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1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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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悄悄撤退,回到朋友房间,朋友的太太正向后来的探病客猛吹哩,「刚才啥长亲自来看过呀,啥长说用钱没有问题,用多少拿多少,还说他的气色比从前好得多啦,我们这位呆子,除了傻笑,连句客气的话都不会说。啥长对他真关心,吩咐他一定要多多休养,又请我们老太太的安,在床头坐了很久,叫我们有问题去找他。」该太太倒不是长舌之妇,说话并不太过份离谱,但对啥长的莅临,却感到莫大兴奋,这是唱片型的探病客主要目的之一,可斑斑查考者也。
我说这故事不是肯定凡大官看小官一定都是唱片型,也有些大官确实对部下十分亲切和十分关心的,柏杨先生眼见耳闻,至少有一打以上可作例证。而是说,一个对病人并没有深刻感情,或为了前途,或为了虚应故事,或为了息事宁人,或为了做给别人看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家伙,不说几句话吧,前来干啥?说几句话吧,又说些啥?唱片那一套自然出笼。从前有句俗话,曰「猫哭耗子」──假慈悲,唱片则是「老牛探病羊」,姑且同情者也。呜呼,老牛和山羊没有一样相似,个子焉,眼睛焉,耳朵焉,角蹄焉,胡子焉,叫的声音焉,血统种族焉,一律各是各的,不幸山羊害病,老牛前去看望,不过都是长毛之故;仅靠长毛一致,那份感情,薄矣弱矣。那种探病,如果老牛是财势双绝的家伙,山羊尚可自娱。如果老牛只是临时凑角前往医院,唱上两句,那不过是官式到家而已焉。
有答覆的义务
害病是人生最大一件苦事,其严重跟被三作牌修理相埒,前面不是已言过乎?诸葛亮先生在手上写了一个字,曰「病」,便把张飞先生吓得往外冒汗,如果他写的不是病,而是「修理」,张飞先生可能也受不住。病真是人类第一大敌,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一旦害上了病,便一切都别提啦。再漂亮的美人儿,害上了砍杀尔,躺床三年,不死也不成人形矣;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来一个脑充血,成了白痴,不死还不如死了倒好矣。便是最高级的享受型的病,三天五天固趣味无穷,一旦三月五月,三年五年下去,臭皮囊成了活药罐,活着便没意思。
病的本身固苦不堪言,就是病的附件,也同样的苦不堪言,那就是,如果你幸而在生病时有朋友前来探望,你有一一答覆他们询问的义务,这种义务有时能把人气得大口吐血。若干年前,我在啥局当差,有一次跟一位同事去探望垂死的顶头上司,进得门来,鞠躬如仪之后,同事开腔啦,他曰:「请问局长,您的背痛乎?」局长在床上答曰:「也可以说是腰痛,腰部最不舒服。」同事曰:「会不会是脊椎骨有毛病?」局长答曰:「已照过艾克斯光,看不出什么异样。」同事曰:「我有一个叔叔,也是背痛腰痛,请遍了名医,都检查不出来病因。后来他的一位亲戚介绍了一个医生,只给他服了一副药就好啦,不过不知道开始发生时跟您老一样不一样,局长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局长这时已很疲惫,但仍强打精神曰:「去年我在墨尔钵开会时,大概房子里冷气太重,本来就有点想吐,轮到我发言,一不小心,腰部碰到桌角,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过后碰到那个地方疼痛不止,而且逐渐扩大到全身。」我以肘暗暗的捣该同事,榻前的人也以眼色制止,他却不理,继续曰:「啊呀,局长,我叔叔也是由于一碰而起的,他碰的不是桌角,而是马车辕杆,要知道我叔叔是赶马车的,力大如牛,那一次不知道怎么搞的,套车时没有套好,让辕杆撞了一下,最初啥现象都没有,过了一两天,渐渐显出一块黑斑,对不对?」局长衰弱的点头曰:「对,对。」我再用手拉该同事,他仍挣扎曰:「那么,您老吃了些啥药呀,我好回去请教那医生。」此时局长已上气不接下气,但仍答曰:「在澳洲曾注射了两针,名字记不得矣,回国之后……」家人在旁插嘴曰:「二位请到外面坐坐,局长要休息啦。」我已站了起来,该同事却动也不动,笃定泰山,推开我的手,继续问曰:「您老人家病发时是否晚上要比白天厉害,不但背痛腰痛,心窝也会觉得有一种酸酸的难过?」局长奄奄一息曰:「啊,啊。」
大家几乎是拳打脚踢,才把该同事弄出医院,我埋怨曰:「老哥,你这算哪门子主意,说个没完,不知道病人该休息乎?」他曰:「你懂个啥?老家伙平常架子奇大,向他磕头他都带理不理,趁他有病,不伤他点元气,更待何时?」
该同事乃属于混蛋型的探病客,幸亏这种探病客为数极少,否则一个人害病之后,仇敌云集,用不着拿刀拿枪,也用不着把巴拉松悄悄放到他碗里,只要每人向他寒暄几句,听一遍他的病情报告,他就非入地狱不可。其实,用不着仇敌云集,仅只至亲好友们,一连串探问,也会招架不住。而一些探病的亲友,似乎心里总存着一种观念,认为询问得越详细,越表示他的恩重如山,如果他不从头问到尾,不从十年前害了那一场伤寒的远因,一直问到眼前瓶子里装的是啥药,就好像没有达成神圣任务,连死都不瞑目也。于是病人遂遭了殃兼倒了楣,前面说的那位同事不过是九牛中的一毛,你想九牛该有多少毛乎?张三先生来啦,问曰:「你看,真想不到,你啥时候觉得肚子痛呀?」答曰:「上月二十五日那天,天特别热,多喝了一点冰水,胃里就像结成一块。」张三先生曰:「你当时就应该请医生看看才对呀。」答曰:「谁晓得竟会是胃疮。」张三先生曰:「现在检查出来是啥病呀?」答曰:「刚才不是说过,胃壁生疮乎?」张三先生作大惊状,以手拍腿曰:「啊呀,你现在吃啥药?」答曰:「只少量特效药,可能要开刀。」张三先生欣然曰:「开刀好,开刀好,开刀一劳永逸,何时开刀乎?」答曰:「大概下星期三。」
好容易张三先生告辞,李四先生来啦,问曰:「你看,真想不到,你啥时候觉得肚子痛呀?」答曰:「上月二十五日那天,天特别热,多喝了一点冰水,胃里就像结成一块。」李四先生曰:「你当时就应该请医生看看才对呀。」答曰:「谁晓得竟会是胃疮。」李四先生曰:「现在检查出来是啥病呀?」答曰:「刚才不是说过,胃壁生疮乎?」李四先生作大惊状,以手拍腿曰:「啊呀,你现在吃些啥药?」答曰:「只少量特效药,可能要开刀。」李四先生欣然曰:「开刀好,开刀好,开刀一劳永逸,何时开刀乎?」答曰:「大概下星期三。」
好容易李四先生告辞,而王五先生又来矣,一问一答,完全如仪。等一会赵六先生驾临,一问一答,依然老套,听者没有多大用处,言者不回答吧,岂非不通人性;回答吧,初则还有点兴趣,十遍以上,连自己都恨不得嚼舌而死。柏杨先生积七十年隆重经验,深知治问之法,在根本解决,于是我乃发明了一种新式玩艺,该新式玩艺说穿了不过是一份「病情说明书」,把病人的情况,包括它的远因和发现经过,以及治疗经过,最好还写出病人的心理状态,洋洋洒洒,凡数万言或数十万数百万言,遇有亲友来访,就给他一份,请他先坐到墙角,仔细拜读。或者由病人焉,或者由病人的亲友焉,来一个包罗万象的录音说明,最好连同病人哼哼之声,付医药费数钞票之声,以及医生护士的吆喝之声,一并录制。遇到多嘴朋友光临榻畔,就放给他听之。真是保持元气,祛病延年的良法。全国病胞,盍兴乎来。
医生分类
病人有各形各色,探病客也有各形各色,而医生更同样的有各形各色。呜呼,医生的分类多矣,有大医生焉,有小医生焉,有不大不小的医生焉,有老医生焉,有嫩医生焉,有不老不嫩的医生焉,有有胡子的医生焉,有没有胡子的医生焉,有似有似无胡子的医生焉,有谋财害命的医生焉,有谋财不害命的医生焉,有既不谋财也不害命的医生焉,有留过洋的医生焉,有本地造的医生焉,有不洋不土的医生焉,有中式医生焉,有西式医生焉,有中西合璧既打针又煎药的医生焉。族类繁多,不及备载。柏杨先生学贯中西,道冠古今,经过仔细研究,觉得上述的分法还不能包括万象,盖可以分为四大类焉,第一类曰良医,第二类曰庸医,第三类曰恶医,第四类曰狗头医,这种分法不但艺术,而且科学,只有大学问家才能察出其中奥妙。
从前周勃先生被捕下狱,告人曰:「我曾率领过百万大军,那里知道狱吏竟这般威严。」司马迁先生在监狱里也是一样,看见狱吏的脸就发抖,听见狱吏的脚步声就流汗。祖宗既如此表现在先,到了现在,凡是握有修理大权的朋友,其严重性自然更变本加厉。我们平常过日子,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上工的上工,其他时间看看报,看看电影,摆摆龙门阵,自然不觉得狱吏的可畏,可是一旦犯到他手,那就是说,一旦像一条可怜的小鱼落到铁丝网里,只有挨打受气的义务,没有哭爹叫娘的权利,怎么能不屁尿直流乎?不过主要的关键是落不落到他们之手,有些人一生都没有受过修理,真是福气冲天,使人羡慕。而和狱吏有同样威严的,还有一种动物,那就是医生老爷,其情况跟狱吏固无啥特别差异,我们平常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视医生蔑如也,他向我问路我都不理,一高兴甚至告诉相反的方向,让他训练训练腿力。可是一旦疾病来临,就也像一条可怜的小鱼,落到医生铁丝网里,只有哀哀求告,任凭他摆布矣。
世界上最有权威的人士,一是狱吏,一是医生。看起来狱吏们手握钢鞭(现在新式的修理武器更多啦),凶猛狞恶。却不知道医生更要精彩,动物中假使有笑面虎的话,医生诚是典型的笑面虎。狱吏打你揍你,不管表面如何,心里固把他恨死,而对医生老爷便不然矣,君如不信,驾临医院,参观一下便知,在医生无情无义的修理下,有的割去了耳朵,有的挖去了双目,有的剁掉了一条腿,有的则砍掉了两只手,至于开膛破肚,血流成河,更属稀松平常,可是被修理的朋友,不但不怒气冲天,向法院按铃申告,反而欢天喜地,充满了感谢之情。
君留意了没有?人类最可爱最动人的,有五种脸焉,一是男子求婚,望着女孩子答覆时那副急脸。一是结婚之后,少妇们望着她心爱丈夫时那副娇脸。一是父母对甜睡中或怀抱中的婴儿,端详时那种柔脸。一是当女儿的想买件新衣服,望着父母时那副憨脸。另外则是害病朋友望着医生老爷时那副小心的脸。真是集「敬」和「慕」的大成,当望到紧张的时候,脸上每一个细胞都会发出呐喊。
其实世界上最最驯服,最最美丽的脸,只有和医生面面相对时病人的脸,全部温柔敦厚,戒慎恐惧。有些人说医生都是铁石心肠,大概原因在此,那些脸如果教我们看啦,真不忍心说出啥伤感情的话,更别谈动刀动剪的大加修理矣。可是医生老爷不管那一套,任凭你怎么巴结他,甚至也接受了你的红包,该触你霉头还是照触不误,病人对之竟也无可奈何,悉凭他尊意蹂躏,教你伸舌头就得伸舌头,教你脱衣服就得脱衣服,教你吃苦水就得吃苦水,教你割掉半截肠子就得割掉半截肠子,不但毫无招架之力,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也。
医生的重要,病人知道得最为深切,莎士比亚先生曰:「讨老婆和上绞架都是命中注定的。」其实岂止讨老婆和上绞架已焉,一个病人遇到的是啥医生,也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固然可以选择我们的医生,不过因为隔行如隔山之故,选择的范围不可能太广,而且现代化的医院,医生采取的是轮班制,好像法官审案一样,一切凭天,遇到好心肠的法官,察情入微,悲天悯人,可能笔下超生。遇见拆烂污的法官,邪劲大发,自然所向披靡,打官司的朋友只有认命的份儿。害病投医时,幸而祖宗有德,遇到良医,当然美不可言。否则的话,一旦成了倒楣份子,遇到的或是庸医焉,或是恶医焉,或是狗头医焉,那真是冤有头,债有主。李清照女士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死还活的时候,最难将息。三瓶两瓶苦水,怎敌他要钱心急。」一个人命中注定要受蒙古大夫宰割,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都会遇上,遇上还不说,而且还会被整得焦头烂额,轻者破财尚可消灾,重者破财还消不了灾。为啥破财还消不了灾乎?恶医手段高明,故意叫你不能消之。庸医手段有限,用尽浑身解数仍木法度,狗头医则心眼过多,不使灾情变得更大更重,已经算很够朋友啦。
哪一个庸医不愿意药到病除?而偏偏药到病不除,是挟泰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他比病人还要伤心。别看有些医生穿着雪白衣服,戴着金边眼镜,好像萨孟武先生所赞扬的南朝士大夫,学问之大,不可开交,可是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准出毛病。前天看报,有位太太控告马偕医院,原来该院某医生为她接生时,把孩子的腿都接断啦,打官司的结果如何,我们不知道,看情形很难动该医生老爷的一根毫毛。即令该医生受到了公平裁判,受到了法律制裁,孩子终身残废,也成为定局,当他将来长大成人,一跛一跛,踯躅人世,受尽社会排斥歧视,他会想到马偕医院那位医生对他伟大的贡献,说不定抽刀而往。呜呼,该太太天堂有路她不走,硬是一头栽到一个庸医手里,你说是命耶?不是命耶?
历代古医
中国最好的医生,在历史上有文献可征的,最早有扁鹊先生,有许智藏先生,其次依着时代,有华佗先生,有耶律敌鲁先生,有叶天士先生。他们为人治病,不但是科学的,也是神学的,无论啥疑难杂症,到他们手里,乱七八糟的一搞,就能把病搞得无影无踪,你虽想不佩服不可得也。据说扁鹊先生治病,既不敲胸脯,也不量体温,甚至连啥地方不舒服都不问,只要瞪眼一观,就知道对方要糟。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