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5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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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不变的东西也散发出常写常新的魅力,可见有“永恒的文学主题”,还有“永恒的诗情画意”。原始的淳朴民风,朦胧的美好情感,为什么具有开掘不尽的艺术魅力?这问题耐人寻思。
如此说来,这一组小说竟在冥冥中成为当前小说界“世态小说”、“哲理小说”和“风俗画小说”几大流派的一个缩影了。剩下的问题是:为什么有的故事可以常写常新,而有的故事却因为似曾相识而感觉缺乏新意?在这里,理性的分析恐怕是苍白乏力的。文学的奥妙,阅读的感觉,常常是只可意会、难以说清的。在这里,也可以将歌德的那句名言稍作改动,得出“理论是灰色的,文学之树常青”的结论来。是的,归根结底,文学是神秘的,正如世界、自然、人都是神秘的,不可知也说不清一样。就此打住吧。
现在,到了排座次的时间了。我的个人印象是:《》第一;《一条紫红色围巾》第二;《满金》第三;《插图》和《最后的巴别塔》并列第四;《大鸟》和《天光》并列第五吧。
樊星,男,1957年出生于武汉。文学博士。现为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当代文学与当代文化思潮的研究。著有《当代文学与地域文化》、《世纪末文化思潮史》等书。
答瑞典友人问
沈从文
建国后,在毛泽东及有关部门的鼓励下,沈从文曾几度想重新拿起笔来写小说,但是,适合他创作的环境已不复存在,一次次努力,终未成功。这里发表的除一篇为问答外,另三篇是他试验写的小说,都是沈先生生前未发表的。文章选自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沈从文全集》。
——编者
访谈时间:一九八七年七月八、九、十、十一日
来访友人:瑞典作家汉森(Stig Hansen)先生
瑞典汉学家倪尔思 (Nil Olof Ericsson)先生陪同并翻译
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王先生陪同
记录整理:沈虎雏
汉森:我能到北京见到您很高兴。
第一次见到您的作品是七年前,那是从旧书店里得到一本旧杂志,一九四九年的,介绍世界上的主要作家,其中有沈从文,并有《萧萧》,这是最早译成北欧语文(瑞典文)的您的作品,这是它的复印件。
现在有了马悦然教授译的《边城》,这是瑞典杂志上的广告。
听说《边城》有一部电影,我还没有看过,倪尔思看过的。
从文:香港还拍过一个,五十年代拍的,大陆还没有演过,名叫《翠翠》。
汉森:《边城》是您最成功的作品吗?
从文:是比较欢喜的习作。是一种试探,用各种不同写法。可以算是代表作。
汉森:您是怎样写《边城》的?
从文:开始发表在《国闻周报》上,每星期发一章,一面写一面发表,事先没有想好写成什么样。
《国闻周报》不是文学刊物,但有朋友在那里,他要一点文学作品。五四以后那时候,白话小说怎样写没有一定,每人自己摸。我从不同方法去试着写,写一篇就改一种写法。不成熟的,所以叫习作。
汉森:那是不是认为不成功的?
从文:不是。
汉森:《边城》发表时,写完了吗?
从文:没写完,每周一章写出来寄去。
汉森:以后用过这个办法发表别的作品吗?
从文:没有。我短篇多,中篇、长篇少。
汉森:在欧洲短篇小说不很多。沈先生认为短篇长篇哪个好?
从文:一般有纲目的适合写长篇,有一点东西的要写短篇。
中、长、短篇没什么好不好,内容决定它,适合写什么就写什么。
汉森:您的大部分作品是短篇?
从文:长篇只有《长河》,没写完,只写到三分之一。
汉森:为什么没写完?
从文:抗战时因对国民党的批评,作品被删去许多。另一个原因是抗战中生活不安定,教书,到处走……
汉森:第二部分开始写了没有?
从文:没写。我写短篇写惯了,不像人家那样有计划。
汉森:中篇大概有几部?
从文:早期有几部,《边城》算中篇,《神巫之爱》算……
汉森:有作品发表的年代目录吗?
兆和:有,但不完整。
汉森:抗战时期比较不容易发表作品,有没有写了没发表的?
从文:短篇有。
汉森:我在一个书上看到巴金先生为您收藏了一些作品。
从文:我们过去互相赠送。“文革”中我的书没有了,巴金的还没散失,后来我们印选集没有原书,有些书是巴金又送还给我们,也有些是从香港找来的翻印本。
汉森:还有没找到的吗?
从文:很多东西丢失了!抗战时期到处走,书都丢了稿子更没有了。
汉森:图书馆中有吗?
从文:有。现在一些编书的朋友都是从旧杂志上查的。
汉森:香港印过沈先生的全集吗?
从文:只有十二卷的文集,不是全集。
汉森:什么时间出版的?
从文:一九八二年开始出第一卷。
汉森:(看香港版文集)香港出这些书,是先和您商量还是自行决定?
兆和:他们有特约编辑。从文已不搞文学,不过问。但他们希望收入的,有些他不喜欢就抽掉了。有些他们也没听从,还是编进去了。是邵华强和凌宇编的。
从文:写作十年时,出过一个习作选。
汉森:(看《从文小说习作选》)这里写的是“习作”,早期作品自己又不太满意,那到什么时候的作品是最满意的?
兆和:他自己说过到三十年代成熟。
汉森:他还看自己的作品吗?
兆和:有时翻翻,在过去有很长时间我们的书都没有了。
汉森:对《萧萧》,您自己认为怎么样,作品好还是不好?
从文:还不算好。当时提倡写乡村。
汉森:您为什么写《萧萧》,有什么目的?
从文:没有目的。城乡的关系,城里人看女学生顶平常了,乡下人就不同。
汉森:您开始文学创作时,为什么要写,什么目的?
从文:要生活,要吃饭。
汉森:您在家族中是不是第一个从事写作的?
从文:是第一个。地方也出了许多年轻人,向北方求发展。
汉森:没有目的,在解放前是否也受过批评?
从文:是啊,说我没有思想。
汉森:您自己是什么看法?
从文:《习作选代序》、《边城题记》……(写了我的看法)
汉森:《人民画报》上有个介绍美国金介甫写的博士论文(看论文),能不能借看几天?
从文:可以。
汉森:什么时候第一次认识金教授?
从文:一九八○年第一次,是得博士以后。
汉森:看了论文觉得怎么样?
从文:我没全看过(译文)。他是费正清的学生,写的不全是从文学角度。
汉森:还有什么别的外国人研究您?
从文:有白先勇的学生的硕士论文……
汉森:可否举出自己的十个重要作品?
从文:《边城》、《丈夫》、《萧萧》、《贵生》、《顾问官》、《长河》、《从文自传》、《常德的船》、《鸭窠围之夜》、《沅陵的人》……①
兆和:他二十岁一九二三年离开家乡,一九三四年母亲病了,回家探亲中一路给我的信,整理出来后就是《湘行散记》。
汉森:这些作品中的人物都是他见过的?
从文:熟悉的。不止是见过。
汉森:哦!《湘西》、《湘行散记》中的人物都不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从文:不是。
汉森:您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大城市里,只前二十年在湘西,但大多数作品是写湘西,而没有写大城市……
从文:(对城市)不熟悉。还有感情上的,对城市是讽刺的,看不惯。
汉森:沈老常说自己是乡下人,是不是说乡下人比城里人好?
兆和:不是这样,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弱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但他感情上比较倾向乡下人。
汉森:在瑞典有位著名的作家,一生大部在城市,但从农村出身,他的最重要作品也都是写农村。
他有时写了一部小说,但过几年重新写同一个题目,两三次,每次都不一样。沈老有吗?
从文:没有。
虎雏:以《主妇》为题写过两个短篇,并曾打算第三次写,没有写成。
汉森:您的自传有《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这一章,请问为什么大书比小书重要?
从文:就是乡下小城市,花样多,比书本给我的知识要多。
汉森:您开始读的第一部文学著作是什么?
从文:曾孟朴的《孽海花》。
兆和:是现代人写的旧故事。
汉森:大约多大时?
从文:十几岁②,在芷江时。
汉森:早期看到的还有什么好的重要作品?
从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有些字都不认识。手边有什么就看什么,没有选择机会。
汉森:看的第一部外国作品是什么?
从文:狄更斯的,是林琴南用文言译的《贼史》、《块肉余生述》……
汉森:读过俄国的作品吗?
从文:那时候没有机会,是来北京以后才有机会。
汉森:到北京以后认为哪个俄国作家的作品好?
从文:当时……都德。
兆和:俄国作家的作品他非常喜欢。如契诃夫,有些小说像《顾问官》是学他的方法;散文他喜欢屠格涅夫,他的散文受影响。
从文:托尔斯泰很喜欢,但没受影响。
汉森:法国的呢?
从文:莫泊桑。受影响的一个是契诃夫,一个是莫泊桑。
汉森:当时还读其他外国作家的著作吗?如英国的。
从文:不认识。
汉森:中国作家中受谁的影响?
从文:没受影响。
兆和:郁达夫?废名?
从文:少。写乡土文学受鲁迅影响,是受启发,不是受文风影响。当时受一点郁达夫和废名的影响,早期,但很快就不一样了。
汉森:当时认识的朋友中有哪些中国作家?
从文:陈韦漠,学英文的北大学生,当时翻了许多东西,也写过小说。
汉森:其他的中国作家呢?
从文:那多得很!有冯至、郁达夫、胡也频、丁玲、黎锦明、徐志摩、闻一多、陈源、凌叔华……
汉森:沈老一生有自己的看法,作品有独立性,而不是看别人有什么。当时许多作家朋友,你们讨论不讨论怎样写作?
从文:讨论,(谈)新诗。
汉森:您受他们影响还是保留自己的?
从文:没有影响。
汉森:有没有试一试影响别人?
从文:没有,因为他们都是有大学根基的。
我的朋友们各人有自己的成就。我这种摸索是很苦的过程。
汉森:一辈子能保留自己的独立看法,这样的人很少,您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从文:乡下人。我们一起写的人很多,写下来的没有几个。
兆和:他以此为生。
从文:另一方面是要摆脱湘西的(旧军队)生活,要自己支配自己的命运。
汉森:您寻找自己的路,在这中间怀疑不怀疑能否找到自己的路?
从文:不怀疑。干不成就当警察,再不成就当瘪三。
汉森:(指白先勇学生的论文)他这题目是《沈从文作品中死亡和水的作用》,这人觉得水和死亡具有较重要的作用。
能不能谈谈沈老和自然的关系?
从文:有一篇写我的作品和水的关系。
汉森:您童年就遇到大量死人,能不能谈谈死亡?您最小见到死人是什么时候?
从文:辛亥革命,九岁。
汉森:您二十岁知道了祖母的身世,有什么感想?
从文:没有感想。看到杀的人太多了,麻木。主要杀苗人。
汉森:关于苗族祖母的事,是事实吗?
从文:是事实。凌宇的传记其中也有错,但不是主要事情。
汉森:您出生的日子是一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别的书有些是十一月,哪个正确?
从文:十二月二十八是公历,十一月二十九是农历。那一年这天是十二月二十八。
汉森:当时看到那么多人被杀,习惯了,是不是还难受?
从文:不难受。当时不难受,是麻木,但印象很深,影响到终生对滥用权力的厌恶。
兆和:他说宁要知识不要权力。
汉森:关于您从军,有几个说法:一说家里穷了,一说姐姐死了,自己要去从军,又一个说是妈妈要您去的,哪一个正确?
从文:主要是家里穷了,家里对我绝望。父亲出走,二姐死去,妈妈也看开了。同时那地方家家当兵,正是为了镇压苗民,从清朝起是重镇,是军事城市,当兵是一条出路。
地方又迷信,最大的房子是庙宇。
汉森:是佛教?
从文:不止佛教,还有苗巫,从楚国起就有,巫不一定是苗巫。
兆和:《湘西》的《凤凰》中讲到了。
汉森:我看过您一篇译成英文的小说,描写了军中的残酷故事,一个军官女儿病死了,埋了,又被人挖出来,那是事实?
兆和:那是《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是商会会长女儿。
汉森:见到这个残酷事情,有什么想法?
从文:残酷事每天都看到,太多了。
汉森:那小说最后一句说:“是我病了还是你疯了?”沈先生自己对战争有什么看法③?
从文:土民对杀人看得多了,很平常……
汉森:我看过马悦然先生一篇文章,说您一九二九年就接触到了佛罗伊德的学说,是怎样接触到的?
从文:我一个亲戚在燕京大学心理系作助教,他介绍的。是一九二四或一九二五年。
汉森:受了他的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