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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部分

柏杨全集-第256部分

小说: 柏杨全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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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马多可夫把杯子放到小茶几上,像狙击兵一样的快,扑了上去,把抓到怀里,用长满了黄牙和胡子的大口去亲她那并没有涂唇膏,但仍天然鲜红的嘴唇。
   
     这个意外的突发动作,使屋子里像爆炸了一颗炸弹似的乱了起来,那少女惊恐的喊叫着,娇小的身子在马多可夫的怀里挣扎,用双手拒绝着强吻下的那种使她几乎呕出来的酸臭气味。
   
     张之楚像蚱蜢一样跳到跟前,要抢回他的妹妹,马多可夫迅速发出一拳。
   
     「你是什么同志?」马多可夫咆哮道,「乏里亚,把他拖出去,他反人民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张之楚被击到桌角上,幸亏他吃力的按住了桌面,急忙翻动那本《中俄会话大全》,很熟练的找出他要表达的句子,举到马多可夫面前。
   
     「你这无耻的文化买办,帝国主义的帮凶,」马多可夫喊,「你敢讽刺我不识字吗?」
   
     接着他发出第二次猛烈的一拳,年轻的中国同志闪开了,大概闪得过于吃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再度栽到桌角上,塔维斯基伸出一条腿把他支持住,伸手接过那本《会话大全》。
   
     「克利加,」塔维斯基说,「请把喘气的声音放低点好不好,我要念给你听;这姑娘是他妹妹,请他最敬爱的红军同志,不要戏弄她──书上讲得清清楚楚。」
   
     马多可夫叫起来──
   
     「这是一本含着毒素的书,对一个共产党女同志,或共产党同志的家属而言,用她的身体去慰劳工人祖国的少校军官,太义不容辞了,为什么要印上这种堕落腐败的个人主义的句子?他一定是托派,当然,他一定是托派……」
   
     塔维斯基表示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膀,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了个光。
   
     马多可夫更抓紧了那姑娘的头发,把她面朝上的按到地板上,另一只手粗暴的拉她的裤子,她哭号着,双手紧扣着,两条腿像抽搐似的绞动。那张之楚再度扑上去,用中国话歇斯底里的呐喊。
   
     「乏里亚,」马多可夫叫道,「你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同志被反动份子这么残暴的攻击吗?」
   
     「我是讲究和平的,我不在乎,反正我是轮到第二个了。我得提醒你,无产阶级这种车轮式的恋爱,第一个最吃亏不过了,他必须克服女人们反动的劣根性。第二个以后,女人筋疲力尽,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马多可夫暴跳如雷的站起来,显然的他发现用和平手段不能达到目的,被迫要用战争手段了。他把手枪对准了张之楚,但张之楚也有他共产党应有的警觉,他抛下了妹妹,只一纵身,就跳出门外。
   
     砰──砰──
   
     两颗子弹都没有射中,这种荒唐的枪法使塔维斯基放声大笑起来,马多可夫愤怒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抓住那姑娘的双足,拖到一个可以转动的空间──她被枪声震住,没有敢再继续挣扎,马多可夫感到很是满意。
   
     「女同志,」他指着她裤带,「自动解开它,你如果早一点觉悟,就不会有这种顽固的动作了。」
   
     但是,马多可夫却觉得气氛有点异样,一只坚定而有力的手掌揪住他的领口,不是张之楚的,也不是塔维斯基的。
   
     「克利加!」
   
     对了,那是诺汉夫的,而就在诺汉夫背后,站着另一位似乎更漂亮,但也有点似曾相识的少女。就在刹那间的平静,躺在地上的那姑娘挣脱了腥羶而带着汗臭的巨掌,扑到那少女怀中,大声啼哭起来。
   
     「你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敢打扰我自由恋爱?」马多可夫说。
   
     「他们是善意邀请你们来的吧?」
   
     「是又怎么样?」
   
     「我告诉你,」诺汉夫说,「刚才在车站代表全市人民向你献花的就是这一位!」少女微笑着点头,「刚才逃走的是她的哥哥,这个姑娘是她的妹妹。」
   
     马多可夫大怒说,「这就更应该争先恐后的慰劳我们了,你没有听过广播吗?广播上说我们红军在德国,在什么捷克斯拉夫、南斯拉夫、匈牙利,都遭遇到不少这种故事?」
   
     「可是那些故事的结尾,却是说我们红军都毅然决然拒绝了她们的要求呀。」
   
     「你这个专门向外国人磕头的东西,外国人给你多少卢布,你就为了外国利益,不惜伤害自己的同志?」
   
     诺汉夫含意深长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就请随你的便吧。不过,我们是老同志了,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知道这幢房子隔壁住着什么人吗?」
   
     「我不是户籍调查员。」
   
     「隔壁正是保安委员处,克利加,他们听见这里的枪声,马上就会派人过来,于是乎,女人是他们的,铁锁就是你的了。」
   
     「你吓不倒我的。」
   
     「没有人吓你,再见。」
   
     马多可夫的欲火像被抽水机抽去了那样的一滴都没有剩下来,他有点不能忍受自己的转变,但仍拍了拍手,毫不困难的就闪出了屋门,出了屋门后,像屁股上被猛烈的踢了一脚似的,穿出大门,向灯光最多的地方奔去,不久他就几乎撞到迎面而来红军巡逻队。
   
     「我只是找我的部队。」他解释说。
   
     「我不知道你的部队,但我问你,」巡逻队上尉说,「刚才什么地方枪响?」
   
     马多可夫向两侧张望,这里显然是住宅区,家家户户在外表上看起来好像都是从一个模子浇出来的,他已弄不清张之楚是那一家了,但他不能表示他不知道,他如果表示他不知道,那就等于他表示他思想有了问题。
   
     「就在那个门里。」他用手胡乱指了一下。
   
     马多可夫还没有跑到巷口,就听到巡逻队的震天咆哮──「你们敢谋杀红军!」
   
     接着是几声枪响,再接着是一阵男女和孩子们的惨厉呼叫,马多可夫举头看一下街旁那些向他怒目而视的中国人,似乎要马上扑过来似的,他就更加快脚步,跑得连火箭都追不上他了。
   
     二
   
     马多可夫跑到他实在无法再跑下去时,才放缓脚步,汗水从身上每一个毛细孔淌下来,被寒风一吹,有点冰凉难耐的感觉,但主要的还是他的头发,头发在帽子下面发出奇痒,他只好脱下帽子,吃力的抓着,直抓到他的喘气渐渐归于平息。
   
     他首先侧起耳朵,用心仔细的谛听,红军同志的咒骂声和中国人的惨叫声,已被抛得无影无踪。
   
     「去他妈的烂污女人!」他吐了口唾沫。
   
     但马多可夫却为另一件事着急,那是,天逐渐的黑下去了,路灯和店铺里的电灯,已纷纷亮了起来,他却仍孤零零的没有能够找到自己的部队。而他的肚子也就在这时候,发出隆隆的声响,声响很大,连那些从他身旁仓惶经过的中国人都十分惊奇的忍不住要向他望一望,不过并没有人停下来,一方面由于对俄国人传统的恐惧和厌恶,一方面也因为他身上的气味太难入鼻了。
   
     马多可夫毫无目的的继续走下去,但他已经作了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假如他再走三十分钟而仍找不到他的部队的话,他绝不效法广播上宣传的红军那样去住在马路上;以渖阳冬天的天气,他住在马路上只有活活冻死。无情的事实逼迫着他,他只有找一个有炉火而又有女人的地方了。不过浮在他脑海里的严重问题是,中国是一个遍地长满了毒草的地方,所有的中国人几乎都是反动封建余孽,所以,如果要找一个适当的所在,似乎不能单纯的靠和平的或说服的手段。
   
     然而,比睡觉更需要迫切解决的,是他的空肚子,马多可夫有点饿得腰部都发痛了,但他并不慌张,只要街头那些小贩自动自发捐献些什么就会塞满的了。冷风不断的吹着,头上的汗早已干了,只衬衣还是湿的,不过,最难堪的还是他身上的虱子,可能因为也不太舒服的缘故而开始出动,刹那间他觉得痒得要发疯。
   
     解开了钮子和裤带之后,只一会儿工夫,他就平息了那些虱子引起的痒,接着他乐不可支的看到了一排一排饮食摊子,火光和香味像钩子一样的勾住了他,他把抓痒的手拿出来,飞快的跑了过去。那地方正是东方社会所特有的夜市,各种摊子──面条摊子,米饭摊子,馅饼和稀饭摊子,凡是北方所有的小吃都应有尽有。
   
     马多可夫用他无产阶级的眼睛观察了一遍之后,选择了一个面条摊子坐下。
   
     「来一份……」他叫。
   
     老板显然听不懂俄国语,但俄国军官的光临使他精神紧张,幸好他还有勇气了解马多可夫手势的意义,就立刻端上来一碗,为了表示特别优待,还特别地多加了些咸菜。马多可夫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刀叉,刀叉!」他催促说。
   
     那瘦长而一直满面笑容的小摊老板却只向他呆望了一下,表示他已做完了应做的事。
   
     「经理同志,刀叉呀,你以为我们苏维埃联邦人民像你们中国人那样没有受过教育,用手来抓着吃吗?」
   
     老板吃力的猜想这位俄国顾客的意思,但他实在想不起他还应该做些什么。──在他那资产阶级的腐败思想里,永不会想到吃面条还要用刀叉,他只好一味苦笑着,但他的苦笑不能阻止马多可夫的呐喊,马多可夫在感到受了奚落而生出的愤怒下,猛然跳起来,把案头那把中国式的切菜刀举到老板鼻子上──「刀,刀,比这小一点的刀,你这老瘦皮猴子。」
   
     那老板见他的红军顾客举刀向他跳过来,立刻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一步,被一根横放在脚下的木柴绊了一跤,他用鲤鱼翻身的闪电速度,爬起来就逃。
   
     夜市场像击中了一枪的鸟林一样,以马多可夫为中心,画了一个放射性的圆,摊贩老板和摊贩顾客们,四散着向外狂奔,而紊乱中难免发生的孩子们的啼哭和女人们的喊叫,随着人潮,也散布到四面八方。所以,没有多久,远远就传来了警笛声。马多可夫在听到警笛时才发现逃走一空的广场上只剩下他单独一个人,另外只有那些仍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和仍冒着热气的饮食了。这使他想起撒马尔罕,那一次他喝醉了酒,曾被人民突击队──那些在工厂专门对付怠工的武装组织,拖到小巷子里,揍了一顿之后,还搜走他身上唯一的一只钢笔……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寒颤,迅速的把仍握在手里的那中国式菜刀扔在地上,迈开了大步──但他立刻又缩回来,因为他看见闻声而来的只不过是一个中国警察,并不是红军巡逻人员或保安人员。
   
     「红军同志,」那个警察向他行了一个礼,然后用俄文搭讪。
   
     「咦,」马多可夫说,「你会俄国话?」
   
     「是这样的,党曾经保送我到莫斯科学习两个年头。」
   
     「你那党当然是共产党了。」
   
     「是的,同志。」
   
     「那么,你一定是人民警察了,要知道共产党处处都是亮出人民招牌的。」
   
     「对了,我是一九三八年入党的,现在担任渖阳人民公安局联谊科科长,红军同志……」
   
     「你应该称呼我少校同志,要知道,我不是靠什么私人关系弄来的少校,而是真正注册有案的少校。」
   
     「少校同志,」人民警察一旦发现他面前是一位少校,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厚了,「刚才听说一个小贩得罪你……」
   
     「你说什么?小贩?」
   
     「当然不是小贩,」人民警察急忙更正说,「毫无疑问的,他是一个以剥削人民为职业的小资产阶级,我想他一定……」
   
     「为的只是那刀……」
   
     「少校同志,在我飞奔着赶来现场途中,已经把他逮捕了,再也没有比这更明显,他彻头彻尾的是一个伪装的反动特务,是一株共产主义社会中的大毒草,遇到他以为可以利用的机会,就猖狂的向人民进攻。」
   
     马多可夫呻吟着,人民警察对他的呻吟提高了警觉,而且立刻发现其中所含的辩证意义,所以,他更加重了他的自责和歉意──「少校同志,我们中国人民会严厉处罚那个败类,会拔掉那株毒草的,不过我们仍抱歉没有在这劳工弟兄们经常聚集的地方,加强检举敌人的工作,这是在自信心理上犯的偏差,因为我们太相信我们这一个阶级,以致忘了我们的敌人也可以巧妙的混进来,使你饱受一场虚惊……」
   
     马多可夫结巴说,「我不过只拿刀……」
   
     「少校同志,」人民警察正色说,「全中国人民都感谢你为我们做出这个好榜样,使我们深刻认识子弹只是留在火线上使用的,至于人民已经解放了的地区,当然应该尽量节省,好比对付今天这个猪猡,用刀是最最适当不过的了。」
   
     马多可夫的脑筋这时才福至心灵,他开心的大笑道──「好得很,同志──你这个混蛋。」
   
     人民警察当然不了解这是撒马尔罕最流行的红军得意时的口头禅,所以他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像弓弦一样拉紧。
   
     「少校同志,」他再正色回答说,「求你明察,东北地区解放的时间太短,每个人的成分,还没有来得及调查,所以才发生这个使全国人民都蒙羞的事件,我想一切都仰仗先进国家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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