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新湖南报人-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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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化大革命中,为了揭露新湖南报右派反党集团冤案,竟死了三位好同志(还有一位是欧阳楠,因不堪羞辱用剪刀插进头颅而死)。革命胜利后,同志们本该团结一致,齐心合力建设社会主义祖国,可是残酷的人为的阶级斗争是如此地残害无辜的同志,竟付出了血的代价,这是多么令人悲愤的事啊!
_一场在错误的时候所做的错误的事宣告彻底失败了。在极左思潮盛行时,要求得明辨是非,纠正左的错误等于与虎谋皮,是绝对不可能的。
揪出解放
我在长沙养好伤,回到衡阳不久,批判〃省无联〃的狂飙扫向了衡阳。我在四中作为老右派、省无联分子、右倾翻案急先锋又被揪了出来,从此又过着牛鬼蛇神的生活:毒打、批判、挂牌子、强迫劳动、唱牛鬼神歌……暗无天日。衡阳市四中的校园成了法西斯的集中营,哪有人权?
到文大化革命的中期,衡阳电厂的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四十多人浩浩荡荡开进了四中。他们一来,把四中看成一团漆黑,教师绝大部分都是牛鬼蛇神,我又首当其冲。一个工宣队员对我说:〃你要从八岁起,把你的所有经历老实交代出来,如果有一点不老实,小心你的脑袋。〃我心中清楚,除了新湖南报这场冤案外,我没有什么政治历史可交代的。工宣队经过长期调查,查不出什么问题,到1970年不得不宣布解放我,但老师们认为我不存在解放不解放的问题,只是是否要重新戴上右派帽子,因此我又不得不做了五个月卖餐票的工作。
后来,要我教书时,学校领导既不向学生说清,又还要我和未解放的教师一块劳动,学生们见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给他们上课,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因此上课时找岔子的事便层出不穷。正当我全神贯注地讲课时,一个学生举手发言,说我将《毛主席语录》拿反了,我怎能跟他辩驳?只好要他坐下。不一会,又一个学生举手,说我把书压住了《毛主席语录》,这种处境使我上课相当紧张,生怕说错话又成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后来只好以思想没有改造好,不能教书为由,向工宣队要求调到校办工厂去搞生产,于是又干了近五年化学试剂厂的生产和供销工作。1977年,经过千回百折,才回到阔别十五年的长沙,分配在长沙市十五中教书。
我打成右派时不到26_岁,因为自己是右派份子,别人畏而远之,我也有自知之明,以致一直拖到四十岁才结婚,二十二年中一直拿四十五元一月,还要拿一半供养年老的父母;结婚后因生活贫困,拖到四十六岁方生一个男孩。当我领独生子证书时,人们都投以惊奇的目光。
漫漫长夜何时旦?直到党的三中全会开过以后,吹响了拨乱反正的号角,胡耀邦同志以〃我不下油锅谁下油锅〃的大无畏精神平反冤假错案,在1979年4月,我才得到一纸通知:错划右派终于得到改正,恢复了我的党籍、原有职务和工资级别,我由鬼又变成了人。
在历史的长河中,二十二年只是一瞬间,但在人的一生中却是漫长的。我的工龄中有一半时间被浪费了。全国五十五万多知识分子(占知识分子总人数的十分之一)最美好的年华就是这样虚度了,国家倒退了几十年。
恶梦醒来
当我改正以后,恰好这时,湖南省成立了出版局,需要大批编辑,我被调到了湖南科技出版社担任编辑和室副主任。此刻我像枯木逢春,重又做我能够做的事了,但我已四十七岁,人到中年。我立志要奋发图强,挽回失去的青春,于是拼命地工作,在科技社先后编辑出版了一批多少适应了读者的需要,为促进国家现代化与改善生活尽了微薄之力。1980…81年,我两度被评为省直宣传系统的优秀共产党员。1986年以后,我调到岳麓书社担任副社长,做了几年我不熟悉的经营管理工作,退下来后又编了《白话荀子》、《白话韩非子》、《白话四书》、《白话管子》、《白话吕氏春秋》、《白话战国策》等古典名著白话译本。还约了《白话说文解字》、《白话资治通鉴》、《白话说苑》、《白话国语》、《白话晏子春秋》、《白话韩诗外传》等书稿,然而岁月不饶人,我已到离休年龄,未完成的书稿只好交给别人完成,我怀着遗憾的心情离开了工作岗位。
回顾此生,真有说不尽的遗憾,正当自己能够出力的时候不让出力,而当自己想出力时又已经〃船到岸车到站〃了,多可惜啊!好在值得安慰的是,在漫漫长夜中自己没有倒下,经受了时间的长期考验,在逆境中没有做亏心事,在顺境中也没有做亏心事,自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
回顾此生,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并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我只希望这样的悲剧今后永远不再发生,那么我辈的损失带来了后辈的觉醒,则民主有望,自由有望,国家幸甚,人民幸甚!
钟叔河 错就错在有思想孟树德如是说
报社对右派分子作出的处分,是孟树德于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大会上宣布的。处分共分六种,第一种是:〃情节严重、态度恶劣者送劳动教养,其中情节特别严重、态度特别恶劣者,并开除其公职。〃我就是被〃开除公职送劳动教养〃的一个。
这时的孟树德,真可谓志得意满,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他一口气宣布了六种处分和归属各种处分的五十几个右派的名单,还有重点地对此人何以受此处分作了讲评。他称某某等同志为〃反革命加右派〃,而我则〃是右派骨干分子,也就是极右分子,家庭和个人出身虽不算反革命,但思想极端反动,也差不多了。〃
本来中央整风反右办公室的文件,在第一种处分即〃送劳动教养〃之下还有一句:〃本人不愿接受处分者,允许申请回家自谋生活,由其家庭和当地居民委员会在政治上加以监督。〃孟树德却没有宣布这一句,这当然不会是出于无意。
幸亏我在事先知道了这句话,决定要照这句话做。因为我们夫妻俩都要送劳教,而我的小孩一个三岁多,一个两岁多,一个一岁多,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即将出世;我和朱纯的工资虽不算低,但向来有一个钱用一个钱,毫无积蓄。我的父亲虽是民主人士,但年已七十好几,母亲又年老多病,我不能奉养双亲已于良心有亏,又怎能忍心将几个幼小的孩子去拖累他们呢?所以只有走回家自谋生活这条路了。
五七年我还只有二十七岁,身体虽不强健,却也没什么病。朱纯的身体,比我还好一些。我心想,长沙城里几十万人,照我们这样按月领八九十块的,最多也不过几万人,总不到十分之一吧。十分之九以上的老百姓,还不是靠一双手养家糊口。我们过去吃安逸饭,其实就是吃老百姓的血汗;如今没有安逸饭吃了,就靠双手赚饭吃吧。不仅推己及人应该如此,也可说是向老百姓还账,难道不应该吗?我相信自己的双手不会比别人的笨,脑袋不会比别人的蠢。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把自己看成干活的苦力一个,饿死总不至于。
我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李长恭和另一位同志。李说他在长沙举目无亲,无处落脚,只好接受处分去劳教。另一位同志本也打算提出申请,后来听从家人的话,还是接受处分了。朱纯怀着大肚子,身不由己,只得听我安排。于是我便把自己受处分和想回家的实情向父亲禀告(父亲并不和我同住)。父亲是一个读书多而心眼少的人,他的善良和天真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听了后,慢条斯理地对我说:〃其实你去(劳教)也好,就当是去留洋吧。如果不解放,你读几年大学,结了婚,生了小孩,也到去留洋的时候了。〃我真是哭笑不得,只好对他说:〃我和朱纯都去了,小孩子你们带得了吗?何况朱纯就要生了,我怎能去。〃他说:〃那么好罢,你就申请回家罢,用我的口气写个报告给统战部,只说我今后不请女工了,由朱纯照顾我。你自食其力,我帮你养小孩。〃
我立刻代父亲写了报告,盖上他的图章,火速送到统战部。我想,统战部的人与我并无夙怨,按政策办事的可能性较大。等统战部把父亲的报告批到报社,我再向报社提出申请,官健平和孟树德不准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送了报告后,我就到附近街道上找可以租住的房子。只要报社一批准,我便立刻从经武路宿舍里搬出去〃自谋生活〃,最多把小孩放到父母、岳父母处住些时。
当然情况不允许我久拖,眼看便到了右派分子到劳教地点报到的限期,我不得不向反右办公室提出申请。这次他们倒没有官僚主义,我九点钟申请,十点钟左右,反右办某同志便来找我,说:〃老孟叫你到他那里去一下。〃
在此以前,我从未和孟单独谈过话。我这人有个与生俱来的毛病,就是不愿意接近地位比我高的人,对官、孟如此,对邓、苏亦如此。现在孟树德叫我到他那里去,我却不知道〃他那里〃在哪里,是反右办那位同志把我带去的。
到那里,进了门,孟树德让反右办那位同志回去,示意我坐下,便开始和我谈话了。
〃你申请回家自谋生活,是吗?〃此时他一变在处理大会上的亢奋,表现得很放松,这倒有点使我感到意外。但随即意识到,这是战胜者在打扫战场前小憩时那种放松啊,看来他是要以休闲的心情来品尝我这道小食,作为馀兴了。
〃是的。〃我决定少说话,只怕节外生枝,让他找出不准我申请的借口。
他沉默了片刻(这片刻我觉得特别长),才慢吞吞地说:〃老人家要人招扶,倒也是事实。〃
听了这句话,我提起的心放下了一些。但是我已经判断出统战部那边可能起到了作用,因为我自己申请时正是举出了这理由。
〃你又钻了我们一个空子。〃他说,同时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我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我想,这是在告诉我:〃我老孟是多么厉害的人,你孙猴子还跳得出我如来佛的手心么?〃但我仍然忍着,不做声。
〃不过确实有这个空子,你可以钻嘛!〃他说:〃我们是严格按政策办事的。你硬要脱离革命(革命两字一出口,他立刻感到失言了,因为我已被开除公职,被逐出革命队伍了),不,要脱离人民,既然政策还允许你作这样的选择,我们就让你这样选择,让你回家。你父亲还写信给统战部,有这个必要吗?姑息之爱,唉,姑息之爱啊!〃
听孟提到统战部,我的心就完全放下来了,于是尽量装出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以为马上就会放我走了。可是孟又开了腔:
〃你不接受报社给你的处分,会要吃亏的啊!〃孟忽然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口气说道。我想,看来他还要对我这个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进行最后一次批判教育,我得忍耐着让他把教训的话说完,把胜利者的瘾过足。
〃钟叔河!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我们也认为你有那么一点点聪明,所以本来还是想挽救你。〃说到这里,他可能发现我神色有点不对,于是加重了语气:〃你不要怀疑,我们是想挽救你,不要以为开除公职就不是挽救。我们只把你定作右派嘛,没有定为反革命嘛!〃那口气,就像定右派定反革命全凭他一句话,恐怕当时报社的事情也确实如此吧。
〃劳教去,三年五年,总还会回来的嘛!报社把你开除了,以后在别处还是可以做事的嘛!你想到这一点没有?你说说看。〃他说。
这时不能不开口了,于是我说:〃我想我不可能再当革命干部了,打算去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养活几个孩子。〃这确实是我当时的想法。
孟听了,微微一哂,说:〃当然也只能如此。但你还要解决一个真正认罪的问题。如今右派个个都认罪,但光从口头上认罪不行,还要从内心深处认罪。认清自己在报社这几年,到底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错的。〃讲到这里,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递给我,三十二开本,一百二十八页,标题是〃继续揭发批判钟叔河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一面说:〃给你带回去,好好看一看。〃我连忙接了。
〃你错就错在有思想〃,他继续说道:〃有你自己一套反动的思想。有的人成为右派,是当了邓、苏的骨干,反党。你倒不是邓、苏的骨干。你的家庭没大问题,个人历史也没大问题。我才调来报社时,觉得你还能做事,应该可以用一下吧。可是不行。反胡风,你说胡风是思想问题。胡风当然是思想问题,但思想问题不解决,就会成政治问题,成反革命。你看看你这四十八条,'民主的基础是个人,强调个人服从集中的意见,民主便削弱了。''马克思主义是一百多年前的产物,不修正就会僵化,变成教条,束缚人们的思想。'……这还了得!这样的人谁敢用?邓、苏也不敢用啊!〃他真不忘他的政敌,这时候还要搭上邓、苏。
〃告诉你吧,就是我们不来反右,蔡克诚来反右,你也是右派分子。肃反不是蔡搞的吗?你不也成了肃反对象吗?所以,你也不要恨老官和我老孟了。〃
我想,这大概是他画龙点晴的〃睛〃了,只能连声答应道:〃是,是。〃
其时已快到十二点,孟觉得该吃饭了,于是加快了速度:〃有人说报社右派划得多,这是因为报社的右派多嘛!我们按政策办事,不错划一个,也不放过一个。有多少,就划多少,没有控制数字的。〃最后他还来了点记者笔墨:〃钟叔河你可能没有这样想。你也知道,即使有控制数字,即使只划几个右派,你这个总是少不了的。〃这时他又兴奋起来了,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可以说是快乐的神气。
当我小心翼翼地向他请示如何办理回家手续时,大概是心情舒畅的缘故罢,孟轻松地一挥手:〃去拿吧,×××那里已经把你的户口办好了。快去拿,他们就要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