了地平线,只有特雷和帕特鲁刚升起在东边的天空,闪闪发光,伴随早晨的缓慢降临,把万物投下双重阴影。
看着这些变化,塞里蒙不知道明日空中会出现哪几个太阳。天空每天都有所变化,它像一座不断更换展品的展厅,每天展示着不同的光明。有奥纳斯吗?当然会有……一年中每天至少有一段时间能够见到它。尽管他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有所担心,怕再也见不到它。还有哪些呢?多维姆,塔诺和西撒?是由它们组成的四阳天吗?他无法肯定。也许只有塔诺和西撒,奥纳斯只有在午间的几个小时能够见到,这样明天就可能是灰暗的一天。咂了第二口饮料后,他提醒自己现在不是奥纳斯在空中短暂停留的季节,因此,明天很可能是个三阳天,也有可能是二阳天,只有奥纳斯和多维姆出现在天空。
要得到一个正确的判断,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唉,如果他真的在乎此事的话,只好看历书了。他没有那么做。一些人似乎总知道明天会出现哪些太阳……比尼就是其中之一,这很自然……不过,塞里蒙却更倾向于听天由命,只要明天天上有太阳就行,管它是哪个太阳,他都不会特别在乎。事实上,每天都有两个或者三个太阳在天空,有时还有四个甚至五个。这他绝对放心。
酒送来了。他大大地饮了一口,舒展地出了口气。多美妙的‘塔诺醇’啊!这是韦尔卡伦岛生产的一种清澈透明、味道浓烈的优质白色糖酒,拌上浓烈的香料,在一个叫巴吉拉的海滨蒸馏后,再用斯加厘诺汁调制而成,味道真是美极了!塞里蒙并不十分嗜酒,当然也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新闻记者,不过,在奥纳斯落山后的暗淡时候,如果寻不到时间去喝上一两杯,他就会觉得这天的生活质量不高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酒,塞里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比尼!你提前来了!”
“到十分钟了。你喝的是什么?”
“老爱好了。一杯‘塔诺醇’。”
“好,我也想来一杯。”
“你?”塞里蒙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