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新湖南报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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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跟我说,他们两夫妇到报社后,最大的不习惯就是感到这里气氛不好,人与人之间的称呼,是什么〃老官〃〃老彭〃〃老孟〃,不喊职位。他们在下面的时候,都是称〃××长〃的(她要求别人喊她〃彭科长〃,甚至家里的保姆也要这么喊)。听了她的话后,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并没有表示出来。我认为,报社里气氛一贯是很好的,上下同志之间的关系很融洽。正是这个〃老〃字才把大家的心结合在一起了。
其实,他们不但在称呼上喜欢官味,作风上也是官派头十足。有一天晚上,很晚了,官健平喝了酒从外面坐着小车回报社。守传达的包大爷开大门时慢了一点。官进门后就给包大爷两个耳光,事后引起很多人的议论。除了官气,他的痞气也是出了名的,作报告时经常讲什么〃鸡巴毛〃之类的粗话,我们听了非常刺耳,很反感。他自己却认为很时髦 ,是学省委周惠书记的派头。周惠作报告时,有时是把鞋子脱掉,蹲在椅子上讲话,口水直喷,痞话连篇。官平时与女同志讲话也是流里流气的,他对我说:〃李茵哪,你还是十年前那么漂亮哪。〃有时还动手动脚,看了觉得恶心。
他们家里特别喜欢请客,省委书记周惠、秘书长孟树德是他们家的常客。还有省委一些其他的领导也经常来。官健平把报社食堂的厨师刘泽昆调到自己家里做通信员,专为他们家煮饭做菜。官还专门研究省委哪个领导喜欢吃什么菜,哪个领导是什么样的口味(如说×××最喜欢吃白菜心下面条),然后投其所好。每逢周惠来了,更是特别款待,又是杀鸡、砍肉,又是买好烟、好酒的。对报社编委会成员,官也是积极拉拢,经常请大家到家里吃喝。他们家是常有好东西吃的,每个月工资全部吃掉还不够,经常还要借钱用。
以前,报社领导都是清廉正派,以身作则的。从李锐到朱九思,再到邓钧洪,从来没有请过省委领导来报社吃吃喝喝,也从来不搞请客、送礼这一套。记得有一次周小舟同志到报社来谈工作,在我们家里坐了一下。我们家里既没有烟,又没有茶。我觉得省委书记来了,茶都没有喝太不像样了。临时到苏辛涛家里讨了一点茶叶,才泡了一杯茶给周小舟同志喝。
1955年冬天,过春节前,官健平在大会上宣布了省委下达的一个通知,说是过春节不准请客送礼和拜年,要过一个简朴的春节。但是大年初一,我们就看见官跟他的老婆,带着女儿,拿着好几袋礼品,在后门传达室坐上报社唯一的小车,到省委拜年去了。我觉得这个人言行不一,对上逢迎讨好,对下粗暴压制,那一套作风我很反感。所以平常很少到他们家去,除非为工作上的事去一次,也是公事公办,办完就走。邓钧洪更是看不起这种不学无术、专事钻营的人。此时,官也觉得我们与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不再费心拉拢。
周惠把官健平调来后,就比较顺利地突出了对他个人的宣传。周惠所管的农村工作,在报纸版面上成为了压倒一切的报道。周惠的长篇讲话和文章,可以一版转二版、再转三版。甚至一些没有经过实践证明的技术也刊登,如当时有一个叫〃青森五号〃的东北稻谷良种,并没有在南方实验。周惠就要求在湖南大面积推广,并在报上大肆宣传,结果造成大面积减产,农民损失很大。
官健平这样无条件地执行周惠的要求,把报纸办得一塌糊涂,在报社编辑部引起了各种议论和抵制,很多人都看不惯官这一套搞法,非常气愤。他们怀念报社的老传统,因此都纷纷到我们家来,请求邓钧洪出面,作一个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
1956年3月,邓钧洪应邀在报社作了一个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这个报告强调要按照中央的精神,坚持中央规定的原则来办报,并总结了新湖南报以前办报的经验,这个报告一作,周惠和官健平更加生气了,因此引发了一场办报路线的大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是贯彻省委某些人的意图呢,还是坚持中央办报的原则?争论相当激烈,最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邓钧洪虽然始终没有参加过这场争论,但周惠和官健平都认为他是后台。
1957年,正当我们准备搬家到省文教办的时候,反右派斗争要开始了。华国锋就要邓钧洪暂时不必搬家。邓钧洪不知内情,认为暂时不搬就不搬吧。
反右派斗争一开始,周惠、官健平认为报复的机会来了,他们把1956年在办报路线争论中与他们意见不同的人都打成了右派,然后又把火烧到了邓钧洪身上。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这场大祸的来源,但难道光凭这些就可以把人打成右派集团?我实在想不通,邓钧洪说:〃看他们怎么搞吧,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
三、批判斗争
第二天,反右办公室的黄×来通知邓钧洪说:〃明天下午两点半到一楼会议室参加辩论会。〃我决定也去参加这个辩论会,听听到底有些什么事实和材料能把他辩成大右派头目。
在辩论会上,我看到那些发言人,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小本本,作好了充分的准备。第一位发言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宣称:〃右派分子邓钧洪的反党是蓄谋已久的!他有一整套反党的纲领、反党的路线,还有反党的蓝图!1956年他的'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就是一次大的暴露!这个报告恶毒地攻击无产阶级的办报方针。是反党、反省委的,我们决不能让邓钧洪的阴谋得逞,我们就是要伏在省委的胸脯上,倾听省委的呼吸!〃
接着他开始逐条批判邓钧洪的〃改进报纸工作的报告〃,我虽然理论水平不高,也能听出他是在毫无根据地乱扣帽子。比如邓说那些纯经验技术的大块文章(如生产队的记工方法、收购鸡毛鸭毛大蒜子的牌价,还有一些〃不另行文〃的通知等)把报纸的版面占满了。将报纸当成了布告牌,使报纸不像报纸,办得死气沉沉,毫无生气。他就批判说:〃右派分子邓钧洪这是对农业生产的极端仇视!是妄想搞垮我们社会主义农业经济!〃
他又批判邓钧洪的报纸应该有〃五性〃(思想性、战斗性、新闻性、艺术性、趣味性)的理论,他说:〃邓钧洪的所谓趣味性,就是资产阶级右派的吃喝玩乐!他的所谓战斗性就是专门寻找新社会的阴暗面!他的'五性'就是要把报纸办成资产阶级的报纸,实行篡党夺权!他究竟要把报社的干部带往何处?〃
另一个人插话:〃带往台湾!〃
接下来的发言也都是扣帽子、丑化和漫骂,说是辩论会,实际上根本不让你开口。邓钧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既不记笔记,也不认真听大家的发言,他若无其事,竟啃起自己的指甲来了。
这时,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是一个人在会议桌上猛地击了一拳,茶杯都跳起很高。他指着邓钧洪的鼻子,大骂道:〃邓钧洪!你死到临头了,还不放老实点!〃批判的群众也群情激愤,说他想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
这样的大会连续开了几次。最后一次会上让他发言了,是要他低头认罪,向群众做交待。他做了检查,在检查过程中,群众好几次打断他的发言,说他死不老实,避重就轻,不像认罪,而像在作报告。左派头头之一的孟树德说:〃他极其狡猾,想蒙哄过关,企图拿二十年党龄来押宝,闯过关去。我们警告你,这关是闯不过去的!〃
连续好多天,报社都在不断地开着批斗会,不是批斗这个〃大头目〃,就是那条〃大鲨鱼〃。一天晚上,我去报社一楼营业厅看大字报,突然看见了一张大漫画,画的是一个牧师一样的人物,穿着黑色袍子,戴着博士帽,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在他的脚下跪着一个穿裙子的女的,标题是〃右派头目邓钧洪的走卒李茵〃。
过了两天,通知我到一楼大会议室接受批斗。要批斗我了,我实在想不通。我又不懂办报,又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又没有参加他们的争论。我是一个正在学文化的学员,既没鸣,也没放。仅仅是对官健平、彭××他们这些人的品质有所厌恶,他们要拉拢我没有拉拢得到罢了。彭××最恨我的就是这点,她说我不向官健平汇报报社的思想情况,后来这成了我的一条最重要的罪状。
批斗会声势浩大。我想:我只是个走卒,怎么也值得这样对待?批斗时,我像是吓得麻木了一样,看着别人在说话,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有人还用手指到我的脸上来了(那时还不兴打人),但别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这次会议是由另一个秘书长主持的。他拿了我在文化干校写的一篇名为《论脾气》的作文,说这是影射官健平的,是反党的大毒草。
第二次批斗是在二楼会议室,规模小一点,发言的是一位编委。他批判我的〃极端民主化思想〃,他尽讲些书本上的理论。什么托洛茨基,什么什么柯夫,一些外国名字,我根本听不懂。
她们问我为什么要喜欢邓钧洪?我没有做声。因为如果我要说出邓钧洪当时干革命不怕死,他从湖南跑到东北,冒着生命危险,策划了韩梅村将军的起义事件,那她们肯定会说我为他歌功颂德的。
后来黄××说:〃她喜欢邓钧洪的资产阶级右派的那一套臭理论。所以她情愿陪葬,每次批斗邓钧洪她都守在旁边,她要和邓钧洪捆在一起。〃
陈××说:〃你哪里有一点党员的气味?早就堕落到右派的泥坑里去了。你看×××,她亲自到报社来检举揭发她的丈夫,并与他划清界线,她的揭发材料还登了报。哪像你这样死心塌地和邓钧洪捆在一起。拉都拉不回头,今天是挽救你,你还不识好歹。〃
陈××看到搞不出什么大材料,她就到文化干校去发动学员来报社斗争我。有一个与我在学习上、生活上关系很密切的同学张××,我们经常形影不离。因此,陈××特别要她来检举揭发我。张是个老实人,她实在想不出要说些什么,又怕别人说她包庇右派,在斗争会上,急得哭了起来,只好信口乱说几句:〃我原来跟李茵是好朋友,看她像个人样子,没想到她变成了右派分子,真是像狐狸精一样啊,一下子就变了啊,我真是上当受骗啊!〃说罢放声痛哭了起来。
后来我被下放农村改造。一次在过湘江的轮渡上,我再次碰见张××。她仍在省文化干校读书。她说:〃那次斗争会,是你单位的那个陈××硬逼着我去斗争你的。不然说我划不清界线,我只好去了,使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心里很不安。我知道你们都是受冤枉的。我家老朱(五六十年代省教育厅副厅长)也是这么讲的,他说你家老邓是个好人,主要是得罪了上面的人。〃说着说着她又流起泪来。
四、戴上帽子
批判斗争结束以后,就开始写检查交待。邓钧洪只写了一次,有万多字。当时报社秘书长孟树德,讲他写得不好,根本就不认罪。不老实,想蒙混过关。他就索性不再写了,只等待处理。
我写的第一次检查,也说要不得,第二次也通不过。陈××说:〃你主要的问题还是站在右派的立场上,不认罪。所以写不好。〃总支书记李世晞就要我把毛主席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的六条标准理解透,要背熟,对照六条标准来写。我就天天背那个六条标准,去对照自己,但我决不承认自己是敌我矛盾,所以还是写不出。我没有干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事情,要我去编造,我又编不出来。
后来李世晞就给我找了一个样本,是另一个右派写的《请罪书》,有好几万字,说我的问题跟他的差不多,要我向他学习。我看了很久,里面讲他如何站在反动立场,如何对党刻骨仇恨,如何对社会主义不满,如何向党进攻等等。另外,讲他迷恋女色,说是平常看见一个漂亮的女的,他心里就想那个。我越看越不是滋味,觉得这个人简直是疯了,他平时根本就不是这样一个人。我自己更没有他所说的这些思想,怎么学习呢。我第三次写的检查,还是说不行。我想,我只能这样了,没有办法,我也没有那个水平,像别人那样编写故事。由于检查通不过,说我是顽固到底。
以后,我和邓钧洪在家里等待处理。他每天坐在家里看《资本论》。在三大本《资本论》上圈圈点点,有时还哼哼叽叽,吟几句诗。我就带着几个孩子在外屋里玩。有时候,把一些老歌翻出来唱,一些过去在抗日青年先锋队和解放区学的革命歌曲,只有这时,心里才得到一些解脱,觉得自己还没老。邓钧洪每天照样吃那么多的饭,吃那么多菜。除此之外,就是每天坐在桌子边看书,一动也不动。
有一天实在闲得无聊,晚上我们出去看了一场电影。看完电影回来,被传达室的人拦住了,说我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晚上出去,一不请假,二不报告。我们这才晓得,我们行动已经受到了管制。这样一来就再也不能够出去了,每天呆在家里,等候处理。
过了一段日子,大概是1958年的4月,孟树德把邓钧洪叫去宣布对他的处分:开除党籍,开除干籍,下到师范学院图书馆监督劳动,每月15元生活费。他还对邓钧洪说,我们本来是可以把你拉过来的,不一定划右派。但是由于你的态度恶劣,死不承认你的罪恶,所以划了你的右派,还加重处分,就是监督劳动。
然后,人事科长彭××通知我去,宣布对我的处分:开除党籍,开除干籍,下放农村监督劳动,每月15元生活费。当时我就提出疑问:邓钧洪是一个大头目,我只是一个走卒,为什么处分是一样的呢?彭××讲:〃主要是你坚持反党立场,死不改悔,态度顽固,所以加重处分。等你摘了帽子回来以后,再给你恢复干部籍。你现在下去好好地改造吧。〃
处分过后,总支书记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