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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文学]风泪眼-第5部分

小说: [文学]风泪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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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嚓——嚓——嚓——   
  这轻微的声响,马上在索泓一的心里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功能,他本能地抓起棍子就跑出窑门。使他失望的是,这次向石灰窑移动着的黑影,不是四条腿的动物,而是两条腿的人了;但失望中又蓦地升起了希望:接班的还不到点,谁到这儿来呢!莫不是李翠翠她当真没离开这大山沟?他兴冲冲地迎了上去,差一点嘴里就呼喊出“翠翠”的名字;可是迎面射来的一道银白的手电亮光,使索泓一的梦顿时破碎了;他用手中的电筒回敬了一下照射他的人。心里格登一跳,来的人竟然是郑昆山。   
  索泓一赶忙闭上电筒,喊了一声:   
  “郑科长,是您……”   
  “是我!”   
  “您是来查窑?”   
  “……”郑昆山没有作答。   
  索泓一看见他没有回声,马上缄默不语了。从那次他感慨地冒了一句“作茧自缚”,索泓一见他如同耗子见猫,偶尔,他和“鱼干”走在对头时,他总是绕路走;每次,郑昆山在台上训话时,索泓一无一例外地总是把头扎在两膝之间。他当过演员,见过大世面,面对着大剧场的几千双观众眼睛,他坦然自若;但只要和郑昆山那双黑炭块似的眼球对视在一起,他立刻手足无措,心随之咚咚地跳得失去规律。“一物降一物,盐卤点豆腐”,他承认他在郑昆山面前,就是那软软的豆腐。因此,当郑昆山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时,他也赶快闭上了嘴巴。   
  相对无言大约有半分钟,郑昆山答话了,“我是来查窑。顺便看看你那双眼睛。”   
  “您知道我的眼睛……”   
  “柴医生向我汇报了。”郑昆山麻利地回答。   
  “噢!”索泓一心里略略安定了一些,“那……那……是我应该干的。”   
  “你应该歇几天工伤么!”郑昆山说话的口气,似在对索泓一进行表扬,“咋样?现在眼睛还疼吗?”   
  “不疼了!”索泓一有点喜出望外。   
  “会留下啥后遗症吗?”   
  “风泪眼”三个字已经蹦到他的唇边,他舌头猛然拐了个弯:“不会。谢谢您的关心!”   
  “叫我看看!”郑昆山手里的电筒亮了。接着,一束强光直直地照在他的双眼之上。索泓一在强光下本能地闭上双目,郑昆山用手在翻开他的眼皮,瞅了几秒钟,松开手说,“兴许没啥问题了。你是咋个搞的?”   
  索泓一心想:既然柴医生已经向你汇报了,你又何必来问我呢?!他心里虽觉得诧异,嘴上又不敢不答。只好把他那天支吾医生的话,对郑昆山重新说了一遍:“那天夜里风大,我怕大风吹走了石灰堆,便想用石头去压灰堆上的苫布,结果被石头绊了个跟头,脑袋扎在石灰堆里,被石灰迷了眼睛。”在郑昆山面前,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惟恐露出一点马脚,使郑昆山生疑。   
  “当时就你一个人值夜班看石灰窑吗?”   
  “是的。”   
  “你的眼睛被烧伤之后……”郑昆山似在寻找准确的提问字眼,“你……你……你们同屋的右派,问过你负伤的情况吗?”   
  “问过。”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和刚才对您说的一样。”   
  “嗯!很好。你最近一段的改造表现,比前一段大有进步。怕大风吹跑了国家财产,眼睛因而负伤;负伤后拒拿工伤假条,照常来这儿看石灰窑。我作为管教科长,一定记住你的这些表现。”   
  索泓一虽然连连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心里却暗暗觉得“鱼干”今天的情绪有点反常。因为全矿上下,从劳教干部到下等贱民,都知道他是一个武断跋扈的人。他通常是用点头和摇头,表示他的肯定或否定意见,在井下或井上的劳动工地上,他不像其他劳改干部那样,用宣传、鼓动会激励劳动情绪,而是用他的行动去指挥。他到了灰窑的“开山组”,立刻抡起山桃木把儿的十八磅大油锤;他到了“装窑组”,登着颤悠悠的跳板往窑壁上码着石灰石,既充当没有嘴的师傅,又充当没有嘴的苦力。所以,他每到一个班组只要往那儿一站,那儿的喧笑声顿时下跌,劳动干劲马上暴涨;即使是因为耍胳膊根儿而进了劳教大院的“龙”“虎”们,只要睨见他的影子,“龙”立刻卷起“龙须”,“虎”马上夹起尾巴。索泓一记得,那是五九年盛夏的一天下午,有三个老右为“鱼干”打赌,谁要是能使郑昆山到灰窑工地上不干活,再说上三句半话,可以赢得另外两个老右的晚饭窝头。打赌的甲先走上去:   
  “郑科长!您把油锤给我吧!我这把锤子把儿折了。”   
  郑昆山直起身腰,指指修理工具的木匠,让甲马上去找他换锤把儿。   
  “郑科长!去那儿往返要走十分钟,还是您——”   
  郑昆山把自个儿使用的大油锤扔给他,没有去拿那个折断了把儿的铁锤,顺手拿起鸭嘴撬棍,顺着大块石灰石的裂缝,把“鸭嘴”伸进石缝里撬开了石头。   
  甲还想再说什么,但“鱼干”面色如铁,他只好扛上大油锤,乖乖地走了回来。过了一会儿乙走到郑昆山面前,他悄声说:“郑科长,太阳这么毒,送开水的还没来,大伙要是中暑,可是影响装窑进度,您看……是不是我把窑上烧灰用的水桶涮测,到山沟挑一担泉水上来?”   
  郑昆山喉头蠕动了一下,用袖子抹抹脸上的汗,向远处眺望了两眼,点了点头。他刚抄起撬棍要干活时,乙又向他表示说:“郑科长,这儿有桶没有扁担。我看您就歇会儿吧!我用撬棍当扁担,硬点也凑合了!”   
  郑昆山二话没说,回身就奔向了一棵被石灰烧死的小杨树。“嘎叭”一声,那根小杨树被他从根部折断,又用脚一蹬,折断了树梢,把光溜溜的树干往乙面前一掷。乙傻眼了,正想多磨蹭一会儿,再想点别的新道道时,郑昆山两只黑炭块似的眼球,已然冒火了。乙只好拾起那根小树干,扭身就走。   
  丙嗫嚅了,仅仅是两份窝窝头的诱惑,已使他失去见郑昆山的勇气,因他确实有事要找郑昆山,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地往前挪动着脚步。待郑昆山锤声一住,他马上说:“报告郑科长!我有急事要向您汇报。”   
  郑昆山手按着撬棍儿喘着粗气,等待着听雨的汇报。   
  “是这么一回子事。”丙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一封信,伸手递给郑昆山,“我当了右派来劳教以后,老婆和我闹离婚。我想也别耽误人家的前程,散就散了吧。可是……您看信上写着限我七天以内请假赶回北京,否则她把属于我应分的那份财产也要装汽车拉走。郑科长,这几天我夜夜失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平常碰不见您,今天您来灰窑了,我跟您谈谈我的请假问题!”   
  郑昆山把叠着的信笺,又叠着递还给他。用下巴颏向岗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意思是晚上回到大院再谈这个问题。丙误解了郑昆山的意思,以为郑昆山同意和他一块去管教科谈问题,便面露喜色地夹起汗衫,等待郑昆山和他一块返回大院。“叭”地一声,郑昆山的撬棍击在了石头上,同时他铁铁地喊道:   
  “先去干活——”   
  甲乙丙的不仅仅为了窝窝头的一场智斗,以毫无所获而宣告收场。   
  太阳下山了,山环里响起大院敲击半截铁轨的当当声响——这是收工的钟声。右派们列队站好,准备“打道回府”时,瘦骨嶙峋的郑昆山,赤着脊梁走了过来。他往一块石头上一站,面色铁青地开了腔:“你们这群‘右派’是啥鸡巴东西?泥涅的?草捆的?纸糊的?活没干多少,事儿倒有几车皮。工具坏了吧!渴了吧!请假吧!天生的好逸恶劳!我要阉掉你们这些骚蛋病!”他激动地挥着短瘦的手臂,胸脯上的汗珠被震动得滚落下来,“没别的说的,你们不是渴吗?现在开水。凉水桶都放在这儿了,喝足了水再干上一个钟头再收工,甭怕豹子下山叼走你们,我郑昆山也留在这儿,陪着你们一块干!解放——往灰窑旁边搬石头!”   
  从这件事件后,“鱼干”这个绰号里被老右充填了新的内容:   
  “拿破仑!”   
  “沙威!”   
  “穿透铁!”   
  “登倒山!”   
  当然,这些依附于“鱼干”绰号之外的性格符号,仅仅是“右派”们的窃窃私语,其中,褒意贬意皆而有之。但在索泓一看来,郑昆山的很多行为,无异于一个机器人,或许因为他是个光棍汉的原因,每天早晨敲击铁轨的起床声刚响,准能听见为这“钟”声伴奏的咋咋声——这是郑昆山穿着那双被当地老乡称之为铁掌大头鞋,进铁丝网包围的大院检查懒汉来了;到了晚上,他脚下响起的咔咔声,却不再与铁轨声为伍,熄灯之后,他还要穿斋过室直到深夜。因此,在索泓一的头脑里,常常闪过一个问号:都说世界上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郑昆山就可能是其中的一个例外吧?!正因为他对郑昆山的畏惧心理大大超过了对他的尊敬,他才越发觉得“鱼干”夜间巡窑对他眼睛热情的询问,有点异乎寻常。   
  “你在想啥事?”郑昆山发现了他两眼发呆。   
  “没……没想什么。”   
  “是不是肚饥了?”郑昆山居然也会笑。   
  “没有!我饭量小,天天吃得挺饱。”   
  “是真的吗?”   
  “对领导我不说假话!”   
  郑昆山在原地背着手转着圈子,似在考虑着什么心事。三百六十度的圆周转完之后,回到垂手而立的索泓一面前,把手伸进棉衣兜,像在掏着什么东西。索泓一立刻紧张起来,他仔细掂量着刚才和“鱼干”的每句对话,是否有不妥当的地方,不然他为什么要把手伸进兜里,兴许是在掏手铐呢!   
  郑昆山终于把东西掏出来了:一块毛巾包着几个鼓囊囊的东西。他把这个小包包往旁边一块石头上一放:“吃了它吧!”转身就走了。索泓一呆了,傻了,老半天他才去解开那个小包包,里边包着的竟然是四个白面馒头。索泓一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用手电照了又照,又用手指去摸了摸,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约莫过了有一个星期,矿山干部们为郑昆山操持了一桩喜事——“鱼干”娶媳妇了。传出来的消息说:干巴瘦小的管教科长,娶了一个老家在河南的俊姑娘。她名儿叫什么……什么李翠翠。四     
  扑通一声,索泓一脚板踩在水窝里,他身子打了个趔趄。总算幸运,凭借人体内部保持平衡的本能,他身体歪斜了两下,没有摔成泥猴儿。   
  回忆顿时中断了——在索泓一最不愿意中断记忆的时刻。   
  “看着点脚下的路么!”士兵说。   
  “……”索泓一想把中断的记忆,重新连接起来。   
  “俺跟你说话哩!你聋啦?”   
  “没有。”   
  “那你为啥不找干道走,硬往水坑里迈呢!”   
  “那只眼总往下掉泪,挡住了我的视力。”索泓一回答。   
  “你右眼不是好好的吗?”士兵追问。   
  “报告班长,右眼看路是要犯错误的。”   
  士兵没有听出索泓一的话里有话,但他谈话的兴趣却被索泓一给撩逗起来。他说:“小时候,俺给伏牛山下的一户地主放牛。那时候俺也就有十岁,由于俺姓褚,个头长得又高,村里的娃子都喊俺褚大个子。有一天在河坡上,娃子们对俺说:‘褚大个子,你敢不敢倒骑牛?’俺说:‘那有啥难的!’说着纵身一跳就倒坐在牛背上。俺哪知道这些娃子安心捉弄俺,他们趁俺不注意的当儿,把牛的右眼给用大麻叶捂了起来,牛只用一只左眼看路,这家伙越走越偏离车道,等俺发现它的时候,这牲畜已经把俺给驮到河湾子。那儿水大浪急,还没容俺跳下牛背,它一条腿已经迈下去了;那家伙不怕水,在河湾子洗了个澡,‘哞儿——哞儿——’地叫着爬上河坡;俺褚大个子是只旱鸭子,在河湾子里喝了个肚儿圆!”   
  索泓一被逗笑了,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那个士兵。   
  那个叫褚大个儿的士兵,咧着宽厚的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俺从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用一只左眼或一只右眼看路,都会像驮俺的那头牛一样,把倒骑牛的人给扔进河湾里去,让他挨淹!”   
  “褚班长,你说得真好!”索泓一由衷地称赞着。   
  “干啥事,你跟着车辙就没事,车辙是前车轧出来的。”他说。   
  “要是没车辙的地方呢?”索泓一问。   
  “俺还没有想过。”   
  “比如:西北戈壁的大沙漠,咱们旁边的渤海港!”   
  “俺是河南伏牛山的后生,没到过那些地方。”   
  “伏牛山离兰考县远吗?”索泓一忽然想起了她。   
  “你去过兰考?”士兵反问道。   
  “俺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索泓一再次把“我”吐成了“俺”,“俺是山东和河南交界地段的人。”   
  “兰考有你的亲戚!”   
  “……就算是亲戚吧!”   
  “啥个样的亲戚?”士兵显得十分认真。   
  索泓一脱口而出:“拐八道弯的姑表妹!”   
  “那儿离俺们伏牛山说不上远,可也说不上近。”士兵说,“对了,咱们农场郑科长的媳妇就是兰考人。她叫李翠翠,你可以朝她打听打听你那亲戚家的情况。你见过她吗?鸭蛋脸,大眼睛。”   
  “没……没见过,”索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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