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 by:朱夜(rednight)-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开始讨厌他的兼职。为了在心灵上逃避他的工作,他暗自联系了一家杂志社写稿。杂志社给了他一个很好的题材:苏德哈生平经历。刚刚拿到这个题目的时候他很激动。他年幼时就听到过苏德哈的传奇,比广播里的长篇评书还要精彩。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通过各种途径收集了大量有关苏德哈的资料。但是越是深入了解这个人,他就越无法组织成文。已知的历史就象一个圆圈,圈外是无知的边界。这个圆圈越小,人就越不察觉自己无知。现在这个圈越来越大,但边缘却越来越模糊。历史成为传奇,传奇变成道听途说,然后便彻底掩埋在茫茫人海中无从发掘。他甚至开始怀疑,也许苏德哈这个人只是人们口头流传的神秘人物,从来没有存在过,更不用说他那些神奇的功力。简单点说,他的文章就是写不下去了。
此外,不可不说的是,他讨厌这套公寓。这房子应该算新房,因为产权证(不可避免的,还有贷款帐户)拿在冯瑞手里还没热乎。他本来不想在房价飞涨的时候买房,但是在别人一再劝说下还是忍不住买了。可是买房前那人罗列的种种优点,包括地处市中心、出行方便、地段繁华、主卧朝南,等等等等,光看他现在正走过的这个院落和楼道,就全给抵消了。
这是一幢有20年房龄的老公房大楼,两面沿街,截面呈“L”型,“L”的两臂绕开周围楼房的间插,曲曲弯弯地沿街面铺开,依此凸出一层又一层窗沿,又凹进一道又一道缝隙,努力在每家每户的明厨明卫和主卧朝南之间达到复杂而微妙的平衡,使整体建筑的外立面呈现诡异而复杂的形状。底楼曾经是百货店。在它倒闭之后,被分割成无数小商铺和小场馆,纷繁复杂的灯箱广告给大楼穿上一层脏兮兮的围裙。沿街处车流如织,马达轰鸣。要进入大楼必须穿进楼旁的弄堂走上一段,才能到居民楼的入口。在这一段短短的过道上,见缝插针地开了几家小饭铺和商店,另有无数打字社、翻译公司、房屋中介和小美容院的牌子挂在道旁,招牌下方面目可疑地表明本店在大楼中的位置。而这个指引很可能通向大楼群楼和主楼交界处莫名其妙的通道,或者更加面目可疑的半地下室。
冯瑞要回家,必须穿过这条通道,从窄小的楼门走进大楼,乘坐嘎嘎做响的电梯到13楼,绕过黑暗弯曲的走廊,穿过几扇年代不一、只能阻碍消防不能保卫安全的防盗门,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才能进入自己的公寓。这些防盗门平时不是始终开着,如锈蚀的骷髅般吱呀摇晃,就是从不打开,积满灰尘,偶尔才从那后面气窗糊着发黄的报纸的老式公房门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冯瑞甩下公文包和皮鞋,光着脚走进号称朝南的卧室,伸手去拉窗帘。在触到那块花花绿绿的有纠缠不清的热带植物的旧绒布的时候,他想起今天是阴天。他颓然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他觉得浑身酸痛,仿佛要发烧了。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渴望过阳光。虽然这间主卧室号称朝南,但是自从看房以来,每次到这里都是阴雨天,要不就是晚上。对街是数排高楼组成的高档小区。究竟是不是朝南、到底有没有阳光,虽然有人在拍板买下的时候拍胸脯保证,但实际上只有天知道。
想到这里,怒从心头起。冯瑞从床上爬起,几步穿过走廊,打开另一间卧室的门,很有一种砸坏什么的冲动。那间房不到8平方,唯一的窗户开向走廊,大白天不开灯时只比黑暗淡一点点。屋里刚搬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盒和箱笼挤挨着堆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压在最底下的一只黑色纸箱上。看到这只纸箱,他压抑的怒意达到了暴发的临界。
“我靠!”他飞脚踢向纸箱。但光脚的脚趾碰在旁边的拉杆箱上,立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真见鬼!”冯瑞扶着一叠纸箱弯腰去看自己的脚趾,那叠纸箱却倾倒了下来,不但让他差点摔一跤,更使这间房子丧失了唯一的储藏秩序,彻底失去了整理的可能性。
“真他妈的活见鬼!”冯瑞咒骂着,扶着墙往主卧室里一瘸一瘸地走,边走,眼泪边不争气地往下流。他一头扑到床上,闷头抽泣起来。
冯瑞趴在枕头上,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做,只听得窗外汽车来往和车站小贩吆喝的含混的声音。在这喧闹的背景中,有一种声音始终敲打着他的耳骨,而且越来越清晰,仿佛具有镭射光的穿透力,从深远的黑暗中放射出来,不依不饶地跟随着他。他知道它来自哪里。但他不想去想它,更不想去碰它。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公交车的来往声逐渐宁息下来。冯瑞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天已经全黑。他不饿,但是他熟悉自己的身体。如果现在不去吃点东西,没过多久他的胃就会开始造反,让他几天不得安宁。只有一个人吃晚餐,他懒得做。那就意味着他得出门去解决。
他打开电灯,对着墙角打开着的大橱内侧镶着的镜子,用手指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人脸型清瘦,前额的头发留得有点长了,向下遮住一点,让那双如秋水般的黑眼睛看上去更深不可测。从小阿姨们就特别喜欢抱他亲他,说他眼睛长得大,长得可爱。但是他自己并不喜欢这双眼睛--有点鬼气森森,太幽深,太暧昧,太容易在深夜偶尔路过镜子时把自己吓一跳,而且太容易招惹别人。
他锁上房门,在电梯门前等了很久,仍然没有听到电梯将临时的隆隆声。他倾着身体,尽可能地把身体的重量分担在没有受伤的脚趾上,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下楼。
楼梯里没有灯,只有每层楼通向楼道的门里透进些昏暗的灯光。走廊里传来半老的太太们故作声势的聊天声:
“。。。一刀戳进去,哦哟!那血真的是不得了。。。。”
“啊!真的啊!哟哟!吓死人了。。。。”
“。。。门缝里一股血腥气。。。”
冯瑞加快脚步,吃力地数着台阶走着,在眼前出现强烈的白炽灯光时转弯,向着灯光下走去。在他的记忆中,这应该是底楼门厅的灯光。然而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四面水泥墙壁围绕的狭小空间,锈蚀的钢门上贴着模糊的号码,墙角缝隙里散发出潮湿的霉味。他抬头看看头顶的灯,发现那是个没有灯罩的灯泡,和底楼门厅的灯完全不一样。他心里发慌,倒退了一步。脚趾钻心地痛了一下。在强烈的灯光边缘,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遥远而不真实。他的背碰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啊!”冯瑞叫了一声,急忙往旁边闪开。他的脸蹭上了冰冷粗糙的墙壁。
那是一个老人,弯腰屈背,脸几乎和地面平行,全身裹在一层又一层凌乱肮脏的毛衣、绒衣和棉衣中。他似乎已经衰老得身体僵成了一整块,无法转头看什么,不得不原地哆嗦了几步,把自己调整到冯瑞的正前方,然后体抬起头,望向冯瑞。
尽管接触到那昏黄的眼睛只是一瞬间,冯瑞觉得心头一阵发紧。他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地下室?”
老人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垂下头,再次以脸和地面平行的姿态,哆嗦着蹒跚向前。
冯瑞回过神来:“我挡了你的路了。。。对不起。。。”他顾不上脚趾的疼痛,转身匆匆忙忙地向楼梯上跑。他上了一层楼,跑进大楼底层的门厅。那对聊天的女子已经坐电梯上楼去了。他从肥胖的门卫面前跑过,脚不停地跑向外面的大街。他夸张地喘着气,想用自己的呼吸声盖过身后女人聊天的尖声、厨房剁案板的空空声、老人诡异而机械的脚步声和其他一切来自这幢楼的可怕的声音,直到他跑出一条街,真的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而且脚趾痛得眼冒金星为止。
他在街边小摊胡乱吃了一点炒年糕之类东西,一吃完便回家。在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特意竖起衣领挡住耳朵,低头只看地板。刚搬的家,东西还没整理,整间屋子只有床看上去还比较接近生活的常态。一进屋他就把自己埋进枕头和被子里,强迫自己赶快睡着,忘记那些阴森可怕的东西。
2。
星期一,冯瑞上班了,仍然很闷。
在一办公室的办事员小姐中,他是唯一的绿叶。男性同事们都因公务外出了。他打印完报告,浏览了几页新闻,把屏幕保护程序打开,独自翻看一堆报纸。
“嗨!冯瑞!把‘楼市专栏’留给我!”对面桌子的陈小丽冲他嚷嚷道。
冯瑞歉意地微笑了一下,把楼市专栏从报纸里抽出来,体贴地整理叠好,隔着桌子递到小丽的桌子上。
旁边桌子的丁蔷撇了一下嘴巴,说:“啊哟哟!冯瑞今天真是大好人。”
陈小丽背后的戴妮娜马上接口说:“冯瑞一直都是大好人。人家是又温柔又体贴又老实,属本区最值得猎取的男人排行榜前10名之内。你今天才发现?”
冯瑞苦笑着:“你说什么呐。。。”
陈小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说:“再补充一个:属本区最象花的男人排行榜前5名之内。”
戴妮娜把桌上的F4像架照片向下扑倒在纸堆上说:“现在有望排第一了。”
几个女孩子咯咯地笑起来。
冯瑞没有在意她们的调笑,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份前几天收到的电子邮件中。那是杂志社给他寄来的苏德哈的照片--据说是传世的唯一一张。与其说是他在专注地盯着那张面孔,还不如说是那张发黄的照片里的眼睛盯着他。
苏德哈大约在清末出生于辽宁一个满族家庭,世袭萨满,从小学习天文和占卜,造诣很深厚。在清灭亡以后那几十年的战乱岁月中,他在京畿一带以给权贵做谋士为生,经历了无数惊涛骇浪,结交的很多人物的名字都可以在历史课本里找到。但是苏德哈生平非常低调,曾经用过很多化名,从未结婚,也没有其他近亲。解放后的任何人口纪录中都没有他的名字。但现有资料可以肯定他曾经在军队里担任机密的职位。文革以后他就彻底销声匿迹。直到现在,没有人直到他的出生年月,甚至没有人能肯定他的生死。
光是他一生的史实,已经够让人觉得神奇。但苏德哈更让人着迷的是那些有关他的传说。据说他是为数不多的真正传承了萨满的精义的人。他能看透灵魂,预知未来,控制人的心灵,跨过很远的距离找某件东西。在这几个月里,冯瑞收集的相关材料已经足够写一本神怪小说。他越读那些东西,就越觉得神奇,深陷于对苏德哈的思考中不能自拔。有时候,当他关上一个网页,耳边却似乎听到脆黄的故纸轻轻合拢的丝丝声。他会感觉似乎一道目光穿透了夜空的黑暗和墙壁的坚实,直射到他身上来。
别人总是笑话他敏感。
但他知道那不是敏感,那是真实。当你太多从纸面上了解一个人的时候,会比真的遇见他还要感觉真实。
冯瑞端详着这张模糊的旧照片。那是一张车站上匆匆拍下的照片,背景中有很多原本应该看得清面目的人,和其他看不清面目的人的身体的一部分。在水渍和烟灰中,唯一清晰的就是那脸型方正的中年男子的眼睛。似乎只有它才是这张照片上唯一真实存在过的、有生命的东西。
冯瑞看着这张照片,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在那样一个车站会是什么感觉。身边各种喧闹的声音汇合成模糊不清的洪流,在熙熙攘攘慌慌张张的人群中不知何去何从,没有一只温暖坚定的手把他拉向正路,却有一双似乎无处不在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的内心。他感觉茫然,继而惶恐。他感觉他正在迷失方向。他四处寻找,而那双眼睛如影随形。他更加惶恐,开始呼吸急促。
“喂!怎么不说话!”陈小丽尖锐的叫声把冯瑞拉回现实。
他眼睑煽动了一下,擦了一把冷汗,抬眼一望,三个女孩的脸正聚拢在一起,并且都凑在离他的额头不到30厘米的上方。
“。。。怎么了?”冯瑞尴尬地问。
“你怎么了?”陈小丽说,“我们正在问你房子多少钱。你怎么傻愣愣地不说话!”
冯瑞疲惫地挤出一个笑容,老实地报了一个数字。
陈小丽尖声说:“哇!这么便宜!”
“房子很旧很破的。”冯瑞赶忙说。这也是实话。
“那不管!地段好呀!”陈小丽说,“而且如果遇上大修的话马上能升值很多。”
冯瑞解释说:“就是听内部消息说要大修,才趁现在便宜的时候买下。不过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天知道到底怎么样。也许根本就没有大修这件事情,我们上当受骗了。。。我上当受骗了。”
戴妮娜说:“至少你现在买了房子了,也算是有家的男人了。好幸福啊!”
冯瑞苦笑说:“幸福。。。幸福什么呀。。。家里堆满了箱子,乱七八糟的,我现在根本不想回家。”
“家当自然是越多越好。”
“我宁可什么也没有。”
“哎?”
冯瑞叹道:“哪怕一把火把它全烧了,然后全部重新开始。”
“真的?”三个女孩同时发出不可思议的呼声,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陈小丽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一切全部重新开始?好象电影里的话哟!对了,是‘春光乍泄’里,一开头的时候,张国荣对梁朝伟说的话吧?”
冯瑞的胸口抖地抽紧,仿佛所有的空气被一个看不见的泵一下子从他身体里抽走。
“对不起。。。”他扶着办公桌坐起来,急急忙忙地往走廊上去。
三个女孩疑惑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
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跳出满天星的屏幕保护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