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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芙蓉-2003年第5期-第2部分

小说: 芙蓉-2003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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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的爹说,师傅,给我女婿的官服一定要做好,你要什么线我去跑路。赵裁缝说,官服要金丝线,蟒袍玉腰带,你要到金銮殿才买得到。翠的爹说,我就去那个金卵店。赵裁缝说,干部服叫八大块,一般的线就成,不要你跑路。 
  人一识字,就有文化,人一有文化,就当干部,女儿没许错人。翠的爹有眼光。 
  干部装还没做成,皓就住到乡政府去了。界上自治乡,它的乡政府不在界上,在河边。这个自治乡,界上是它的背,它头在河边,好饮水。界上的旱地依旧苍凉。 
  翠下河洗衣服,去了乡政府,进了皓的办公室,给皓一双绣了花的鞋垫。乡政府闹翻了天。乡政府的炊事员姚老头说,皓秘书,公章在你手里,就办结婚证,今天喝你的喜酒,我来办几道好菜。几个年轻的说,姚老,做一条牛鞭让皓秘书壮阳。翠红了脸,说你们这些干部没几个正经的。翠离开乡政府,辫子在背上一扫一扫的。 
  皓下到河边,帮翠拧干衣服,说等办了婚事,就搬到乡政府来住,再不要为洗衣服跑上几里路。翠说,你是干部,我来乡政府干什么?我又当不得干部。我爹一个人留在界上,你不担心我担心呢。 
  皓送了一程,他问,那个赵裁缝的手艺是吹的吧?这么久的日子还没做出来?翠说,是不是吹的要做出来才知道。我天天等着穿新衣服呢!我让他先把你的那身干部服做好,让你穿了更像个干部。皓说,我现在不像个干部?翠说,那要看你跟哪个比,我也没见过几个干部。我看你,活像一个干部。我问你,你心里想像什么?想像一个干部吧?那你就像一个干部。你以后见了我爹就说,各位岳老子同志们,我讲几个问题,第一个大问题是……皓在翠的屁股上拧了一把。翠哎哟一声,找死呀,你没见我背这么重的衣服,想谋害亲老婆呀!皓趁势往上摸,光滑的细腻的平坦的背脊。翠接着哎哟两声,你的手,好凉,拿开。 
  有人喊救命——,救命——。几个粗壮的汉子,用葛藤缚了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喊救命的是那个女人。像一群强盗掳来一个当压寨夫人的。翠认出那女的是珍珍,那几个壮汉她也认得的。翠一下扔了背篓,不管她刚洗净的衣服滚落在泥尘里。翠拉住珍珍,珍珍姐,他们凭什么欺侮你?你们几个大英雄,放了珍珍姐!那几个壮汉气呼呼地:她不要脸我们要脸,她偷一个外乡人,还把那个野男人放跑了。我们捉她到乡政府,看她那个当干部的男人怎么交代! 
  到了乡政府,界上下来的几个壮汉吼叫,田站长,快出来,你婆娘偷人啦!田站长是珍珍的丈夫,兽医站长。田站长出来,铁青着脸,一把抓住珍珍的头发,拖到河边,把珍珍的头按进水里。翠一掌把田站长推倒在河里,拉起珍珍,给她解开葛藤,说,珍珍姐,我们走!珍珍大哭起来,姓田的,别人说你婆娘偷人就偷了人?你回家问你娘,我跟你离婚! 
  皓说,我说你,你管什么闲事?翠白了皓一眼,拉上珍珍,走了。珍珍一路嘤嘤地哭,好妹妹,你说冤不冤?要说我偷人,我就偷一回给他们看看!翠说,珍珍姐,你不是那种人,就不要做那种事。珍珍说,他们把我弄到乡政府,我想那里是个讲理的地方,那些干部只当看猴把戏,没一个人出来讲一句话,要是你不在场,我那个男人还不把我弄死?你那个皓也在那里,像他自己偷了人给人拿住一样,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我还指望他这个大干部能给我讲句公道话。翠说,好羞! 
  珍珍在路上说,婆婆病了,请了个外乡来的郎中先生给婆婆看病,那郎中先生说婆婆的病是亲人的阴魂找上了,要请天上七仙女下阴间说话。那郎中先生要珍珍扮七仙女,他一作法,珍珍就会变成七仙女,那郎中先生要珍珍脱光衣服,七仙女才能进她的身子。珍珍关了门,让那郎中先生在门外作法,他在外边唱请七仙女的歌。我只隔了门听郎中先生唱歌。那些人来捉人,郎中先生跑了,他们就来捉我,那时我还没穿衣服,是我婆婆让我穿了衣服。我被他们全给看了。妹子,你说冤不冤?翠说,不冤,珍珍姐,几只猫看树上有只鸟,河里有条鱼,看得着,吃不着,馋死他们!我们界上的男人,看起来凶,其实是些老鼠。珍珍说,妹子,你好像什么都看得透。 
  赵裁缝做了半天活,后半天坐不住了,出去看界上的日头,听鸟叫。翠回来了,从云的那边过来,进了云这边的木屋。赵裁缝跟进屋,说做好了一套衣裳,让翠试试。翠穿上这套墨绿的缎子衣裳,到门前的水塘去照,水塘只剩下个小水凼,不够她照影子,她围着水池转了一遍,恨不得把那个池子竖起来当镜子。那衣裳在她身上变成活的有生命的东西,界上升起一抹墨绿,把少女染过,托出桃花样的一张脸。赵裁缝说,真的好看。翠说,衣裳好看还是人好看,我不损你的好手艺吧?赵裁缝叹了口气,可惜,我只会做衣服,要是我会画画就好了,我画你做我衣裳的模子,别人以为我是给七仙女做衣服呢!珍珍蹑手蹑脚地到他们背后,忍不住哧地一笑,真的有个七仙女呀,七仙女要是再有个男的就出麻烦了。翠和珍珍追打笑闹。赵裁缝站那儿,想这界上的女子有点野。 
   
  界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翠和珍珍她们要趁月夜下河捉螃蟹,商量邀两个男人做伴,放捉鱼。夏天的月夜,河里的螃蟹会爬到石头上来看月亮,用手电筒一照它们就一动不动地伏在石头上,只等去捉拿。夜晚放捉鱼也拿九稳。那是用竹篾编成的,喇叭型,安放在浅滩处,找石头和树枝围一道堰,叫做围鱼卡,要过卡的鱼就会钻进里。那内有道机关,叫倒关门,鱼进去了就出不来。 
  翠和珍珍商量叫黑狗和石头陪她们下河,珍珍说黑狗讨嫌,珍珍说,他偷看别人洗澡!于是决定不要黑狗,只叫石头。石头会放捉鱼,石头人老实,就是太老实,只会放捉鱼没什么味道。又决定邀赵裁缝下河,赵裁缝是外乡人,有石头在一起就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这样的月夜,这样好玩的事,赵裁缝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赵裁缝看了那大篾,说那倒关门的机关好,人钻进了也出不来,别说是鱼。人到底比鱼高明。 
  几个人像飞一样,从界上到了河里。这个夜晚的螃蟹多,石头上一堆一堆的。浅滩上的鱼弄得水噼啪响。月夜,鱼睡不着。鱼由深潭游向浅滩来看月亮,月光触到水,亮晶晶的,鱼的情欲也是亮晶晶的,鱼们在浅滩交配,生儿育女,鱼们的谈情说爱和交配都是在有月光的浅水滩,深潭只是鱼们的房子和寨落。 
  石头和赵裁缝在浅滩处安放子,石头弄这个活,像赵裁缝做剪裁,一下把河滩剪裁下来,做成个装鱼的口袋。石头脱得一丝不挂,弄完了再穿上干衣裤,赵裁缝一身湿透。石头说,要不要换着穿?赵裁缝说穿湿衣裤正凉快。赵裁缝见月光下石头那闪闪发亮的膀子,像一头强壮的牯牛。他问石头,找了婆娘没有?石头说,女人不是鱼,不好找的。赵裁缝说,你要像捉鱼一样,安一口大,让女人钻进去出不来。 
  那是什么?石头想了想,他问,那是什么?赵裁缝说,什么?就是办法。办法,石头,找女人像捉鱼一样,要想办法。鱼在水里,不好捉,女人在岸上,好捉,你说是不是? 
  翠和珍珍捉了一背篓螃蟹。石头和赵裁缝收,有三条大鱼和一些小鱼。趁月亮,他们回界上。河里一定还有许多鱼蟹,他们不捉了。 
  在一棵大柳树那儿没有月光,翠对石头和赵裁缝说,你们俩走远点儿,我们有点事。石头和赵裁缝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停下来,石头问赵裁缝,她们要干什么?赵裁缝说,不知道,她们在那没月光的地方做什么,要是来了坏人怎么办?你去看看她们。石头说,我俩一起去。赵裁缝说,你一个人过去,我在这儿等着。石头过去了,珍珍骂,该死的石头。石头跑过来,说她们俩在那儿脱衣服,把水拧干。赵裁缝说,你都看见了?石头说,没看见。赵裁缝说,没看见你怎么知道她们在脱衣服?石头说,我看见了,挨了骂呢!赵裁缝说,你去帮她们拧一把就不会挨骂呢!石头说,我不敢。赵裁缝说,女人喜欢胆子大的。你知道怎么对女人吗?一要不怕丑,二要跟得久,三要敢动手,石头呀石头,你胆子这么小女人不会喜欢。翠和珍珍拧干了衣服,从树下出来了。赵裁缝说,石头怕你们遇上坏人,过来看看,你们还骂他,真冤。珍珍说,这前后左右哪有坏人?我看是坏人让他来看我们脱衣服。坏人自己不敢来,就找了个替死鬼,赵裁缝说,你们俩也没让替死鬼去死啊。珍珍说,你这个人很坏,你在我妹子家里做衣服,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赵裁缝说,那好,我明天就走,你给你妹子请个好人来。翠说,珍珍姐,你把人给吓走了我可要你一赔工钱二赔布。珍珍说,三呢?三要我赔个裁缝吧?珍珍突然哟了一声,翠捉了螃蟹在珍珍的屁股上钳了一下。翠本来是要吓她一下,不想那螃蟹钳住了一处就不肯松。叫石头过来帮忙,石头用力一扯,扯掉了螃蟹那只大钳子,那蟹钳还是死死地钳在那里,越钳越紧。珍珍叫起来,痛死了。螃蟹的狠劲都在它的钳上,像龟和蛇一样,它咬住一处,把它的头砍下来它还会咬死那处。忙乱一气,那蟹钳才松了。珍珍说,鬼妹子,等我找只大螃蟹钳住你,看你往哪里跑!石头说,别闹了,不好玩。珍珍说,螃蟹不知道玩。珍珍说,赵裁缝师傅就是大螃蟹,要他咬住你一个地方你还跑得脱? 
  拿赵裁缝这个外乡人开心,这样他就开心了,他不再是一个外乡人了。 
  赵裁缝迷迷糊糊地闻到一些淡淡的花香,有些水响,月光一荡一荡的,香气弥漫,谁在月光里洗澡?洗出一些花香来。是仙女在洗浴月光。他做了个长梦,似梦非梦,梦见了仙女洗澡。 
  翠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月亮,斜着的月亮挂在窗前,像为谁梳妆。 
  翠做好早饭,煎了荷包蛋,她叫赵裁缝吃早饭。赵裁缝问到梦里的那种花香。赵裁缝问,哪来的花香?这界上的月光真怪,月光有花香,现在没有月光了,那花香还没散,如果把这界上的月光装起来,到城里能卖钱呢!翠扑哧一笑,月光哪有香气?是我身上的花香呢,昨晚上我洗澡,在浴汤里放了些花。赵裁缝闻到了在梦里那种淡淡的香气,很香。这香是花还是女人? 
  赵裁缝收拾好剪刀和尺,他要离开界上,离开这个很香的地方。赵裁缝这一走,怕是永远不再来了。珍珍觉得事情不那么圆满,这界上的世代众生,少了个赵裁缝就像少了许多什么,尽管花还会开,包谷还会熟。珍珍问赵裁缝,你真的就这么走了?那些手艺人,那些过路的草药匠,那些收山货的,那些到过界上的男人,他们从不白来,他们相中了界上的哪一个女人,他们会把她带走。你呢?你呢?赵裁缝说,我呢我呢?我做完嫁衣就走了。珍珍说,都说你有粘药,说好多姑娘都肯跟你走。赵裁缝问,什么叫粘药?珍珍说,就是让女人喜欢的药。赵裁缝说,我没跟过做药的师傅,我只会剪刀。珍珍说,你要把翠带走,不能把她留在这界上,作孽。女人在这界上是作孽,像这界上的花,开了,又谢了,没人可怜的。 
  在界上的最后一个夜晚,赵裁缝闻到了花香。翠说,过来,帮我添一桶水。他闻到了花香,看见女人洁白的身子在月光下发亮,他抱过女人的身子,闻着闻着就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有人在河里起上捉鱼的大,捉鱼的人觉得很沉很沉,是条大鱼。 
  那不是大鱼,是那个裁缝的尸体。 
  翠把她的嫁衣一件一件地摆出来,用剪刀把它们剪成一条一条的碎布。 
  皓开好了结婚证书,盖了大红印的。翠说,你得再找个裁缝来,把这些碎布做成衣服。只怕,你再找不到这样的裁缝了。 
  多少年以后,界上人说,界上有位漂亮的女人,跟一位裁缝走了。她养了个儿子,很好的裁缝手艺,那个儿子会粘药,让女人喜欢的那种药。 
   
  注:□,西南官话中的一种头大尾小的篾制捕鱼用具。 


大鸟
赵光鸣 
  左郎中的婆姨在姚富成家门前嚎哭的时候,姚富成正夹着一捆羊草从地里回来。他和一群收晚工的人一起围着看这婆姨的热闹。郎中婆姨是个大块头,屁股大,胸脯也大,她盘腿坐在地上哭。她从家里跑出来,被郎中追上了,郎中伸腿把她磕倒,然后抓住她的头发,左右开弓给了她几巴掌,又狠狠踢了她几脚。郎中像青蛙一样喘着粗气,后来被村南头的喜旺架走了。 
  郎中婆姨脸上留着清晰的巴掌印子,头发乱得像琵琶草,她用草羊镇的土话哭,边哭边捶打自己肉乎乎的大腿,听起来好像是在唱歌。 
  “喔喔喔喔……不要脸的左文斌哇……” 
  “喔喔喔喔……不得好死左文斌哇……” 
  “喔喔喔喔……不活了我不活了我活够了哇……” 
  姚富成探头看一会儿就进自家院门了。这热闹只能看一会儿,看多了就很乏味。 
  他的门院在村子北头,独门独院。整个荒地村,家家户户都不挨着,都是独门独院。姚富成把新鲜羊草扔进羊圈,从篮子里抓块干馍,就着一碗咸菜吃起来。婆姨带着娃儿回平凉老家了,他不想动冰锅冷灶,就吃干馍和咸菜。 
  这时候炊烟四散,归栏的牛们羊们叫成一片,太阳沉下去后,空气里一满都是庄稼和艾蒿草的气味。 
  姚富成吃完干馍,听见郎中婆姨还在院门外边哭。 
  她的哭声小些了,但确实还在哭。姚富成一时想不起来大块头女人的名字。他在墙根蹲下,卷了支莫合烟,想大块头女人的名字,后来他想起来了,郎中婆姨姓涂,叫涂才娃,很怪的一个名字。全村有八百号人呢,能把这名字想起来实在不容易。 
  “去他的,她在我家院门前哭。” 
  他喷口烟,望望天,天空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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