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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部分

柏杨全集-第291部分

小说: 柏杨全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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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为你好
   啊,中国人,你生得冤枉,死得冤枉!
   当三人考察团正要逃走时,「人民甲」已经带领军官登场,恰恰堵住他们的去路,又是一番盘查询问,蓝侬只好承认十万元金人币是他遗失的。军官宣布说:「我非常高兴能找到你们,现在就请跟我进去领取你们的失款。」孔丘先生又是一阵赞叹:「果然君子之国!」人民甲就要告辞,军官说:「这件事全都靠你,你怎么能走,一同进去!」人民甲喜上眉梢说:「难道真的给我奖赏?」军官说:「审查三个月。」人民甲争辩说:「为什么审查我!」军官说:「因为你跟这三个外国人说过话、见过面,有过接触。」毛泽东先生在位时代,这三项都是可怕的罪名。
   舞台上的气氛,到此急转直下,人民甲被士兵左右挟持,带进思想分配部附属思想医院的手术室,不久,手术室就传出他在苦刑拷打下痛苦的呼叫。等人民甲再被拖到舞台上时,满身是血,军官向思想分配部部长报告说:「这个狡猾的人犯,仍是坚不吐实,一口咬定说那十万元是他在边界上捡到的,他和那三个外国间谍是在厕所门口碰到的,以前从不认识。」人民甲爬在地上哀号:「冤枉!冤枉啊!」我被哀号声抓住,整个剧场鸦雀无声,啊,中国人,你生得冤枉,死得冤枉!思想分配部长对这个虽然经过苦刑拷打,而竟然仍企图空口狡赖,顽强的向人民、向党进攻的人犯,大不耐烦,下令把他拖进去注射思想九号和思想十七号针药。这时,一群女护士从「观察室」出来,向思想分配部长保证说:「那三个人确实是外国人,而不是褪色人。」因为他们都具有外国人才有的那种男性器官。思想分配部长一听之下,大为震撼,吩咐说:「把他们带上来,我亲自给他们动手术。」
   三个上帝的特派使节这时只穿了一条短裤,狼狈不堪的被绑到柱子上,耶稣先生叫说:「我宁愿再被钉一次十字架,也不能忍受这种侮辱。」思想分配部长上前说:「感谢各位配合。」(在台北则是:「感谢各位合作。」)蓝侬说:「部长先生……」部长说:「我不是先生。」蓝侬说:「部长女士……」部长说:「我也不是女士。」蓝侬大叫说:「对了,你们他妈的原来是没有性别的,那么,我只好叫你『同志』啦!」
   一场惊心动魄的场景出现,人民甲面目枯黄,双眼无神,从后台被摔到前台,他爬起来又跪下,然后,举起染血发抖的右手,愤怒的指着三人考察团,用使全场震动的高音量,尖叫说:「是的,是他们三个,金人国的间谍。早在五年前,我就参加了他们的情报组织。昨天半夜,是我接应他们暗中进入国境!」他眼睛骨碌碌的寻找,最后寻找到了,他用染血发抖的手,指着耶稣的鼻子尖叫说:「我在边境,是他交给我十万元,要我在三天之内,给每户人家秘密送去十元,造成全国上下思想动乱,然后一举推翻政府!」思想分配部长询问说:「怎么推翻?」人民甲竭尽他残余的力气,颤巍巍爬到孔丘面前,哀号说:「是他,是他,就是他,我分明记得,是他亲口对我说,三天之后,他再送来十颗核子弹,把紫人国炸成平地。」这段台词慷慨激昂,声震屋瓦。全场观众屏声静气,那正是人们最熟悉的声音,不仅在大陆,也在台湾,肉体的软弱,在苦刑下造成心灵的卑屈,我回顾一下四周,黑暗中闪亮着无数眼睛,有人在饮泣,那是恐怖痛苦的回味,还是如释重负的解脱!我发现有人也在严肃的注视着我,她就是香华,她握住我的手,紧紧的,似乎告诉我:「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苦难已经过去!」
   在指控完后,人民甲被押回天牢,剩下耶稣、孔丘、蓝侬三个人呆若木鸡。思想分配部长义愤填膺的说:「十颗核子弹!你们竟如此险恶!证人已经当庭对质,铁案如山,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拿起一把花匠修树用的巨大钢剪,卡嗒卡嗒作响,下令说:「准备动手术!」蓝侬惊恐的叫:「你要干什么?动什么手术?」思想分配部长说:「阉割!」举起修树钢剪,说:「你的话最多,先从你开始!」
   蓝侬倾全力反抗,思想分配部长决定说服他自动自发的「配合」「合作」,解释道理给蓝侬听:「这都是为你好!因为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绝对不允许别人跟我们不一样,凡跟我们不一样的,就是反人民、反党,就是打击领导中心、就是我们的死敌。把你那话儿割掉,你就跟我们一样,就是我们的『同志』啦!」
   蓝侬、耶稣、孔丘,纷纷拒抗,思想分配部长手拿修树钢剪,就要动手,蓝侬求耶稣赶快祷告上帝搭救。话剧演到这里,已到尾声,剧作者显然遇到了两难之局,如果让上帝施展神力,一声霹雳,把三人考察团救出,那将说明人类无力自救。如果让三人自救出险,那显然没有事先准备下条件,蓝侬就在求耶稣时号出:「这个国家布满了警察和军队,他们控制着每一扇门、每一条街,甚至控制空气,控制希望,谁都逃不出天罗地网。」
   这个话剧最奇特之处是没有落幕,当思想分配部长手拿钢剪,卡嗒卡嗒走来走去,要阉割三人,观众正在担心如何结束时,所有演员都像谢幕一样,跑到台前,告诉观众说:「这戏演不下去了,请观众自己决定应该如何结束吧,不要教别人再给你出主意!各位自己多想!」
   
   
   思想分配部长
   既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一定是同志!
   《耶稣?孔子?披头蓝侬》,最后一场演出的时间是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二日,落幕后,已午夜十一时,整个上海淹没在浸人入骨的寒风里,剧院门口的人声喧哗随着人潮流失后,这个过去城开不夜的十里洋场,完全陷入沉寂。但我耳际仍响着舞台上的呼喊,令人喷饭的女皇撒尿,都含着无比严肃的课题;人民甲声泪俱下的指控,正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一场闹剧;思想分配部部长手执巨大修树钢剪,要阉割每一个跟他不同的人,使他们变成「同志」,而理由又是那么感人:「都是为你好!」海峡两岸的所有中国人,都会为这一幕,痛哭失声。
   民主产生幽默,专制产生嘲讽。中国大陆不是产生幽默的土地。上海一个作家曾写文介绍一则美国华盛顿烤架俱乐部小文,烤架,意思是可以烤焦,但不可以着火。在这个有一百年历史的轻松聚会中,美国财政部长贝克先生说了一个故事。
   贝克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一梦,梦见三个最有权势的美国人:总统、众议院议长、联邦储备局长,突然去世,灵魂都到上帝那里,听候最后审判。于是,天使宣布,让总统去一号房间,雷根先生进去一看,房间里有只大猩猩。天使宣布上帝的判决说:「雷根先生,你有罪孽,罚你永远同这猩猩住在一起。」接着命众议院议长到二号房间,奥尼尔在那里发现一条疯狗,天使再宣布上帝的判决:「奥尼尔先生,你有罪孽,罚你永远同这疯狗住在一起。」最后,命联邦储备局长到三号房间,沃尔克进去一看,惊喜交加,原来他发现里面不是什么毒蛇猛兽,而是美丽绝伦的女明星戴丽克,天使再宣布上帝的判决:「戴丽克小姐,你有罪孽,罚你永远同沃尔克住在一起!」
   这篇洋幽默引起严厉的挞伐,他们先讨论这种对高级干部的恶毒嘲笑,「是可忍,孰不可忍!」因为它只是美国人嘲笑美国人,所以虽然恶毒,站在中国人立场,倒也可忍。但必须防止它的后遗症,所以必须提高警觉。有人认为:对洋幽默的引进,定要小心谨慎,「以免不分敌、我、友,一面作此恶谑,一面吃喝谈笑,藐视权威,导民于邪!」有人认为,该作者:「明显的系利用目前的开放政策,盲目引进洋人幽默,存心破坏中美万古长青的友好关系,用意难测!」有人认为:「刊出该文的该报编者的出身、成份、现实表现,殊为可疑!」
   幽默是人性尊严建立后的产物,价值高昂,不是每个人都能具有,同样也不是任何一个社会都能具有,笑,出自欢欣的人,幽默是高贵心灵会心的微笑。而嘲讽,是受创心灵悲愤的呐喊,大陆拥有产生嘲讽的特种肥料。《耶稣?孔子?披头蓝侬》就是一株奇葩,就在它最后一场落幕后,几位来自贵州师范大学的年轻男女大学生,围上去问长问短。《耶》剧没有任何宣传──不是他们傻瓜不知道宣传,而是政府不准他们在报上登广告,也不准在别的地方贴广告,更不准其他传播媒体作报导,因为它是话剧,没有《河殇》那样震动全国,甚至震动世界的声势,它只好被孤立在一个舞台上,寂寞的演出,可是,它却吸引了航空距离一千七百公里外的贵州大学生,和刚刚到上海仅三天时间的台湾游子。
   我们走在深夜的上海街道上,除了台北《中国时报》编辑应凤凰,她到大陆参加海峡两岸文学史料研讨会,明天就要飞往香港回台;还有《耶》剧的作者沙叶新,和该剧的美丽女主角张引棣,送我到街口找计程车,面对着身在剧中的人物,我反而不知道如何说起,我曾经好几次想安慰她们,说一句:「台湾也是一样!」或者是一句:「我们总算都熬过来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心情比我微跛的脚步,还要沉重。
   就在街角,一辆计程车停在那里,沙叶新俯身和司机讲价还价,要他载我们到锦江饭店(据我记忆所及,大陆计程车一律讲价,因为事关是付「兑换券」或「人民币」),附近闲荡着三四位年轻人,都不过二十岁左右,其中一人走到身边,忽然指着我,叫说:
   「你就是柏杨!」
   霎时间我不知道如何反应,即令在台北,有人在暗淡的灯光下认出我,我都会一惊,作家不是电影明星,电影明星必须人人皆知,作家应只是书房动物,何况又是上海,而我到上海只有三天,而上海所有传播媒体,直到我看完《耶》剧最后一场,没有报导过一个字。
   「你是不是柏杨?」那青年逼问。
   我承认我是,但我反问:「你怎么认出我!」
   「我们一直看你的照片!」
   他们围上来,我们已被推进车厢,青年们绕到车的另一边,一个人把头伸进来说:「这位师傅(司机)是上海著名的个体户,嗨,老张,这是柏杨先生,算便宜点。」一路上,司机和我们说了好多话,当到锦江饭店时,他坚决拒收车费,但我们也坚决付给他。
   这是一件使我衷心感动的奇遇,但应凤凰提醒说:「柏老,这就是你步步艰难的原因!」☆
   
   
   诀别四十年
   我往大陆,主要目的不是探亲,而是设立文学奖。
   一九四九年是划时代的一年,当最后一艘国民政府军舰离开大陆,驶向台湾时,大陆和台湾之间的脐带,就被无形的时代巨斧砍断,彻底隔绝,一带海峡,成为插翅难渡,片板都沉的汪洋大海。
   回顾往事,历历都在眼前──
   一、共产党在北京颁发追击令:任凭国民党和同路人,逃到海涯地角,都要捉拿归案。
   二、国民党在台北集中力量整训军队,誓言反攻大陆,消灭共匪。
   三、共产党发动一连串惨烈的自我屠杀,三反、五反、文化大革命,悲云惨雾。
   四、国民党党内的夺权斗争,也在台北开始,经过无数次的军法审判,权力逐渐集中在一个人之手。
   五、大陆因毛泽东为首的五人帮被摧毁,从黑暗中解脱重生,中国人民再见光明。
   六、台湾因戒严的解除,强人政治结束,中国五千年历史从来没有过的民主政治,开始起步。
   忽然之间,大陆对外开放,欢迎台湾同胞前去大陆;台湾及时反应,准许台湾同胞前往探亲。四十年之久漫长的严冬,霎时成为过去,春风吹拂,冰河解冻,真是一个奇妙景象。我们不知道春风来自何处,应该是来自国家领导人的内心吧,实际上那是全国人民的内心,全国人民已厌倦了斗争、诈欺、专制、教条。不但海峡两岸的中国人如此,当我们举目四顾的时候,不禁震惊于冰河融化的迅速,春风甚至在火山口都鼓舞出青青杨柳。时间办到炸弹都办不到的事,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死敌们纷纷握手,苏联和美国握手、伊拉克和伊朗握手、巴解和以色列握手。
   凡自一九四九年来到台湾的人,从没有想到再回大陆,只有两种情形例外,一是共产党解放台湾,被绳捆索绑,押回大陆接受「人民」审判;一是国民党反攻大陆,大家头戴金花,身跨白马,以战胜者姿态返乡。再也想不到会出现今天这种场面,大陆对当初漏网的反革命余孽,不再捉拿到案,反而张开双臂,把国民党和他的同路人,拥进怀抱;国民党虽然惊疑不定,一时之间无法适应,但已改口不再把共产党称作「共匪」,内心的恐惧感,也迅速消失,尤其是台湾经济成长,在物资上居于绝对的优势,只要稍微有点积蓄(美金一两千元),就可以在故乡享尽风光。台湾同胞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开始再踏上祖国国土。
   「台湾同胞」的称呼,至为热切,一九八一年我访问新加坡共和国时,在报上看到「台湾作家柏杨」的报导,曾经一呆,因为我心目中一向认为我是中国作家。但我立刻接受这个现实,好像我到高雄出席一项文学座谈会,被称为台北作家一样。「台湾同胞」的情形相同,我在台湾,一向被称为「外省人」,大陆却把我当作「台湾人」。记得有一次,我和旧金山大学中文系主任葛浩文先生谈天,我说你们美国人如何如何,他笑说:「在中国,我是美国人;在美国,我却是犹太人。」当我面对「台湾同胞」这个封号时,想起葛浩文的话,不禁莞尔。
   本年(一九八八)阴历正月三日,我在河南省辉县我父亲的坟前,竖立一碑,碑文是:
   这里安葬的是郭学忠先生及夫人,也是我的父母,我没有见过母亲,但父亲于一九四○年在这里入土的时候,眼看灵柩冉冉下降深穴,我曾经抢地痛哭。而今(一九八八),大姐育英、二弟德漳,均已病故,大妹育俊、三弟德洋、幼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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