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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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屈里弗斯叛国案公开时,屈太太露茜女士拍一个电报到亚尔萨斯屈家,屈的堂兄马修先生,立刻赶到巴黎,要求杜巴提少校准许他到监狱去探望他的堂弟。同时以荣誉保证曰:如果他堂弟承认有罪,他将把手枪交给他,迫他当场自杀。可是杜巴提少校根本不信任叛徒的家属,他拒绝了这个高尚的请求。
同年(一八九四)十二月四日,检察官杜米惟里先生,以「清单」字迹为证据,正式以卖国罪控告屈里弗斯先生,这简直是一个大笑话,今天的字迹专家固然很容易的监定出来那不是屈里弗斯的手笔,即令当时的字迹监定技能比较粗浅,但专家们的意见也不一致,该巨大的卖国案,在一开始便像一篓活鳝鱼,滑溜不定,捉摸不清。然而这当然是事后如此看法,在当时不但不是一个大笑话,反而严肃慎重的要命。检察官杜米惟里先生也深知案子的弱点,他发现要把法国人弄昏,不能靠他提出的证据,而必须靠他的口才,于是他把屈里弗斯先生形容为一个:「作案子不留下任何线索的超级罪犯,他缜密的程度,甚至在犯罪的当儿,连字迹也加以捏造。」这种攻击,有煽动蠢血沸腾的力量,但仔细研究起来,原来屈里弗斯先生犯罪,竟然是根本没有证据的。此时驻法国的义大利武官潘里查地先生深怕被牵连上,特地拍一个密电回罗马:「假如D上尉与你没有来往,为避免报纸抨击,应加否认。」法国立刻破获了该项密电,该密电明显的表示该案真正的主角D仍逍遥法外,可是杜巴提少校有择恶固执的精神,盖D如果尚逍遥法外,那么屈里弗斯先生岂不冤枉了乎,闹将起来,如何下得了台?乃大笔一挥,改之曰:「D已被捕,业采取防范措施,密使已经警告。」
可是,问题来啦,按法国刑事法典第一○一条:「所有证明被告犯罪的文件,必须交由被告过目。」在辩护律师仔细推敲下,杜巴提少校的「文艺创作」,怎能站得住耶?检察官乃警告曰:「如果把它提出堂上作证,等于自己挖个陷阱自己跳。」但外界的压力与日俱增,新闻界已把屈里弗斯案过份渲染,一家报纸在社论中曰:「屈里弗斯是一个足以毁灭法国人民,出卖法国领土为宗旨的国际犹太组织的密探。」另两家报纸更成功的发掘出来屈里弗斯和一件爱情纠纷,曰:「屈里弗斯有一个爱人在威尼斯,那个贵族出身的义大利美女诱他卖国。」天下任何冤狱都有其抵挡不住怀疑的漏洞,但也有其天花乱坠,看起来很公正,实际上却是恶毒阴狠的攻讦。于是,有三四家报纸在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竟要求马上把屈里弗斯先生枪决。法国人像发了疯似的呐喊,风暴一天比一天扩大,但屈里弗斯先生的罪状仍无法确定。如果无法确定屈里弗斯先生的罪状,陆军部长墨西尔将军就得滚蛋,内阁也可能总辞。尤其严重的是,整个参谋本部的官员都可能撤换。大家为了维护自己的饭碗,自然而然的一个个都确信屈里弗斯是有罪的,而对他大加愤怒。
人性侮辱
为了应付这种危机,沙赫上校提出一个丧尽天良的建议,那就是一方面请法庭采信第二局的档案作为证据,一方面却把那个档案列为机密,不准被告检视。盖被告过于阴险,他当庭把它撕毁了怎么办?墨西尔将军一时不敢决定,恐怕一旦等到热潮过去,法国人冷静下来,对这种一眼便可看出毛病的安全措施将如何评论?如果在野党据以提出攻击,那问题就更大啦。可是报上频频说话,La Libre Parole十二月十五日,得意洋洋宣布曰:「屈里弗斯将由军事法庭审判。墨西尔将军大无畏的爱国精神,终于战胜黑暗中作梗的敌人。」叛徒的模型已定,冤狱的条件已备,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屈家聘请的是当时司法界最享盛誉的老律师狄门其先生,他这一生中从不接受使他声誉受到丝毫损害的案件,他告诉屈氏家属曰:「假如我发现屈里弗斯的清白有任何可疑之处,我就拒绝为他辩护,而且我将立刻成为他的第一个审判官。」呜呼,可怜的狄门其先生,他想不到因他的公正立场,却被蠢血沸腾的民众,认为他竟为一个叛徒辩护,而使他门可罗雀,成为被人唾弃的人物。
一八九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屈里弗斯案在一幢建筑于十八世纪的宫殿内举行,屈里弗斯先生被押上法堂,他神色自若,充满自信,说话仍一如往昔,坚定谨慎,不流露任何感情。可是在乌贼份子看来,事到如今他还如此镇静,不是伪装是啥。审判在秘密气氛下进行,可是屈里弗斯先生仍侃侃为自己分辩,分辩到最后,军方视察员毕加特先生报告墨西尔将军曰:「屈里弗斯是无罪的,法庭可能宣判他无罪。」墨西尔将军吓了一跳,他和沙赫上校乃在第二局档案中搜集资料,拼凑成一件漫长的备忘录,包括种种使人入罪的奇妙注解,当然更包括杜巴提少校那一个「文艺创作」。备忘录中特别指出屈里弗斯先生曾在遗失一件弹药秘密公式的中央炸药厂服务过(事实上那文件是屈氏到该厂之前遗失的),该备忘录简直是屈里弗斯先生的一篇犯罪传记。
最精彩的还是一个名叫亨利的少校,他活像一个电影明星,他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在参谋本部是低微的一员,因而成为真正卖国贼伊斯特哈齐伯爵的助手。他向法庭上说,某一无可置疑的可靠方面,早在三月初,即曾警告过他说,参谋本部里有一个卖国贼。他说到激昂处,突然指着屈里弗斯,大吼曰:「他就是那卖国贼。」该表演教人惊心动魄,屈里弗斯先生和他的辩护律师按刑法第一○一条规定,同声要求说出那个警告者的名字,亨利少校严加拒绝。最鲜的还是那个审判长莫理尔上校,他告诉亨利少校曰:「你用不着说出那个警告者的名字,只要你以荣誉担保,有人确曾告诉你屈里弗斯是卖国贼就行啦。」一脸忠贞的人,别的没有,荣誉倒是有的。于是,亨利少校举手在十字架上,以震撼法庭的声音曰:「我宣誓。」
审判到第四天(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辩论终结,当审判长退庭研判主文时,杜巴提少校走上去,把墨西尔将军的那份备忘录递给他。
交给审判长的那份「备忘录」,上面的附注根本站不住脚,不但不合逻辑,也互相矛盾。可是,在乌贼群的眼光中,权力高于一切,那是墨西尔将军亲自注释的,而墨西尔官做到将军兼部长,这就够啦,官和权能使不合逻辑的合逻辑,能使矛盾的不矛盾。即令一个并不精明的律师,都可以把它全部推翻;但因为是秘密审判的缘故,庭上根本没有律师,有的话也全是墨西尔将军的部下。于是,到了最后,审判长莫里尔上校宣读判决书,那是全体法官所一致通过的主文。曰:「屈里弗斯上尉有卖国罪,撤销军职,递解出境,终身流放。」当宣读判决时,才允许被告的律师狄门其先生上堂,就在像狗屁一样庄严的法庭上,所有的人都听到该老头律师的哭声。
然而更可怕的场面还在后面,墨西尔将军因屈里弗斯先生一直不肯认罪,几乎使他垮台,大发雷霆,所以他一定要好好的加以报复,乃于一八九五年一月五日,特别举行了一件褫夺屈里弗斯先生军职的公开仪式,也就是侮辱仪式。该仪式在依可尔广场举行,观众人山人海,巴黎人和从外地赶来的人,都要看看卖国贼的嘴脸,他们蠢血沸腾,狂热的喊曰:「处死这个叛徒。」巴黎卫戍部队每一大队派出一小队参加该项仪式。一切都像戏台上的动作,号声口令声响过之后,一个身体高大的卫队中士,率领四名士兵,手持军刀,簇拥着屈里弗斯先生步入广场中心。当他们走到达抱斯将军面前停步时,全场才静下来。那位将军拔出指挥刀,大声吼曰:「屈里弗斯,你不配带军刀,我以法国人民名义贬黜你。」咦,这句话如果改为「我以乌贼名义贬黜你」,就更合实际矣。
屈里弗斯先生以立正的姿势恭听命令,哀呼曰:「兄弟们,一个无辜者被贬黜,法兰西万岁!」这种连心都要碎了的呼声,得来的是啥?群众反而认为他故意做作,在最后关头还要作绝望挣扎,天下还有比卖国贼高呼祖国万岁,更要教人笑掉大牙的耶?群众愤怒吼曰:「处死他,处死他。」在喧闹声中,那个高大的中士,跑到屈里弗斯身边,先把他的上尉肩章摘下,再把裤子上显示参谋官员身份的红带撕掉,最后把屈先生的军刀解下,折为两段。再最后,屈里弗斯被押着在一排崭新制服的士兵行列前面走过。屈里弗斯先生仍以一个参谋官员检阅部队的步伐行进,但他羞愧激愤,每隔一个相当时间,就举起双手,抬起他那因内心痛苦而快要疯了的头部,呼曰:「我是清白的,法兰西万岁。」这真是对人性的一个最大侮辱,也真是对法律的一个最大讽刺。柏杨先生敢和你打一块钱的赌,当时最舒服的恐怕要算伊斯特哈齐伯爵和亨利少校啦。
在这个侮辱仪式后的六星期,屈里弗斯先生解往魔鬼岛。
活被埋葬
魔鬼岛是一个恶名远播的小岛,位于南美洲边缘,孤悬在大西洋之中,距祖国法兰西万里之遥,专门收容放逐的罪犯。屈里弗斯先生本来用不着去那里的,因墨西尔将军(将他娘的军),为了证明军事法庭判决是公平的,特派杜巴提少校向屈里弗斯先生建议,只要他认罪,他就可以不去那个可怕的地方,而且还可以自己种一个菜圃,他的太太孩子也可以和他同住。杜巴提少校柔声软语曰:「其实你并不用承认故意卖国,只要说自己一时神经错乱,或者说自己一时疏忽就行啦。」但屈里弗斯先生不甘自诬,他的答覆是写一封信给墨西尔将军,答谢他的关爱,他说他唯一的希望是政府应继续搜查罪犯,使案情大白于天下。呜呼,屈里弗斯先生,他到那一天为止,仍以为堂堂部长,堂堂将军,一定英明正直,忠心为国,明察秋毫。这种观念永远是小人物的悲哀,他再也不知道墨西尔将军早已知道他是无辜的,只不过为了自己当官,却要把他毁灭成一团血肉。墨西尔将军接到他的那封信,在意料中的暴跳如雷,他下令把屈里弗斯先生立刻送到魔鬼岛,予以最严重的虐待,以为执迷不悟者戒。
当屈里弗斯先生被押经罗琪车站时,疯狂的、被煽动蠢血沸腾的群众,拥到他的车厢,准备把他打死。墨西尔将军倒是巴不得群众把他打死的,因那样才能真正的灭口。但屈里弗斯先生的气质要比柏杨先生高多啦,他不但不恨那些暴民,反而完全同情他们,在当时写给太太露茜女士的信上曰:「我现在是那个应受该项待遇的无耻恶棍的替身,只要我是在代替那个卖国贼,我除了同情人民的举动外,别无其他办法。」
屈里弗斯先生身带锁链,终于到了魔鬼岛,监禁当局所采取的种种措施,不但不近情,也不近理。屈先生关在一幢被石墙围绕着的石屋里,门窗都被钉死,在石屋的一间小起居室中,有一个每隔两小时就换班的警卫。他们奉有严令,连屈里弗斯先生面对着海坐一会都不行,盖怕他:「在耀眼欲盲的强烈阳光下,给德国人打信号。」屈里弗斯先生请求做工,上级更不允许,该卖国贼如果煽动其他罪犯,也叛起国来,将如何是好?他妻子露茜女士请求和丈夫同时放逐,当时的法律有此规定,可是法律是法律,政治是政治,法律遇到政治,总是大败,该项请求立被拒绝。同时对于被疑心有问题的,或对案情似乎有暗示的函件,统被没收。屈里弗斯先生一天有一小时的散步,当他在戒备森严下散步时,不准和任何人谈话,负责监视的卫兵也不准回答他任何问题。盖该叛徒险恶过人,可能利用无关紧要的谈话传递卖国消息。这一切都是墨西尔将军和杜巴提少校两个乌贼人物的杰作,他们如此这般,为的是要使屈里弗斯先生忍受不住彻骨的痛苦而屈服认罪。
屈里弗斯先生仍然保持他一贯的严肃神情,但他的脑神经开始作痛,每当大风暴搅动大海,巨浪攻击孤岛时,他就在那种巨响的掩护下,捧头大呼。他不愿别人听见他的呼喊,所以他经常期待着风暴的来临。
从此,屈里弗斯先生和他的间谍案,被埋葬在寂静的坟墓里,世界上再没有人知道他。
屈里弗斯先生被放逐到魔鬼岛,整整的十八个月,逐渐被人忘记。可是,忽然有一天,当局对于屈先生的防范工作,却来一个紧急加强,好像要发生啥极大事故似的,所有从外界寄来的函件和包裹,统被没收,监视他的哨兵本来是一名的,也增加到两名。他们的责任是:把屈里弗斯先生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都提出报告,并且在围墙外面再加筑一道围墙,在第二道围墙建成之前,屈里弗斯先生每晚都被两副铁链锁住。原来屈里弗斯先生的堂兄马修先生知道,沉寂无闻是他堂弟冤狱的最大帮凶,必须打破该项沉寂。经过一位朋友的帮助,于是乎,英国的一家报纸,突然刊登一项消息,说屈里弗斯先生已逃出了魔鬼岛。该消息经其他报纸转载,尤其是《巴黎公报》,不但转载,而且还乱开簧腔,描写屈里弗斯先生逃走的经过,像真的一样,这一下子政府的部长者流慌了手脚。
马修先生这么一闹,除了加给他堂弟更大痛苦外,毫无收获。但他堂弟的间谍案却重新成为新闻,而且在参谋本部内部露出了曙光。那是在一切都告绝望后的第十五个月,也就是一八九六年三月,一张明信片辗转的落到参谋本部第二局之手,是德国武官斯瓦兹柯本先生女朋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